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落西山,光线一点点的黯淡下来。仆役们把晏食抬进来,他才抬头。
霍去病起身,手掌压在脖颈上,左右活动了一圈缓解一下酸痛。起身往那边的食床走去,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那动静极其轻微,他手里的笔刀径直往声源处丢掷出。刀笔刺入屏风,他回首看去,身后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径直过去用餐。
桑余望着屏风上的刀笔,不得不说,要是她真的凝成实体,这刀笔就要戳她身上了。原本不过是想要逗逗他,谁知道他出手就是动真格的。
不过他要是真粗心大意,倒也不是他了。
桑余过去,见到少年坐在食床跟前,两只袖子挂在胳膊上,随性的很。
晏食是牛白羹,以及濯鸡,另外还有些时令菜蔬。他喝了一口肉羹,突然闻到有隐约的莲香浮动。
霍去病的手略停,问跪坐在一旁的仆役,“附近什么时候种了莲花?”
仆役愣了愣,“侍中说笑了,宫舍附近没有种莲花。再说眼下已经入秋,已经过了莲花的时节。”
如今已经入秋,眼见着秋意日益浓厚。怎么可能还会有莲花开放?
这话叫霍去病愣住,就在仆役那话出来的下刻,那股淡淡的莲香倏地消失,半点都嗅不到了。似乎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仆役奓着胆子微微抬头,见着上首的霍侍中颦眉侧首望向一旁。不过两息之后,霍侍中又低头持箸埋头用餐。
上林苑的清晨是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的。加急军报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送到天子刘彻的手里。
匈奴派出骑兵三万,攻入代郡、定襄、上郡。一时间又是一片狼烟四起。
卫青立即被宣召入上林苑建章,上首的刘彻面色阴暗不定,见到卫青过来,让黄门把军报送到他手里。
“朕早知道打那么两次,匈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这就过来了。”
匈奴会再南下,已经是君臣里的共识。汉自立国以来,在刘彻之前,为了休养生息,都是和亲为主防御为辅,不主动出击塞外。即使如此,匈奴还是年年南下烧杀抢掠。现如今汉朝皇帝一改父辈们的作风,主动出击,匈奴人哪怕的确吃了亏,也不会轻易放过汉人这块肥肉。
“仲卿,这仗还是得打。”刘彻在御座上,曲指敲了敲手下的锦几。
“陛下,眼下正值秋收。眼看立马入冬,恐怕不适应出兵。”
塞外苦寒,冰天雪地烈风阵阵。匈奴人的牛羊经常在冬日里冻死大片。他们选在秋日南下掠夺,也是因为秋日汉人们正好收获粮食。抢了汉人的粮食好用来度过冬日。
“来年开春之后,仲卿你带兵出关吧。”
卫青道喏。
“陛下,臣愿从长平侯一道出关讨伐匈奴。”
冷不丁的,霍去病在一旁突然开口。
卫青拧眉训斥,“军国大事,你一个半大孩子插嘴做什么?”
“我年少,但有我自己的本事。”见舅舅满脸不赞同,霍去病径直去看刘彻,“还请陛下准许。”
“胡闹!”卫青低声斥道。
“你当这是你在长安街头打架吗?小小年纪不知所谓!”
这个外甥是他一手养大的,说是外甥,实则和亲生儿子一样。卫青哪里会让自小看大的孩子跟着自己去涉险。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就算他这个主将,也不敢说一定会平安回来。若是真有个万一,他也没脸去见姐姐。
“陛下。”少年径直转向了御座上的刘彻。
刘彻望见少年人脸上眼里的迫切,不免有些好笑,“你还年少,还需再历练一二。再说吧。”
霍去病顿时喉头哽住,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知道现如今天子已经下定决心,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于是也不继续浪费力气,坐在那儿不说话了。
刘彻见着笑道,“不要着急,着急做什么。”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当初才御极的时候,想要一展抱负,却被祖母窦太后压制的动弹不得。只能整日里去长安郊外纵马胡闹。
后面再回想起来,也多了那三年的蛰伏。明白好些事的确是要等个好的时机。
这孩子自小跟在他身边,对行军打仗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旁人觉得不过是夸夸而谈,但是他却很愿意试试,看看这到底只是虚有其表,还是真的是一把利剑。
从殿内出来,卫青拧眉盯着外甥,“那些话谁叫你当这陛下的面说的?”
霍去病嘴唇动了下,“就不能是我自己所想么?舅舅我真心想去的!”
“那也不是眼下。”卫青低声训斥,“你当塞外是多好玩的地方?”
“我没有!”霍去病辩解道。
卫青叹了口气,话语软下来,“你先在长安把本领学好再说,就算真的要上疆场,也又拿得出手的东西。”
霍去病顿时笑了,“多谢舅舅。”
“这事还要看陛下如何安排,在此之前你就好好在长安里待着。”
这个外甥留在长安里也不见得有多安分,十二三岁和其他贵族子弟一道在长安街头打架,那阵势不小。加上身份不一般,长安令拿着他眼皮乱跳,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上峰京兆尹出面,报到自己这。他提着人去和天子请罪,天子听后哈哈大笑,只说是孩子打闹,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在长安打架,好过跟着一块去塞外。
卫青语重心长的捏了下外甥的肩膀。少年人长得极快,如同雨后吸饱谁的竹笋,几乎一日一个样。原先有些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里已经有了男人的雏形。只不过还在长,骨骼隔着皮肉抵住掌心硌手的很。
“我听说陛下让你和那些期门郎一块操练。好好做。”
话是这么讲了,但是少年的心里却一直都没有真正平静下来。从记事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有事一定要完成,再大一些,见到天子兵分六路出征匈奴,唯独舅舅卫青有功之后。顿时茅塞顿开。
自小盘旋在心口的迷茫顿时清晰了,他也要打匈奴!
现如今寻了个机会,却最后没成行,心下不免焦躁的很。但是天子不开口,他也无法只能熬着日子。
他在上林苑里渡过了深秋,一路将到入冬,刘彻动身从上林苑回到未央宫中。冬日里将近年关,有许多的典礼要举行,上林苑里宫殿众多,但还没有可以举办重大典礼的宫室。
关中初冬冷的很快,很快就开始下雪。
霍去病从长平侯府出来,卫青连年都没留在长安过,早早的动身前往高阙边塞,为来年开春的战事做准备。所以霍去病前去侯府探望舅母和两个表弟。
霍去病曾经随母姓姓了好几年的卫姓,后面才改过来。舅舅卫青说是舅舅,其实和父亲一样。
因此卫青不在,霍去病主动过来照看。从长平侯府里出来,天阴沉着刮着风,看着马上就要下雪了。
他径直翻身上马,往自己的府邸去。
越是寒冷的天,长安的街道上却依然热闹非凡。东西两市不说,长安的各里闾的小巷子里也是行人如织。
霍去病骑在马背上无意的看向街道两边的人。
寒风里那些庶民步履匆匆,面上或是焦急或是瑟缩。他瞥了一眼又回头过来。
迎面一队人过来,最前面的人骑在马上,面目昳丽腰佩长剑。虽然衣着不凡,但是身后的牛车却显得有些寒酸。
牛车看上去似乎是随手从哪个地方拉来的,简陋的厉害,只有一个简陋竹篾搭成的棚子压在上面。但是里头的人却和这简陋牛车不相宜,她从内里探出脑袋来,好奇的朝外面打量,回眸过来,和那边马背上的人四目相对。顿时有片刻诡异的静谧。
她眨眨眼,赶紧露出柔弱无助又害怕的神情,赶紧的躲到那粗陋的牛车里。
桑余才躲进牛车里,车子骤然一停。外面响起慌乱无措的声响。
马背上面貌昳丽的年轻男人手慌脚乱的拉住缰绳,看向伸手拦路的少年。
“霍侍中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韩说在马上对那边的少年拱手。
但是那边的人丝毫没半点和他客套的意思,他抬了抬手指着车里的人,话语冷硬,“这女子行径可疑,需得留下。”
第173章
“霍侍中是在说笑吧?”韩说强笑道, “这么一个女子,能算得上什么行径可疑?”
旁边韩家的家仆听那边马上的少年这么说道,不由自主的往牛车里投去目光。牛车是他们半道上从农家里拉来的。除了顶上的竹篾之外,没有什么遮挡物。一眼看去就能见到内里女子纤细楚楚动人的身影。
这样的女子,看着多走几步路说不定都气喘吁吁。还能干出什么坏事?
“说笑了?”霍去病嗤笑, “难道,韩郎君是在怀疑我污蔑你么?”
韩说是弓高侯之孙,他还有个朝堂上人尽皆知的兄长韩嫣。韩嫣是天子刘彻少年时候的伴读,后来成了天子的男宠,很是显赫一时。不过当年气焰嚣张,时常出入后宫女子扎堆的永巷,被王太后下令赐死。
韩嫣被王太后赐死之后,过了几年韩说入宫陪侍天子左右。明眼人都知道韩说这是接了兄长的班。霍去病为天子侍中,也知道皇帝和韩说的关系,见到这种卖弄容貌的男人,他并不怎么客气。
“如果这女子是你府中人,倘若是奴婢,为何让她乘车,而不是步行跟随其后?若是你亲眷,那就更可笑了。堂堂王孙,竟然让亲眷乘坐如此破旧的牛车。”
韩说被这话说的脸色青红交加。
这女子当然不是他府中人,是他无意间在长安郊外遇见的。见色心喜,想要接入府中。因为事出匆忙,连着那女子乘坐的牛车,都是胡乱从附近村庄里的农家里拉出来的。
长安里此事不少,只要无人揭发,那么久平安无事。谁知道才进入长安没多久就遇见了霍去病。
“还是说韩王孙想要隐藏人口?”
霍去病此话一出, 韩说的脸色顿时惨白。
人口是朝廷赋税的来源,格外重视。好些地方豪强就是因为隐藏人口不报,被人揭发,直接全族覆灭。
“霍侍中说笑了。”韩说勉强笑道,“我怎么会做如此枉法的事。”
“既然如此,王孙可能说出这女子的来历?”
胡说八道一番固然简单,可是现如今在人前现编。不说也就罢了,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送到人手上的把柄。
韩说忍不住朝霍去病望去,望见那种俊逸的面上没有半点退让,知道自己今日是绝不可能顺利将人带到府上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狠了狠心,“霍侍中看错了,这女子与我无甚关系。只是我在路上遇见了,害怕她一个弱女子在路上出事,所以才护送了一程。现如今我已经将她平安送至长安城内,那么我也可以离开了。”
这话听得牛车里的人忍不住往外张望,那张精致秾丽的脸上满是意外。
可能是没想到这男子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把她给丢下了吧。他嘲弄的想。
韩说跑的飞快,在眼前这煞星面前,半点都没犹豫,美色对他也毫无半点吸引了。甚至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直接丢下牛车领着家仆们跑得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了。
桑余在牛车里努力的装出瑟瑟发抖的害怕模样。外面其实也有其他人望见这里的不对,但是见着事情双方都身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谁也不想出头引火上身,所以只当做没看见,或是默然或是垂首绕道而过。
马蹄声从外面靠近,“出来。”
桑余恰到好处的往内里瑟缩了下,那枣红马离她更近,“我再说一次,出来。”
这一声比方才都还要冷了几分,内里的人终于动了动,从牛车深缓缓的出来。那种乌黑到极致的眼瞳里满是惊惧。
那双眼就这么突然的闯了进来,他心头没来由猛地一窒,泛起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从牛车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莫名的烦躁。那烦躁来得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几乎瞬间他要拔剑把韩说给打下马去。
眼下那烦躁又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怒气。盘桓在心头上不去。
“还记得我吗?”霍去病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那女子仰首起来,满面的迷茫和恐惧,“你、你又是哪位?”
“哪位?”他声量霎时提高了不少。原先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路人,顿时纷纷注目。
上一篇:今天波本也在求复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