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逃脱一劫,但是最终的死劫已经定了。这孩子注定活不过十岁。”龙吉公主话语里满是叹息。
寿命这种实在难以改变,除非本人大恶或者大善,要不然寿命不会有半点改动的可能。十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大恶或者大善的机会。所以只能如此了。
桑余沉默下来,好会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会她开口,“既然这样,那我好好照顾他几年。”
傍晚的时候,桑余听到屏风外传来轻微的动静,睁开眼往外看,见到霍去病从屏风后出来做到卧榻跟前。
“你怎么来了?”桑余拿捏着虚弱的调子开口。
霍去病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到她脸色和侍婢们说的那样红润,才勉强放心下来。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霍去病说着想要去拉她的手,但还是忍住了。外面寒气重,哪怕手掌已经事先放在炉上暖过,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意一人就是这样,哪怕是再桀骜的性情,也要瞻前顾后。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小会她问,“孩子呢?”
“母亲交给乳母照顾去了。”霍去病说起这个,还有些不习惯突然间多出个孩子出来。那孩子他抱过,浑身上下都软得可怕,若是没有大人的手臂托住,脑袋这个的往下折。
他抱了一次就马上交给母亲卫少儿,不太敢碰了。
“你先好好休养。”他轻声道,“孩子那里有好多人看着,不用你费心的。”
这话桑余相信,在她“生”之前,卫少儿就已经张罗着选了好几个乳母。卫少儿是平阳公主府奴婢出身,一切都照着公主府里来。
孩子那边可以说是全天候都有至少二十多个人盯着,根本不用父母本人操心半点。
桑余伸手出去,他迟疑了下,还是握住她掌心。
“你又要出陇西了。”桑余强忍着那股恨不得跳起来的劲儿,用力装虚弱,“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这一跑就是通宵达旦,要记得按时进餐……”
桑余说着想起上回见到霍去病在草原上一晚上就端了一整个匈奴部落,然后紧接着马不停蹄的去赶下一场。
“我会的。”霍去病笑,“你也别担忧,陛下特意赏赐了我两个庖人,说是专门为我做饭食。”
桑余早就知道刘彻对他好的很,现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往他脸上瞅。
刘彻比他亲爹都像亲爹。
“到时候我给你带个匈奴那边的玩意儿回来。”霍去病笑。
匈奴把持着汉朝和西域诸国的通道,商队们只要往那边过,就要被雁过拔毛。所以匈奴人那里有不少的宝物。
桑余点头,她突然笑,“不是有孩子了,怎么不见你高兴?”
“之前你不是老摸我肚子么?”
桑余还记得之前他时不时的摸摸她的肚子,好奇的厉害。
“我那时候奇怪,你肚子里怎么能装的下一个孩子。”他顿了下,“后面我后悔了。”
桑余奇怪的看他,只听他说,“你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外面想,还不如没有他的好。”
“那不是你孩子么?”
霍去病垂着头,“不及你。”
那个孩子对他来说,陌生的很。也没有天子对他说的,所谓得子之后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她平安无事,至于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要好好休养,有什么事交给旁人来做就行了。”
寒冬生产原本就比别人多一分凶险,后面的休养更是不容有半点差错。
桑余说好,见到他面色依然凝重,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你不用担心,我……”
他捂住她的嘴,眉头蹙着,“不要多说话了,耗费气血。”
桑余听了老实闭嘴躺下。
“睡吧,我就在这。”
桑余点点头,闭上眼。
睡是睡不着的,桑余神识看着他竟然还真的就在她身边守着,夜深了就在不远处的小榻上睡下。
因为坐蓐里不能见风,霍去病离开的时候,桑余也没去送。行军打仗离开长安原本就理所当然的事,也没有人太看重。
黄天化对行军打仗之类感兴趣,但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前往,拉着桑余,还带上杨戬一块就往漠南杀过去。
说是在开春之后再出发,但是朔方郡的春三月还在滴水成冰,比不上长安的春暖花开。
这个时节漠南草原上不仅仅是天寒地冻,还会起沙尘暴。
沙尘暴一起,天地之间顿时化作一团混沌。睁眼就是满眼的黄沙。可是汉军和匈奴不会因为这漫天风沙就停住半点。
云头上的黄天化往下头看,见着在黄沙里打得难分难解的汉军和匈奴,忍不住啧啧出声,“这也能打?”
“不愧是闯过红沙阵的,真是艺高人胆大。”
桑余也在上头看着,下面打得是难舍难分,鲜血迸溅在黄沙里,被漫天的尘土淹没。
“太冒险了。”桑余开口,“当年红沙阵也是他和武王还有雷震子三个,现如今手下带着人……不过,这样也没办法。”
桑余改了口,“现如今和当年封神之战不同。”
的确不同,匈奴和当年的纣王不一样,纣王有个朝歌大本营在那儿,只管攻过去就行。但是匈奴居无定所,如果不等着匈奴人打过来,就只有找上门去。而且一旦找到了便是往死里打。要不然之前寻找匈奴王庭主力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杨戬看着下方,有马背上的汉军被匈奴弯刀砍中,掉落马下。都是些十几岁二十不到的年轻人。主将对此完全毫无所动,越是局势混乱,越是冷静。军令在一片混乱的沙尘中传达无误。
天时不利,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了。这场沙尘暴一时半会根本就不可能结束。能不能赢,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沙尘里的厮杀继续,双方各有战损,但是汉军一方维持着阵型不变,一点点的将匈奴吞吃掉。
骑兵穿插里,斩杀好几个传送军令的匈奴骑兵,将匈奴冲散。混乱里,鲜血迸溅,望不见自己人,抬目可见的,除却漫天黄沙之外,就是汉军劈砍过来的环首刀。
军阵一旦乱了,上下军令不同。就算是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果不其然,小会之后匈奴一方溃散奔逃。汉军追击而上,没有半点放他们一马的意思。
“这事儿果然只有哪吒来才行。”看了小会,黄天化感叹,“若要是真的让那些凡人将领来,不是找不着路,就是害怕担责不敢轻易出战。”
杨戬颔首,算是认可黄天化的说法。他拇指指尖在其他指腹上点算了几下,“这一战至少要打到秋后。也离他回归神位不远了。”
说完看向桑余,“你也要准备脱身了。”
她滞留在凡间不能太久,至少要赶在哪吒回归神位之前离开。
桑余嗯了一声,“我打算三年之后,借着另外一个孩子脱身。”
说着她顿了下,抬头去看杨戬,“二哥你说我这样做,哪吒回来不会真的找我算账吧?”
杨戬笑了,“照着哪吒的脾气,说不定还真能。”
“尤其是这种事关生死的事,不过他也不会真的把你如何。”
桑余这会儿心里正酝酿着搞个大的,她一定会早哪吒几步脱身,毕竟总不可能真的一直停留在人间。就怕到时候刺激太大,哪吒来和她算账。
“不过就算哪吒真的找你来了,你应该也不会就此罢手。”杨戬笑道。
桑余对杨戬一笑,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二哥,我还真不会罢手。”
总不能叫她一直在凡间里待着,然后等哪吒回归天庭之后,她才回去。那时候才更麻烦。
“就先这么办吧。”桑余道。
“你不怕他受不了?”杨戬问道,神情里有些奇怪。
桑余只是犹豫了,“他懂大局的,不管他是伐纣先锋官,还是骠骑将军。孰轻孰重,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算再如何痛苦,他也会以大局为重。做出最利于眼前局势的选择。”
杨戬听后神情有些古怪,叹息了一声,“真不知道,你是太轻视了自己,还是太高看了他。”
桑余拧眉看他,但是杨戬却一笑不再继续说了。
一边的黄天化满头雾水的望着他们,“二哥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听不懂。”杨戬一巴掌拍在黄天化后脑勺上,那手劲直接拍得人一趔趄。
霍去病负责从陇西出战,这一战直接从春天打到了夏天。各种战报不停地送到长安。桑余看了一回现场直播版本,等回到长安又听到卫少儿欣喜若狂的和她说前线大胜的消息。
的确是大胜,这一战缴获了匈奴的祭天金人,另外浑邪王和休屠王归降汉朝。里头浑邪王意图中间率领部众反了汉军,被镇压了下去。
刘彻收到消息大喜过望,对霍去病好是一顿奖赏。
回长安的那天,霍去病险些被各类前来攀附关系的人给围了。不过好在他平常从来不以好脾性示人,所以他不去搭理那些人,倒也没人真的敢拦他。这才一路顺畅的回了府邸。
桑余听到他回来的消息,过去等他。只听到外面一阵马嘶鸣的动静,随即就是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桑余就看到个肤色晒得红黑的人上来。个头和霍去病差不多。
桑余看现场直播,都是在云头上,见到的霍去病都是皮甲兜鏊穿戴的整齐。没想到就这,他还是被草原上的太阳晒成了黑炭。
她几乎有瞬间的恍惚,面前的这个到底是谁?
脸皮晒黑了,但是好歹五官还在,依稀能看出原本样貌、他一笑大步过来,一把把还在发懵的桑余抱在怀里。
“你、你要不要去洗洗?”桑余才被他拥入怀里,就被他身上的那股味儿呛到。一路长途跋涉,哪怕不是夏日,也好闻不到哪里去。
霍去病当然知道现在自己身上邋遢的很,笑着松开她,让人去准备,又去看她,见到她面色白皙红润,没有半点消瘦,这才高兴。
这时家仆领着一个孩子过来,那孩子看上去几岁了,桑余见到大惊,“这是你在外面搞出来的孩子?!”
霍去病猝不及防的就被她扣锅,哭笑不得,“我哪里搞得出这么大的孩子,我回来的时候去了一趟平阳县,去了霍家一趟,把弟弟带过来了。”
说着,就对那个男孩道,“阿光,过来见过阿嫂。”
桑余见到那个男孩怯怯上前,对她一拜到底,“小子见过阿嫂。”
乍从平阳县县吏家里到长安侯府,霍光看起来格外拘谨。
霍家一门灭亡的导火索之一在她面前了。
桑余下来是为了哪吒,霍家满门覆灭已经是定局,她没有插手霍家结果的意思。何况她觉得霍家覆灭,纯粹是霍光和他后来的老婆活该。
桑余笑了笑,“小郎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先不如下去休息吧。”
说着让人带霍光下去。
“你不喜欢他?”霍去病敏锐抓住她话语里的冷淡。
桑余说没有,“只是初见面,不清楚他的喜好,所以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完推着他去沐浴,“快去洗。”
她回到房内,听乳母过来禀报。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卫少儿怎么看怎么喜欢,所以亲自抚养照顾。她看到孩子的时候都少。
桑余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的,见到卫少儿照顾的还好,就放手了。
毕竟有人全心全意的去对待孩子,这是好事。
她听完之后,趴在凭几上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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