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从此,不敢看我 第136章

因此,菩萨还是希望阿丑能够有一些人间的秩序礼节,并不是欺下媚上看人脸色的坏规矩,而是人与人之间能够长久维持关系的那种秩序。

观音说:“阿丑,与我一同谢过大娘吧。”

阿丑很少,或者说几乎不与人说谢,她粗俗道:“谢什么,她想要送我,我答应了,是我答应了她事情,她都没谢谢我呢。”

“……”妇人略有尴尬,苦笑道,“阿丑说的对,是我心里有私,才想将衣服送来……这衣服是我亡故的女儿的,她去年冬天去河边打水的时候掉下去,得了伤寒,病死了。”

说时已经哽咽。

阿丑试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倒是没有在意给她的是死者的衣物,很多人都没这样的忌讳,活人穿暖和才重要,乱葬岗的尸体还常有人去扒衣服呢,只有那些富贵人家才会什么“断念想”,把好好的衣服给烧掉。

阿丑心中触动,是察觉到这个妇人将自己当做思念女儿的寄托,从妇人的眼泪和描述里,阿丑描摹出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女孩,而是曾经的自己——

冬天的时候外头天寒地冻,她又饿又渴,赤着脚捧着陶罐去河边打水,河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冰里冻着岸边飘下来的枯叶子。回到家的阿丑就靠着吃冰充饥解渴,她发现摸过冰的手会变暖和,就浑身用冰抹了遍。

果然暖和了,浑身都很热,又暖又昏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昏昏沉沉,她实在是太饿了,跌跌撞撞不知道是到了谁家,扑进鸡窝就捏碎了鸡蛋吃,听到叫喊的声音后才跑回去。

身体虽然是暖和了,可力气却变小了,整个人累得慌,回到家又冷得厉害。幸好夜里雪停了,没有那么冷,阿丑捂着不算暖和的被子熬了一夜出了许多汗,才好起来。

从那后阿丑不敢再用冰抹自己取暖了,冬天很冷,小渔村的风是带着水汽的,缩在角落都冻得发抖。后来阿丑想到了个好办法,就是睡在灶膛里,白天用捡来的柴火烧偷来的蔬果和鸡蛋,烧好了饭等星火熄灭不那么烫的时候,就可以睡进去,一直到早上都能有余温呢。

此时看着这个满眼伤心的中年妇人,她的女儿掉进冬天的河水里,得了伤寒病。冰冷刺骨的河水有多冷阿丑知道,伤寒病又热又冷很难受阿丑也知道,但不知道竟会有严重到病逝的时候。

阿丑总是很难与别人感同身受,但如果是与自己一样的遭遇,比如饿、冷、痛苦、离别,她就会投射去自己的感情。

看着手里的这些旧衣服,阿丑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谢谢你。”

阿丑从旧衣物里挑了两件,其余的还给了中年妇人说:“冬天太冷了,你不舍得将女儿的衣服重新裁剪自己穿,那就给其他人家的孩子吧,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么怕冷了。”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应下,还真的挨家挨户将女儿为数不多的旧衣服送给乡邻。而平白得了旧衣服的乡邻,也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有余粮的就给半碗米,余粮不多的就给个陶碗,很少有人是白拿的。

观音对此很欣慰,淡淡笑着。

阿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件旧衣服,一件也挺单薄,并不是这个季节的。另一件稍微厚些,夹层里有少许的棉花,看着就挺暖和的。

“好像小了一些。”阿丑嘀咕着,她因为常年吃不饱,身板比同龄人小些,那妇人的女儿如果比自己身量还小,不知晓病死的时候是什么年龄。

人生之苦,生老病死躲不开。

观音轻叹一声,从阿丑手里接过两件衣服,道:“我帮你改改。”

阿丑眨眨眼,说:“嗯……虽然时间还没到,但看在你这么好心的份上,我就应你一声。”

“……”观音无奈摇头,不知晓阿丑到底在计算什么时间。

不过阿丑只说应一声,并未答应让观音修改衣物,她跑去里屋,翻找出针线,说:“不要用法术!我自己改,用法术变化的东西,谁知道哪天就被恢复原形了。”

针线也是乡邻送的,去帮忙耕种秋收的时候,有户人家觉得十粒米太少,见阿丑的衣服有些破旧就说帮忙缝补,阿丑让对方补好了衣服,就索要了针线。

阿丑捏着细细有些凉的针,将线搓成尖尖的头,穿过针孔,再将线拉直。

阿丑心想自己的纺织是跟着织女学的,至于缝补衣服这种事情融会贯通一下就是。

外面天色渐暗,室内也更昏暗,阿丑看向观音说:“老婆,你恢复法相,我需要你的光照明。”

“……”观音无奈,依言恢复了法相,在屋内泛起淡淡金光,颇为温馨。

观音见她如此认真地要自己拆补衣物,便也没有多言,随意盘膝闭目入定,各种分身普度忙碌了一天,也逐一回归本相来。

阿丑捏着针,很认真也很小心地缝补,她以前被梭子扎到过手指,太疼了,因此每每下针都比划好了距离。拆开布料后,棉花就落了一些出来,又重新塞回去,缝好了一面再翻一面。

她就趴在菩萨的腿上,将菩萨当做一座发光的白玉石台,仔细地缝补衣物。

一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阿丑可算是把旧衣服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缝好了。

“桀桀桀——不用法术其实也只需要半个夜嘛。”阿丑得意笑,立刻就要将自己缝的衣服穿上,一把拽起来衣物,却把菩萨的法衣也拽了起来,她太担心被针扎手,反而没留意到手中的布料不小心连带着洁白的法衣一同缝上了。

观音缓缓睁眼,看到自己被拽起来的袖子上有一些红色的针脚,使得法衣与阿丑衣摆缝在了一起。菩萨指尖轻点,法衣就像是水一般与针线分开,没有影响那件又新又旧的衣服。

阿丑将手里的新衣服展开,与老婆显摆道:“看,我自己缝的!改大了一些能穿,没有借着法术之类!”一边说着一边穿进袖子,唔,袖口好像被封死了,几处布料的连接针脚也太宽,棉花都露出来了。

“……”阿丑气得立刻将线扯掉打算重新缝,那线看着柔软,可当用力拉扯收紧的时候却格外锋利,差点嵌进肉里,在手指上勒出一条印子。

阿丑立刻松开手,埋怨道:“老婆,你有一千只手呢……”

言下之意,不必说完也明白了。

观音无奈摇头笑了笑,说:“我来缝便是,你且休息吧,放心,不用法力。”

“桀桀桀——老婆真好。”阿丑将东西全都递给观音,自己改了躺在老婆腿上的姿势,扯过广袖当被子,心里暖呼呼美滋滋地。

为了防止波旬又入梦纠缠阿丑,观音每当阿丑要睡觉的时候就以千手观音的法相诵经,使得梦境里的波旬无处遁形,今日在念经和护卫的基础上,又多了缝衣服一件事。

无数的手前倾观察着逐渐入睡的阿丑,形成一个往前聚拢的姿态。但是,有一只手缓缓扭转方向,竟是掌心朝着观音,掌心的眼睛也看向观音。

千眼所见的画面,也出现了一副与众不同的视角。

观音通过那一掌心的眼睛看见了此时自己的千手化身,一手端净瓶,一手掐诀,这是最基础的本相。无数金色的手睁着掌心的眼睛在盯着阿丑,可以当做是与波旬在争斗。

但有两只手,掌心的眼睛闭起开,一只手拿着凡俗的衣物,一只手捏着细针,一针一线缓缓穿梭,正为一个凡人缝补新衣。

菩萨在缝衣服?这样的画面,不可谓不荒唐不可笑。

金色的手,可以持降魔铃、持宝剑、持诸多法宝;可以持木鱼、持念珠、持钵盂,持诸多修行物;也可以持琵琶、持横笛、持箜篌、持诸多乐宝。

唯独这代表着凡俗生活缺漏的针线……

观音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何不可呢?万事万物,自然也包括人间种种。

那单独转向的手心眼睛缓缓闭上,手掌也缓缓扭转回去,和其他的手变成同一个方向,又缓缓睁开眼睛,重新盯着沉睡的阿丑。

趴在地上的青皮狗盯着这一幕,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菩萨这段时间总以千手观音的法相帮助阿丑对抗波旬,青皮狗虽惊讶,但也用对抗波旬的理由说服自己很正常。

今日这缝衣服,思来想去都该是和对抗波旬无关的吧?

睡在青皮狗头顶的灰老鼠轻声吱吱笑,说:“有什么好惊讶的,夫妻之间帮忙缝衣服,多正常。可惜你身上没跳蚤,不然我们同僚之间帮忙抓跳蚤也挺正常的。”

“谁跟你是同僚,你一个老鼠精算什么,我可是神兽呢。”

青皮狗汪汪叫反驳,狗叫声肯定是比老鼠叫声大数倍,立刻引来了菩萨的视线。

“狮儿。”

“……”青皮狗伏在地上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阿丑醒来的时候观音已经重新变化成了人间寻常的形象,那穿粗麻衣物的貌美年轻男子。

“阿丑,衣物给你改好了。”

阿丑立刻蹦起来,从边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针线细密,看着就结实。阿丑立刻穿上这件由旧衣服拆了重新缝补的新衣服,非常合身!因是夹棉的,软软的,很暖和。

穿着老婆亲手改的衣服,阿丑立刻去村里显摆了一圈,只不过天气渐冷,路上能遇到的人不多,经过一些屋子,听到有咳嗽声打喷嚏的声音,都是因冷到而得了伤寒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如今这个时节的温度好像比往年要冷许多。

阿丑回到家,与观音说了这件事。

观音已算到村中得伤寒病的村民们,正在犹豫是否相救。生老病死都是大苦,一般不介入这样的因果,可在村子里生活了这段时间,得过村民的帮助,是否算结下善缘,应该还一个善果呢?

这就又牵扯出对其他地方的人的不公,只因为菩萨在这边居住,与菩萨有过往来的人就能避开疾病死亡,岂不是直接成了长寿村?

毕竟久居于此和各地随缘普度是不同的,这里牵扯的人太多。

还在犹豫的时候,听闻村中来了一个游医,不用药方,不用针灸,是以符水治疗。

符水?符箓乃是道门的东西,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关联。

阿丑心里冷哼一声,天庭和大西天一样虚伪。大西天在她被镇压之后,就迫不及待安排人传法到南赡部洲,而天庭看到南赡部洲建了寺庙,估计是也坐不住了。

出于好奇,阿丑就与观音一起往村中生病的人家去看一眼。

来到村中治病的游医,或者说术士,看上去挺年轻,约莫二十岁,名叫张角,自称是得到了老神仙的点化,学会了一门治病救人的方法。

只见他拿出一张很薄的符纸,在上面写了咒文,手里一碗水,将符箓放进水中就立刻融化消失不见,很是稀奇。

而生病的人喝下那符水,竟还真有些起色。

不过,这个游医治病也有些挑病人,不是每个生病的人都医治。他会先把脉看看情况,实在救不了的便婉拒了。

“又姓张,肯定是太上老君他们教的徒弟……哼,现在来治病救人了,怎么不说生死注定不能违背了?”阿丑颇为不满地嘀咕着,汉开国功臣张良被收为了凌虚道人,还有一个开辟了西行路的张骞,虽没被收为道门弟子,可当年的确是听闻他们有接触的意思。

哼,阿丑拍拍自己腰间的那些腰牌,和天庭决裂后就再没有用到的可能,但她仍旧留着,一则是自己曾经拥有过,二则此物留存也见证了天庭的善变。

器重她,想要利用她天地新灵的身份时,连幽冥界的腰牌都能给她,把寻找十殿阎罗的任务交给她。打压她的时候,这些木牌就成了罪证,旧事重提她修改地律。

如今又传授了治病救人的方法给张角,也是姓张的。

阿丑嘀咕说:“都是因为玉帝姓张。”

观音摇摇头,与阿丑说:“神仙不能轻易干预生老病死,传授的法术如果直接改变大多数人的寿命,是很严重的罪责。老君并未传授张角法术,而是一些……”

不知如何形容这等救人的办法,就连看破真相的菩萨都解释不清楚。

那薄如蝉翼的符纸并非是纸,而是糯米纸,冷墨能在上面写字,遇温水则融化。伤寒病以凡人们的医治能力,尚未有万全的把握,能够医治好的人可能只有一半,一些州郡伤寒病严重的,人口减少以千以万计。

张角自知伤寒病难治,因此也只选那些病情较轻的人“医治”,将这吃了不会有影响的糯米纸说成是符纸,假借神灵的力量给人一个希望和寄托,有了这样的信念撑着,竟还真有一些痊愈的。

既然并非仙术法术,只是凡人的行为,观音并未多言。

但这人能有这样的灵巧善心,观音出于好奇掐指算了算,不由一愣,转而叹息摇头。

游医张角活动的地方并不固定,在州郡的各个县各个村走动,渐渐地有些口碑,百姓们也都对他很尊敬。

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就有当地的官府找到张角,意外竟是对张角的善举表示认可,此为协助官府教化安民,乃是好事呀。

在人间寻常生活着的阿丑对这个张角有些好奇,时不时会在村里打听消息。

这天,观音有事要回大西天一趟,是因西牛贺洲找到了一个疑似佛祖转世的孩子,所有菩萨都回了雷音寺去辨认商议,该如何迎回佛祖。

观音前脚刚离开村子,后脚就有个老头敲响了阿丑的家门。

阿丑打开门,便看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正笑呵呵地盯着她。

“呵呵……阿丑,许久不见啊。”竟是太上老君登门拜访。

太上老君此时身上穿着的不是他以往的法衣,而是一件较为朴素的粗麻衣物,发冠也不是金玉材质,只以粗布包裹,寻常绑着,发丝有几缕凌乱,像是常赶路没有时间搭理好头发。

面容上有少许风霜的痕迹,灰白的头发和胡子里有沙粒和土灰,脸也脏兮兮的。

“……”阿丑第一反应就是瞪着这糟老头。老君在那场浩劫里,本想用丹炉偷袭,却被阿莲打落,之后就跑远去捡炉子了,一直到打完才又看见他。

阿丑对老婆朋友们以外的人,从来不会用善意揣测,因此认为堂堂道祖也是贪生怕死,找了个借口跑远,等到天庭西天合力赢下,他才跑回来。

哼!将她镇压这事,太上老君也有一份呢!

如今,见大西天厚脸皮传法到了南赡部洲,佛祖失踪的消息没准也传到了天庭耳朵里,道祖自然也要为道门做点什么,于是就来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