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从此,不敢看我 第132章

“哦。”阿丑简单应了一声,却是将信将疑。

话题又说回消灭波旬,此事并无直接解决的办法,且佛门更偏向于先找回佛祖的转世。

说得通俗难听些则是:消灭波旬,全靠这个凡人的悟性与智慧了。

念及此,文殊普贤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与愧疚,当年那场浩劫发生时,他们并未多言劝说一句,本就违背了佛法的慈悲。

更是与其他神佛一起出手,与孙悟空、杨戬、灵珠子混战,在佛祖镇压时,也提供了一臂之力。

如今她出山,佛门宿敌波旬却需要由她来消灭,可当真是不公平。

普贤菩萨在阿丑到达灵山之前曾在狮驼国见过,佛法盛会也被她搅局,据僧人们说,有个样貌十分智慧可谓菩萨相的年轻小僧被阿丑拐跑了。后来到灵山,并未见到那个小僧。

阿丑在欲界耽搁了八十一天,在外面就是八十一年,普贤很想问那个很有菩萨相的小和尚怎样了。

这话又过于好奇,不应该。

所以普贤没有直接问,而是换了个说法:“阿丑,波旬为何如此虚弱,你是怎么从欲界里出来的?欲界的结界封印乃是佛祖设下,除非佛法动摇,如当年辩法大会时佛祖认同旧法存在弊端,才招来了波旬。你离开欲界的那天,佛祖在大雄宝殿讲经,佛祖宝相庄严,僧人虔诚膜拜,未曾动摇佛法。”

“是用通天藤突破结界的。”阿丑说起这事还挺骄傲,说到波旬的计划是长久地栽养通天藤,依靠每次生长的轻微变化直到突破欲界。也说到她等不了那么久,她在外面还有很多在意的人,所以她努力去摸索清楚通天藤生长和变小的原理。

说到她竟用自身所有血量来计算通天藤的生长,她将幼苗扦在自己的掌心,让通天藤疯狂的汲取她全身的血压。

也说到她巧合想起红葫芦里的潮血,孤注一掷全部倒出,倘若通天藤都无法突破结界的话,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后说到石化恢复了的波旬想要离开欲界,与她辩论了几句,因谁更“永恒”而落败,坠下欲界灰飞烟灭。然而,消亡之前划伤阿丑时,波旬狡诈地藏了一缕气息,才导致如今的情况。

空中阴云蒙蒙,有细小的雨落下。

三位菩萨皆是慈悲叹息,感慨她一个凡人能有如此坚定的信念。观音微不可觉有一个想要上前一步的动作,又止住。

“阿弥陀佛。”文殊又叹一声,既然不愿意去清凉山商议,也不勉强,仍旧询问阿丑今后的打算,算是一些想要弥补的心态。

阿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迷茫,但是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

“我要找个人间的村落生活,不能隐居在山里,得住在人多的地方。”

普贤疑惑,问:“这又是为何?你历经那么多的磨难,不就是为了与你的朋友团聚,回到山里过安逸的日子吗?莫非,是波旬提了什么主意,往人多地方去汲取力量,此是往苦海里去呀。”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地面的血迹,又抬头看向天空。

她有些失落,语调有些忧伤,低下头说:“我以前就是太安逸了,以为无名山是全天下最安全舒适的家,以为我有菩萨老婆撑腰,有太上老君太乙天尊青睐,以为有天地新灵的厉害身份,还是人间信仰的丑娘娘……我的确喜欢被捧得高高的。”

只是,那一次摔得太痛,刻骨铭心,她是一定要长记性的。

“也许 ,是我曾经的身份太大了,他们害怕我。他们对付我时,和对付一只千万年的石猴、一朵灵珠子所长成的业火红莲、一个肉身成圣的天神是一样的待遇。”

文殊普贤皆沉默,只诵一声佛号,便离开了此地。

观音走到阿丑身边,抬手轻柔地搭在阿丑的肩膀上,问:“阿丑,你从苦海中来,难道又要回苦海去吗?”

观音希望阿丑此后都是轻松快乐的,南赡部洲多杀多争,总有无数的劫难灾祸。那座无名山,代表着曾经的浩劫,是天庭与大西天都不愿意直面的地方,是最适合避祸生活的隐居之所,也承载着阿丑诸多快乐美好的回忆。

其实话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猜到答案,承载着美好的回忆同时,也承载着最惨烈的劫难。

那时候的阿丑有很多钱、很多老婆、很多朋友。

现在也有,却是遥不可及地拥有,并非是想念时就能拥抱到的拥有。

阿丑说:“苦海……我虽是从苦海里来,可回苦海的我已经不一样了。”她转身仰起头看向面容慈悲的观音,她握住那只白玉般的手,让掌心贴在自己的脸庞,“桀桀桀——有一个菩萨会惦记着我。虽然菩萨很忙,有很多人要去帮,不过嘛,菩萨神通广大,元神多分身多,会有一缕元神时刻想着我。”

她对着观音说:“优昙!对吗!”

“……”观音眼眸垂下竟没有闭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优昙,那一缕离开了本身独自在阿丑心里住了百年的元神,对她有着天然的亲近,当优昙回归本相的时候,这种感觉既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因为优昙本就是本相的一部分。

是内心深处的,不可以。

阿丑看向观音的耳垂,如果只是优昙的话,这样拉着他的手一定耳朵都红了。菩萨老婆不会脸红也不会耳朵红,没关系,以后还有一起看夕阳的时候,让夕阳给白玉般的耳垂染上颜色。

她东张西望,确定文殊普贤都离开了,又扑住观音牢牢抱住,说:“以前在无名山的时候,我和英娘、她的丈夫,还有织女和青牛,他们忙活的时候我也有跟着学的,耕种和纺织,我都会了……”

她学会了这些大多数人都会的本领,自己却是用不上的。她是人却不会死,爱吃又不会饿,也不舍得穿新衣服。

“阿丑。”观音唤了一声。

“嗯?”阿丑抬头,等着菩萨的下文。

观音看着她特殊的双眼,一只浑浊不堪,一只清澈无比。那是多少眼泪冲刷形成?西行路上,她又伤心又骄傲地与优昙说过,她一遍遍地想要从山里挖出去,外面叮叮当当的凿山声,里面是她手上的骨头和肉试图扒开山壁的梭梭声。

她恶狠狠地说,如果到灵山还要再镇压她一次,那时没了土地人凿山,她也会如此坚持不懈地挖出来。

她说到做到,哪怕是到了欲界也一样。

当时,优昙听得直落泪,每每想到就会捂着阿丑的手,当做一种迟来的保护。尤其天冷了,阿丑的手冻红了,优昙就捂着她的手呼气。

阿丑为了安慰优昙,也会开朗地说:也算不得最坏,至少那天只是寻常的一天,我没穿新衣服。

优昙就哭得更厉害,说如果自己是神仙就好了,一定会保护好阿丑。

可是,在有优昙之前,在优昙回归之后,大西天的尊者,都不会再说出那样的话。

“阿丑,我也该走了。”菩萨如此说。

“哦。”阿丑点头,没有特别失望,反正她知道老婆肯定也会想着自己的。

她不失望,波旬很失望。

波旬需要阿丑的愤怒、伤心、痛苦、懊悔,任何负面情绪和想法都可以,所以他希望观音别理阿丑,彻底抛弃阿丑,让她被孤独、愤怒、悲痛、仇恨吞噬!

同时,波旬想要毁坏佛法,目前与大西天那些佛菩萨牵绊最深的就是阿丑,尤其是和观音的夫妻关系,以及观音那一点能察觉到的私心。波旬又希望阿丑和观音最好是能发展得足够破戒,足够让佛门蒙羞!

前者抛弃,需要蛊惑观音,波旬目前办不到。

后者蛊惑阿丑,还是这个简单些,嗯……相对而言。

“阿丑,观音过来一趟只在乎那些僧侣,都没和你说几句话呢,你不说点什么挽留一下。”

阿丑本来也没挽留的打算,她已经知道老婆的永别是诳语,她心里记着呢,今日离别反正还会有下次相见。听到波旬又开始烦人,她更没话想说,抿嘴不言。

波旬恼火,这丑东西到底想怎样!到底在不在乎观音啊!

波旬又说:“你不是每次道别都要他亲你的吗,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让他亲你啊!”

“……”阿丑叛逆心都上来了,波旬越这么说,她就越是唱反调,好烦啊!

观音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因为才见面又要分开而失望。

“阿丑。”观音又唤了一声。

“嗯?”阿丑也再次抬头应声。

观音仍旧看着她的双眼,抬起手轻柔地拂过她的眼眶,当指腹触碰到眼皮的时候,眼皮自己就会因为察觉到危险而合拢,双目闭起来。

眼角曾有多少的泪水滑落,脸庞曾有多少的眼泪冲刷,黑漆漆的山窟里,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阿丑闭上眼睛,手却下意识地往前抓,抓住广袖牢牢拽着。

她在阳光下生活了那么多年,被黑暗包围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怕呢。

阿丑拽着袖子,心里安定不少,抚摸眼眸的指腹在她的眼角停顿,掌心捧着她削瘦的面容。她正想睁眼询问,感觉到眼睛上凉凉的、软软的,她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菩萨老婆为什么要亲自己的眼睛呢?如果他早点说要好好道别,她肯定把嘴巴撅起来。

就像阿猴说的,嘴巴不是所有人都能亲,哪怕是老婆也不一定能亲,只有那个你确定不会伤害你的人,那个被你允许伤害你的人,才可以亲。

她想:我对菩萨老婆是这样,菩萨老婆也对我是这样,所以我们应该互相亲。

在嘴唇的触感离开眼睛时,她的脸颊上却感受到一滴微冷的露珠,带着特别的清香。

阿丑猛地睁眼,问:“为什么哭了?你,你不能一会儿一个想法,难道又要与我永别?”

观音微微摇头,说:“阿丑,我对不起你。”

“……啊。”阿丑愣了好一会儿,勃然大怒,觉得心口发涩,道,“你!难道你,你又去哪个小渔村变成漂亮渔女普度了,然后,然后又有人通过了考验,你嫁给了别人!”

她生气至极,甚至抬起手想要像捶孙悟空的猴头一样狠狠地捶向菩萨胸膛,可是手抬起来就是落不下。

不舍得伤害呀。

“……”观音一顿,见她是误会了,解释说,“阿丑,在你最孤单的时候,在你最危急的时候,我都没有帮到你。”

“怎么会呢,你在凌云渡上,将我从欲界拽回来了。那天我都没有祈求你,你就来了。”

菩萨忽略了那么多曾经帮助阿丑的时候,对几次的缺席与无奈耿耿于怀。

阿丑忽略了很多菩萨没有参与过的事情,对几次及时的帮助铭记在心。

“嗯。”观音点头,把话说开彼此心里没有芥蒂,才能安心去执行佛门的任务。

观音也离开南赡部洲回了雷音寺,阿丑跑回远处青狮等候的位置,打算去寻找一处适合她住的地方。

手臂上的波旬见证了刚才的几幕,又喜又怒,陷入了纠结。

阿丑在中原偏北的一个县里找到个小村子住下,这里的条件算不得好,周围百姓们都是依靠耕种自给自足,大多数人面黄肌瘦,不像是能吃饱饭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人间还是这副模样。

村子的最东边有一座破旧的小茅屋,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已经饿死,被随意扔在了乱葬岗,茅屋自然就没人住了。阿丑让青狮变成了青皮狗,便在这废弃的茅屋住下。

阿丑走动时用头发遮着自己的面容,自称是外乡来的,村民们很是警惕,但见这外乡人还算老实本分,的确没有打农田的主意,又是在偏僻的最东边,也就默许了她住下。

住在这小村子里时,波旬还是没有消停,只要阿丑一睡着做梦,波旬就钻入梦境里,变成菩萨的模样试图蛊惑她。

“哎呀波旬,你今天变得不对!法力增了,怎么还不如以前,更像文殊不像我老婆。”

“……”波旬气急。

阿丑在这个小村子住了一个月不到,对波旬已经能够办到无视的地步。

期间,文殊普贤单独找观音讨论对波旬一事。

文殊普贤心里也觉得对阿丑有愧,尤其是她身为凡人竟独自扛下这么艰巨的任务。

如果能消灭波旬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其难度也众所周知。反过来说,波旬也极可能吞噬阿丑……那样的话,此次离别,一不小心就可能是永别。

念及种种,文殊普贤认为她一路艰难,要是最终落得被波旬吞噬的下场,于心不忍。

而阿丑又是那么在意观音大士。

“阿弥陀佛。”文殊普贤便向观音提了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士往南赡部洲去,她最在意大士,在波旬一事有结果前,就按照最坏的打算吧。”

“……”观音心情复杂,比起两位同门对阿丑被吞噬的担忧,观音相信波旬一定不是阿丑对手。

可的确,仍旧存在千之一,万之一的可能。

事关魔波旬,所以才往南赡部洲去,这样的理由是否太冠冕堂皇?

观音不允许自己用这样的借口,本身这也是文殊普贤出于愧疚的提议,而非真的严重到需要时刻盯着波旬。他们用他们以为的正确,去划定阿丑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