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到床边,布满茧的手指来回摩挲着向赖川黄泉苍白的面颊,微微颤抖。
硝烟味钻进松田阵平鼻腔,很淡。
松田阵平先是仔细观察赖川先生好一会,才缓缓出声:“你是公安吧,而且级别还不低。”
身上的硝烟味,长期用枪留下的老茧,行动悄无声息。而且他进屋时门合拢的刹那,松田阵平瞥见屋外站着自毕业后就杳无音信的降谷零和另一名男人。
松田阵平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面前这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赖川先生和降谷零很可能是上下级关系,而且还是完成某项任务后才匆匆赶来。
赖川先生“嗯”了一声,没有看松田阵平。
当初调查萩原研二时,他顺道调查过时常出现在自家宝贝独女身边的所有异性。早在那个时候赖川先生就知道,松田阵平是个在推理方面敏锐到可怕的聪明人。
赖川先生用粗糙的指腹整理赖川黄泉被冷汗黏湿的发,他眉头耸动,如鹰的眸子浑浊疲惫:“黄泉,我的黄泉……”
初闻萩原研二殉职一事,赖川先生首先想到黄泉。他急到不行,但通讯方式老早就被赖川黄泉全面拉黑,根本无法联络到人。
好不容易摆平手上的事,再次得知女儿消息时,她已经被松田阵平送进医院。
手指抚摸上赖川黄泉的乌发,赖川先生细细打量他在这世上唯一且最后的亲人。这小丫头长得越来越她妈妈,特别是弯着眉眼笑起来时,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浓长的眸子像他,微卷的发质也像他,但比他更柔软。赖川夫人总说他的头发摸起来像头炸毛的狮子,硬邦邦的。
赖川先生倏然忆起赖川黄泉小时候的事。讨厌吃胡萝卜的小豆丁偷偷把萝卜丁倒进他种绿萝的花盆里,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不到半分钟就被赖川先生发现。他才只是把脸一板,赖川黄泉就瘪着嘴把包子脸皱得更圆,顶着两个丸子头开始掉眼泪。
每到这个时候,赖川夫人就会把委屈成一团的小黄泉抱进怀里,瞪着赖川先生指责他凶孩子,顺道给他递一层台阶——被赖川黄泉用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天蓝色杏眼可怜兮兮地注视着,他真的很难不投降。
除了和萩原研二结婚那这件事,赖川先生几乎一直在退让,永远在妥协。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赖川先生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瞪红了眼要赖川黄泉在家关禁闭。但他离开时一没锁门,二没冻结赖川黄泉的银行卡,甚至还在工资发下来当天反手又给赖川黄泉打去十五万日元。
赖川先生过于传统,他看不惯花里胡哨的发色,但赖川黄泉却在大二下学期把长发染成艳丽张扬的红色,气得他拍碎了餐盘,然后又在发工资当天往赖川黄泉银行卡里转去二十万日元。
内心再怎么愤怒,他依旧不舍得惩罚赖川黄泉。
赖川先生向来一往无前,从不认输,在与黑暗的缠斗中势如破竹。但在赖川黄泉这,他投降了一次又一次。
赖川先生很聪明,年纪轻轻就成为警察厅主力,成为升职最快的超级王牌。
赖川先生又太笨,他不知道该怎么爱赖川黄泉,更不知道该给她什么。
最好的教育,最优的资源。是同龄人五倍甚至十倍的零花钱,生活费另算。赖川黄泉长这么大,除了整理自己的房间,从没做过一次家务。
他甚至为赖川黄泉细细规划过未来的路。只要她按他说的去做,他能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永远做他掌心向阳的花。
但爱一个人不能只靠物质,还需要陪伴。
赖川黄泉的世界很小,只有学习和父母亲。
可惜。
赖川先生不懂。
赖川先生年幼时,本就贫瘠的双亲被人骗走了最后的落脚点。在极度贫穷的折磨下,他们选择集体自。杀。幸运的是赖川先生自小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他挣脱母亲掐住他脖子的手逃了出去。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繁衍,乱象丛生。你看不到、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只代表你被保护得很好。
从此,「正义」和「钱」深深烙印进赖川先生血管里,随着每次心跳一遍遍贯穿全身。
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把需求分成五个层次,连生存都成问题,赖川先生又如何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以孤儿的身份长大。他很强,有天赋,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以遵从正义的方式靠自己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但赖川黄泉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一切,更没遗传到他强悍孤高到有些冷漠的性格。
赖川先生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了赖川黄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让她活在光明里,让她买得起一切她想买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
赖川黄泉还是总是躲在房间悄悄哭泣。
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赖川夫人离开后,小小的赖川黄泉就只剩爸爸了,一个不回家的爸爸。那时帮佣甚至只在饭点才会出现,做好饭后又匆匆离开。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麻木地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晚饭,一口未动,站起身把菜肉全部倒进垃圾桶。
鲜美可口的食物翻滚着掉进垃圾桶,倒映在赖川黄泉瞳孔里。她就像这些被丢弃的食物,看上去精致,但无人问津。
没有人爱她。
大雨天,国中的赖川黄泉打着粉色的小雨伞,一个人孤零零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家长会,所有同学的家长都来了,除了她。爸爸永远缺席她的班级活动,这次是,上次运动会也是。老师曾试图家访,也被爸爸拒绝了。
若不是赖川黄泉继承了老爸聪明头脑里擅长学习的一面,成绩优异到能甩第二名半条街,不然她大概早就以异类的身份被老师们悄悄疏远——家长太奇怪,老师也是会心里打怵的。只要任教时间足够长,谁没被些个奇葩的家长骚扰折磨过,被逼到丢工作的老师大有人在。老师也是人,也会趋利避害。
身边是三两成行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赖川黄泉仰头看向飘着豆大雨点的灰色天空,收起伞,独自一人在暴雨里慢慢走回家。
她是没人爱的孩子。
妈妈不要她,爸爸也不疼他。
赖川黄泉永远记得妈妈离开时的天气,雾蒙蒙的天空阴雨绵绵。
她的世界永远在下雨。
直到那一天,萩原研二笑着蹲在她面前,温柔绻绻。
“还站得起来吗?”
“如果你这周都有乖乖上课,我就带你去水族馆。”
“要交换电话吗,周末我们来接你。”
除了把站不起来的赖川黄泉背去医务室,萩原研二绅士地没有再碰她,始终保持一个礼貌又不显唐突的社交距离。但他轻声细语且发自肺腑的话是安抚赖川黄泉灵魂的暖阳,撬开冰封已久的心。
烟花从天边退去,金色的路灯与皎皎月色交相辉映。赖川黄泉抱着圆滚滚的玩偶,颤着眸子强压下泪水。这一天,她遇到了生命里唯一的光。
从此,云雨不再。
但今天,11月7日,有人夺走了她的光。
【作话】
警视厅机动队不是只处理爆。炸物,他们还要防暴、反。恐、搜救等,【防暴服】和【防爆服】是不一样的东西哦。本文里的【防暴服】就是机动队平时穿的,【防爆服】则是松田拆。弹时套的40斤重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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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松田视角,可能含松田感情线
松田阵平不知道过载的精神刺激可能导致哪些后果,但赖川黄泉被送往医院当晚就开始发热,低烧不断。
松田阵平按照医嘱为赖川黄泉物理降温。他把被子掀开个角,拉过赖川黄泉的胳膊正打算在她腋下的位置也贴上降温贴,尚未苏醒的女人便先哼唧着蹭了过来。
赖川黄泉没有睁眼,她甚至没有恢复意识,只是遵循本能,被大脑指挥着攀附住松田阵平的胳膊。赖川黄泉嘴里哼哼唧唧,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小,松田阵平听不真切。
松田阵平拧眉,刚把胳膊从赖川黄泉手里抽出来半截,她就蹙着眉心再次缠上来,藤蔓般手脚并用地搂紧松田阵平,把他拉得直不起腰。
似陷入梦魇,赖川黄泉苍白的脸“不要走!不要走……研……”她不停喃喃自语,声音时大时小。
松田阵平顿住把赖川黄泉从胳膊上扯下来的动作,他低头沉默,翻涌起万千情绪:“真是的,昏迷了都不让人省心。”
他慢慢匐低身子,让拽住他胳膊的女人重新躺回床上,随即长叹一声:“睡吧,我不走。”
直到天蒙蒙亮,赖川黄泉才彻底退烧,挂着一身薄汗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模糊如同黏着一层浑浊的薄膜,赖川黄泉头脑混沌,意识未完全苏醒。她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人的胳膊,便顺势眯着眼蹭上去。
赖川黄泉开口,柔软的声音沙哑似糙纸:“研二,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被她牢牢攀附的胳膊猛地绷紧。
赖川黄泉抬头,视野从混沌逐渐转向清晰:“……阵平?”
她松开搂紧松田阵平的手,低下头露出个迷茫的表情:“研二呢,他在哪里。”
松田阵平拉长嘴角,眉头也挤成一个川字。
“研二怎么还没回来,”赖川黄泉慢吞吞坐直身子,双手在身上摸索,“手机,得打电话给研二。”
松田阵平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黄泉。”
赖川黄泉没有理松田阵平,只兀自拨通萩原研二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
“奇怪,研二怎么不接我电话,”赖川黄泉瘪着嘴不大高兴,挂断电话继续重拨:“我要生气了哦。”
松田阵平死死盯着赖川黄泉,一颗心不停下沉。手臂线条收紧,垂在腿边的手攥成拳头,用力到肌肉都开始颤动。他咬紧后槽牙,倏地上前一把拽住赖川黄泉的手:“黄泉!”
受突如其来的拉力影响,赖川黄泉没握稳手机的电话。掉在棉被上的情侣手机不断重拨着被备注为[笨蛋老公]的人的电话,听筒里女音机械重复地念着无法接通。赖川黄泉缓缓回头看向松田阵平,歪头露出个茫然的表情,随即惊醒般剧烈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研二!你放开我!”
“黄泉!赖川黄泉!!”
松田阵平死死攥紧赖川黄泉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那些残忍的事实,他说不出口。
力气向来小,能被松田阵平一只手就摁住的赖川黄泉此刻像只被送上屠宰场的家禽,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挣扎,剧烈到松田阵平险些没能压制住。
松田阵平:“黄泉,看着我!看着我!!”
赖川黄泉倏然停下挣扎的动作,她瞪大眼睛,天蓝色的眸子倒映出松田阵平同样憔悴的面容。她瞳孔颤动,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
赖川黄泉:“阵平,研二他……”死了。
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光是想到就会一阵心悸,胸口被犀牛碾压般的痛。
松田阵平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赖川黄泉,而后把她拉进怀,用力抱紧。
腰肢被用力箍筋,赖川黄泉趴在松田阵平怀里哭得喘不过气。她一声接一声喊着萩原研二的名字,眼泪蹭湿松田阵平至今没来得及换下的防暴服。
隔着结实的警服,松田阵平感受不到赖川黄泉的心跳,更触不到她的体温。但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他有还活着的踏实感。
痛苦,折磨,但松田阵平必须振作。如果连他都一起垮掉,赖川黄泉要怎么办。
但赖川黄泉还是垮了。
出院后赖川黄泉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整宿坐在床沿哭泣。她抱着膝盖一遍遍呢喃心爱之人的名字,却唤不回她心爱的警官:“研二,大骗子。”
出院第三天,赖川黄泉躺在蓄满温水的浴缸里用小刀割断自己的血管。她自杀时,松田阵平刚获得警视厅长达一个月的批假,开车准备回警察宿舍。
松田阵平两个月前买了辆车,当时赖川黄泉笑得明媚,提着一个用红绳绑起来的装在圆形铜框里三人合照,非要松田阵平把它挂在车里。那时松田阵平一边撇嘴嫌弃赖川黄泉的手工艺丑,一边把系着他们三人的照片绑在车子里的后视镜上。
松田阵平的车即将驶进车位时,挂在他车厢的红绳骤然断裂,发出啪的脆响。合照掉在他面前,画面中他们三人灿烂的笑容晃得松田阵平眼睛疼。
无由来地一阵心悸,松田阵平心里发慌,踩死油门直接调转方向冲去萩原家。
“黄泉!黄泉你在哪!”
无人应答,只有哗啦啦的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