于是她盘腿,从背包里拿出了笔和纸专注地写写画画起来。
日暮葵找到了别的事情干,上三却有点闲不住了。
它用良好的视力看清了井下的那个女孩似乎在写字,不过它并不认识字,于是问道:“你在写什么吗?”
“……”日暮葵不知道怎么回复它,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过对方并不满足于她潦草的回应,又追问道:“这里光线那么暗,你人类的眼睛怎么看得清呢?”
“看不清啊。”日暮葵头也不抬地回它。
她的确看不清楚,朦胧的月光只团在井的上端,日暮葵只能凭借自己多年抄作业练就的盲写技巧在黑夜中抓瞎。
上面的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很好心地建议道:“那你上来写吧。”
等我写完了,马上就上来和你对线。日暮葵气得咬牙。
日暮葵的沉默让鬼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它又补充道:“我不会吃你的。放心好了。”
“我上次还和我妈保证冬天不吃冰激凌呢。”
上弦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不过还是耐心地重复道:“我是说真的,我猗窝座从来不吃女人。”
日暮葵的笔一顿,然后在遗书后飞快地补充道:上三说它不吃女人,留我全尸,希望大家能够给我火化,把骨灰撒向大海。
遗书完毕,日暮葵把纸笔又塞回自己的背包里。她想这只鬼既然都把她的日轮刀还回来了,大概也不会贪图她的身外之物,于是就放心地把背包放在紫藤井内——她还在淡色底的背包正面用红色的记号笔极其醒目地书写了「内附日暮葵遗书一封!」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抹掉脸上的眼泪,握刀再度攀上了井壁。
第四十一章
上弦之叁注视着她。
年轻鲜活的少女, 纤细的一拧就断的脖颈,白皙嫩滑的皮肤以及其下随脉搏跳动的血管。
它突然想起另一个讨厌的鬼告诉过自己, 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们的身体因为孕育生命而有着强大的营养;被獠牙刺穿后细细软软的痛苦呼救和哭声, 像是被猫咪挠过的反抗和挣扎, 这些都是用餐时的好助兴。
咬住她的脖颈, 用舌头挑掉经脉,就会有温热猩甜的血液喷出。
猗窝座不可避免地咽了咽口水。
但即便如此,不吃女人是它的底线。
而且,这个女孩子,它也不想杀她。
所以, 当日暮葵翻转着手腕, 将缠绕着剑气的日轮刀向它的脖颈直直砍来时,猗窝座也只是默默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看女孩子的剑因为阻力脱手而出, 它又顺便帮忙捏住了她的刀锋。
鬼血顺着指缝滴答滚落, 不过它并没有在意。
这个女孩子的剑技倒不能被批评为漏洞百出, 剑气触碰到它的身体时,猗窝座也能感受到一股异样的灼痛,但是毕竟只是经验、体质均有不足的小丫头,应付那些弱小的下弦说不定还行,但是想要杀死它, 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猗窝座再一次将日轮刀扔还给她,见对方一副被戏弄了的表情还准备握刀继续时,它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粉发:“反正就你这水平肯定杀不死我, 而我也不想杀你,就别这么麻烦了吧。”
“……!”日暮葵的手腕还没有完全复健完毕,能使用出日呼的招式已经是勉强所为。见自己的大招也能被这家伙毫不费力地抵下,日暮葵只好破罐破摔地冲它怒道:“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为什么要在这里堵我?!”
恶鬼还挺好脾气的,被她吼了也不见生气。它复又在井边坐下,似乎是要和她话家常一样问道:“这里是你家吗?你住在紫藤花下面?但你不是人类吗,要怎么在花瓣之下呼吸?”
啊啊啊!日暮葵烦躁地揪起了自己的头发,以她的人脑根本无法理解这只鬼的脑回路,只好又举起刀朝着它拼命捅去。
上弦之叁视线也不移一下地用指尖抵住她的刀尖,强大的后坐力让日暮葵的手腕发出了疑似二次骨裂的脆响。
日暮葵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日轮刀铛地一声又掉在了地面上。
“……你太脆弱了。”猗窝座没想到这都能伤到她,它想了想,妥协道,“算了,你不想说话的话就别说,坐着吧。”
日暮葵被它的反应噎住了,半晌才纠结地回复道:“你来这里难道是想和我说话吗?”
“没有吧。”恶鬼将一只手扶住自己的后颈,可疑地别开视线,“只是偶然经过附近,闻到这里有你的味道,还挺浓的。……。”
“……”日暮葵也沉默下来。
上弦之鬼存活了上百年,吃人杀人,即便它现在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无法泯灭这家伙的丑恶和罪孽深重。
它的手里有几条人命呢?它导致了多少家庭家破人亡?雷行先生又是不是被它杀的呢?
她又想到,这只鬼能够追踪她的气味,这也意味着如果让它继续窥视着自己,一路顺藤摸瓜,就极有可能拔出一直隐蔽着的蝶屋或者主公大人的居所!这样的念头就已经足够让日暮葵心灰意冷了,她捕捉不到上弦的气息,更不可能知道它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离开了,自己在白天赶路留下来的气息也会被它察觉到吗?
诸多问题盘旋在日暮葵的脑海里,但敌我差距实在太大。恶鬼目前并不想杀自己,或许是有什么怪癖或者存了什么诡异的心思,可是如果自己再接二连三地挑衅对方,它说不定也会不耐烦。
她这条命,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一些啊;既然不能离开这里,她必须得想出一些别的法子。
日暮葵慢慢地顺从对方的指示在地上坐了下来,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三就在她两步之远的地方坐着,胳膊肘支靠在井的边缘,竟然还一副挺放松的样子。鬼化后变得更加浓密的粉睫毛随着它低垂下的视线微微颤动,不过,日暮葵发现它居然不会眨眼睛,好像也没在呼吸……..
如果不是隔一会儿就要打一个爆血雾的喷嚏,或是擦一擦突然留下来的鼻血的话,它真的可以做到一动不动。
这样的怪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怪物已经刻意忽视日暮葵的视线有一会儿了,不过它还是忍不住转头回视;吓死人的金色瞳孔打量着她。
“你很害怕吗?一直在发抖。”它再度强调道,“我坐到天亮就走。不会杀你的。”
日暮葵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镇定地反问道:“怎么样都不会杀我吗?”
“不会。”对方不假思索地予以了承诺。
“那好啊。”日暮葵开始得寸进尺,“那你站起来,当我的剑靶,砍掉你的脖子就算我赢。”
“……”上三有些头疼的样子,但还是依言站起来。
它看来是真的不把日暮葵放在眼里,连和她决斗的兴趣都没有,脸上写着你这种水平几百刀也砍不死我。
日暮葵当然知道以自己现在手腕的力道根本砍不进它铁块一样的脖子,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挥起刀,向它冲来时,却收刀用自己的身体拼命一撞。
“!”没想到她打得是这种主意。
上弦三原本下意识伸出的鬼爪在触碰到日暮葵之前又被迫硬生生地收了回去,自此,两人双双跌入紫藤井中。
压在下方的猗窝座陷入紫藤花之中,紫色的花朵像是毒蛇啃噬、腐蚀着它裸.露在外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着血与花香混杂的古怪气息。
鬼与人类是宿敌。
这只鬼大概也想不到它眼里懦弱无力的女孩会为了让它死去,拼命地用身子压制住它的挣扎,她手中的日轮刀也作为致胜的工具在下落的作用力下直直地扎进它的胸膛。
鬼被钉在紫藤井底。
可惜,区区紫藤井内的紫藤花并不能杀死能够急速分解毒素、并且再生的上弦鬼,哪怕它痛苦、失血,也不会死去;即使被日轮刀贯穿,它也不受任何阻碍地一瞬间暴起,翻身压制住了日暮葵。
鬼终于忍无可忍,将冰凉的利爪抵上了日暮葵的喉咙。
真是悲哀啊。明明已经努力过了。日暮葵想到。
可是,鬼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们在黑夜的井底对视,交织着粗重的呼吸声。
鬼的金瞳一眨不眨,被这样的它注视着,日暮葵突然升起了一丝可耻的愧疚之情;她张了张嘴巴,努力从干涩的嗓子里发出声音来。
但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鬼的手颤抖地从自己的喉颈攀上了后脑,它揪住她的头发,粗暴地掰过她的脑袋。
露出致命的、随着急促呼吸颤动的脖颈。
冰凉的嘴唇、舌尖、利齿,游移在滚烫的经脉之上,野兽在她的耳边兴奋地喘息着。
它想要吃了她,很想很想。
日暮葵说不出话来,在生死的一瞬间只能用自己无力的手拼命推开它。
仓皇之间,鬼爪划过了她的手臂,鲜血四溢。
仿佛是为这场盛宴敲响了餐前铃。
她听到了鬼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井底随之他们动作被沙沙揉乱的紫藤花却在此时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悠悠飘起,井底再一次充盈满了暖和的光亮。
他们被无形的吸引力挟制住一切力量,慢慢地陷入了井底。
……
光亮散去。
躺在冷硬硌人的新井井底的日暮葵看到了圆形井口之上的夜空。
有星星啊。
日暮葵混沌地想着。
恶鬼将冰凉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颈处,大喘着气,在沉默无声的几十秒后,它从日暮葵的身上翻身下来。
它背对着她,没有带丝毫犹豫地拔下了自己身上的日轮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放回日暮葵的手边。
鬼肉很快将它空落落的心口充填满,上弦之叁将单手覆在自己的脸上,似是沉思,又似是忏悔。
半晌,它居然说道:“抱歉。”
日暮葵没有回答。
她晕乎乎地、缓慢撑地站起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双腿的知觉。
上三在一旁正用余光关注着她的动作。
日暮葵与它回视,语气平静地谈起了别的事情:“如果我的经验没有出错的话,我们应该是通过井到了一个新的时代。通俗一点说,就是跨越了时间,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这是一口新的井,这里既不是[食骨之井],也不是她曾经遇到幼年童磨的那口井。
由于此状况不是第一次,刚才又经历了这么刺激的事情,日暮葵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诡异地平静的。
上三看上去也不是很在意,或者说它大概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它摸了摸自己的粉毛,然后向日暮葵摊开手:“总之先上去,你已经完全走不动路了吧?”
鬼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日暮葵咬了咬下唇,默认了对方的帮助。
恶鬼单手将她抱起,只略微点地借力就从井底飞速直冲上了天空。
失重的恐惧感随即而来;夜风将日暮葵的长发吹起,她别在脑后的蝴蝶发饰同样在疾速的阻力下开始大幅度地扑扇起来——她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这么快过。
鬼察觉到了日暮葵扶着它肩膀的手张皇地缩紧,立刻下落,脚踩上了一棵高树的树干。
“抱歉。”它又一次在她耳边诚恳地道歉道。
日暮葵缓了缓,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