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那天,慧心和尚去主持庙会,书院里的学生们难得能外出,一个个脸上都抹了铅粉,有的还涂了口脂。
关羽和郑获看得眉头紧拧,哪怕这几十年里所见门阀名士都有这样的爱好,也始终无法接受。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伴随着一阵阵的惊呼声,祝英台扮的观音被人抬得高高的,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街上的人们纷纷双手合十拜观音,许下诸多心愿。
扮观音的祝英台眉头低垂,黯然伤神,扮神的人连自己都保佑不了,哪能承托起这么多人的心愿。她不禁想:如果真有观音菩萨,真有那些大慈大悲的神佛,世道怎么会是如此呢。
她看着在风中飘动的经幡,看着燃烧香火的袅袅烟雾,听着一声声祈祷,她谁也帮不了,她自己还有烦心事。
关羽和郑获移开视线,他们知晓祝英台是女扮男装到书院读书,便没有长久盯着祝英台看。
关羽问郑获:“郑兄,你妻子也是半个佛门弟子,怎不来庙会看看?”
郑获也有些奇怪,说:“阿丑也不在,她们两个兴许是有其他的事情吧。”
眺望不远处的山,山腰就是书院所在的位置,隐在一片青翠之中。
阿丑没有去参加庙会凑热闹,英娘很是疑惑。阿丑不仅仅是今天故意远离庙会,不见观音像,也不见任何扮观音的人,原本英娘以为是不是阿丑和菩萨闹了矛盾,可阿丑说没有任何矛盾,好着呢。
“阿丑,你离开灵山多年,菩萨想必是有令在身不能寻见你,你想见菩萨还是很容易的,既然没有矛盾误会,何故避而不见呢?”英娘看得出阿丑的犹豫和冲动,她分明是非常非常想要去庙会的。
这样的小庙会也不会干预什么人间大事,菩萨会显灵也没准,多好的相见机会呀。
“我是很想念菩萨老婆,也很想很想见到他,但不行,不能现在就见到。”
“为何?难道,那个波旬又从中作梗,耍了什么诈?”
“不是。”阿丑摇摇头,认真解释说,“因为我太想见到菩萨老婆了,所以,如果现在让我见到的话,我心里就会很高兴很满足。我的心如果被幸福填满,就不会那么记恨波旬,记恨天庭和大西天……英娘,其实我很容易就被好日子迷惑,就算我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就算我头发乱糟糟不打理,可我只要长久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就会不想改变……”
英娘一愣,搂过阿丑抱了抱,脑袋轻轻靠着,无声安慰。
“所以……”阿丑继续说,“如果我想要打败波旬,让真经传世验证如来的错误给我道歉……我就一定要把我最喜欢的菩萨老婆放在最最远的地方。”
英娘不由眼眶一红,抱得阿丑更紧了。就像阿丑吃东西的习惯那样,如果一碗饭菜必须吃完,好吃的东西一定要放最后。
可是,打败魔王、传真经,这些事情都不该压在一个凡人的身上。
英娘明白,如果不是阿丑自己愿意的事情,她是不会去实行的,她知道阿丑的想法,如果这些无人解决的事情不解决,好日子就永远会被中断。
只有天下太平,人人都有可信可不信佛的自由时,才算是真的有了盼头。
“英娘,你哭什么呀。”阿丑抬手抹掉英娘的眼泪,说,“我虽长久见不到菩萨老婆,但我盯着你看也一样的,你呀,你有菩萨心肠,桀桀桀——”
英娘无奈笑了起来。
小镇上的盂兰盆节庙会也接近尾声,扮观音的祝英台更成了书院里的风云人物,在这个世家子弟都喜欢敷粉的年头,被误认为男身女相的祝英台成了争相追捧的榜样,学生们纷纷模仿她的一言一行。
祝英台脸上没有敷粉,对这些敷粉的男子也很是反感,只有身在寒门的梁山伯懂她。
可是好景不长,第一个学年还没结束,家中给她订亲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祝家十几年前是挺风光,在江南一带颇有声势,可惜风水轮流转,朝堂变化在朝夕,祝家逐失势,便准备攀附如今正风头正旺的马家。
听到这熟悉的故事,慧心大师闭目不语。
不过这一次的发展略有不同,祝英台说她会回去努力说服家中放弃与马家的婚事,让梁山伯一定要快些上门提亲,无论遇到怎样的为难都不要放弃。
梁山伯重重点头,答应了。
阿丑好奇这相似的感情故事,最后会是如何的结局,便与英娘等人商量跟随再看看。英娘、郑获,甚至关羽也很好奇,女扮男装读书已经是少之又少,这朱门与竹门的悬殊差距,又该如何破解……
两人的感情发展没有像慧心和尚那一代走向破裂,他们坚持不愿意分开。
但是祝英台说服不了家中,梁山伯也没有一跃成为朱门的机遇和本领。马家下去聘礼,不久祝英台就要出嫁了。
梁山伯忧愤无比,呕血不止。祝英台被关在家中,得知这个消息,以泪洗面。
梁山伯家的门被阿丑一脚踢开,说:“不行!你不能死!你好歹试试抢婚呀!既然互相喜欢,你在这呕血,她在那抹泪,你要是真死了,她估计要哭死。”
闯入家中的丑姑娘实在可怕,梁母还以为是来索命的鬼差。
阿丑跟着张仲景学习过一些医术,可惜手边没有任何行医用的针,身边众人也没有会救治法术的。阿丑一思量,干脆把梁山伯掐死了,等黑白无常冒头。
“……”黑白无常沉默不语,他们已经不惧凡人阿丑了,可,可怎么那凶神恶煞的关羽也在啊!
关羽丹凤眼轻蔑看着黑白无常,手中青龙刀闪着寒光,说:“救人。”
黑白无常欲哭无泪,将梁山伯的魂按了回去。
将梁山伯的病治好后,几人开始规划帮梁山伯抢亲,还得是绝对不会被追杀的抢亲,比如,误以为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地下……”关羽看了看黑白无常,这不是有现成的鬼差吗?便让他们用法术变化了一个挖了地道的墓,假装梁山伯病故下葬。
唯一方便来去的鬼魂关羽,被安排了通知祝英台私奔计划的任务。
关羽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唉!他堂堂汉寿亭侯,威震华夏的关将军,怎么当起月老来了!
关羽顺利给祝英台托梦,假装顺从出嫁,在出嫁途中给梁山伯上坟,一阵哭诉后坟墓裂开,祝英台跳入墓中殉情。
“……关某,唉!”关羽不仅要托梦,还要在变成蝴蝶飞一圈,让人们以为这对痴情人变成了蝴蝶。
而后没多久,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心如死灰地走进了寺庙,请求皈依。
第186章 北魏灭佛 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已经远离此地, 马家则因新娘在成婚当天殉情而憎恨祝家,从此断了往来,祝家仕途再无起来的可能。
祝家的老爷在又气又惊之下, 一病不起, 不到三天就去世了。祝家的主母, 也就是陈夫人, 则无法接受丧女之痛, 受戒出家当了比丘尼。
剃度是由当地最有名的慧心大师操刀,他看着曾经的爱人, 到如今也只能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三千烦恼丝落地,一切凡俗困扰全部斩断。
“你之法号, 便为智……”慧心将字辈道来,想着后面适合的字, 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字是爱。智爱,挚爱。
恍惚回到十几年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 再没有了轰轰隆隆的心动,只是诸多感慨。
“便为,智空。”
在剃度完成之后, 比丘尼智空无法留在这座寺庙, 因为整个南赡部洲受戒出家的女子少之又少,只有雒阳青园寺才允许比丘尼久居, 青园寺住持净检是南赡部洲第一个受戒出家的比丘尼。
阿丑看了看英娘,又缓缓摇头, 英娘不是第一个主动受戒出家的比丘尼,她是迫于无奈才皈依,是虚假慈悲所开的特例。
智空大师将往西北方向的雒阳去,慧心将一个锦囊相赠, 让她三十年后或者垂危之时再打开。
目送智空离开,慧心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如果不是阿丑姑娘等人的帮忙,梁山伯必然是真的病死了,祝英台会怎样呢?假如她没有殉情,而是嫁到了马家,是否十几年后又会有相似的故事发生。
怨憎会,爱别离……爱别离……
是信奉佛法能改人生苦,还是因人生太苦选择佛法麻痹自己。
“阿弥陀佛,贫僧对佛法存有疑惑,打算往西去,到西天极乐一探究竟。”慧心和尚告别阿丑等人,再次踏上西行路。
“哦。”阿丑点点头,说,“你要是经过一座叫五行山的山,那山下有只猴子,你一定不要怕,不是妖怪,他需要你帮忙。”
“好,我一定仔细留意。”
“对了,你给她的锦囊里写的是什么?”
慧心俯首低眉,说:“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此时,即将到达雒阳青园寺的智空大师,踌躇不前。
她捏着手里的锦囊,无法忍耐到三十年后再打开,她不由地会想,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曾经的情郎为了自己出家,如今见到她的落魄,就没有半点旧情在吗?
智空拆开锦囊,看见的是一封信,是祝英台写给母亲的信。
祝英台说自己没有死,是一出金蝉脱壳的私奔计,对不起母亲的抚育,希望母亲今后能够好好生活,不要牵挂不要伤心。
智空脑海一片空白,不觉喜悦,不觉悲伤,而是觉得荒唐。
原来孩子没死。
在得知死讯的那天,她几乎哭晕过去,她对着英台殉情的坟头懊悔不已,说早知如此的话一定会成全她和梁山伯的,为何要想不开自尽呢,她对着坟头承诺了很多话,前提都是:如果女儿没有寻死。
她曾经也与爱人分离,被权势拆散,嫁到不爱的祝家。十几年后她为了祝家的前途,拆散了女儿和她的爱人。
“呵呵……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智空的心被狠狠揪着,此刻却像是被突然松开,她扔掉手中的信和锦囊,踏进了青园寺。
“贫尼智空,求见住持。”
临时起意的凑热闹,到最后一地零落。
凑热闹的几人也要再次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继续到不同势力中互通情报,完成一统,还天下太平。
一年后,慧心途径五行山,遇到了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按照猴子所说的解救之法爬上高山去揭佛贴,未果。
慧心无奈,与猴子道别往西去,在流沙河被一个妖怪吃掉。
流沙河里的卷帘大将或许是人吃多了,逐渐生出一些妖里妖气的东西,黑发变成了红发,脸发青,他看到自己的样貌变化,更自暴自弃,逐渐就将与菩萨约定的考验抛之脑后。
金蝉子再次转世。
又过了很多年,这些年里金蝉子每一世都会皈依佛门,遇到诸多解不开的疑惑,最终往西边走去,也每一次都会遇到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猴子一直抱着希望,也一直失望。
每一次,金蝉子都会被流沙河难住,试着渡河被吃掉,或者站在岸边观察时被拽下去吃掉。
也是在这些年里,阿丑和几位朋友也亲眼见证的各方势力的兴衰。
长江南边的诸多势力争斗,消亡吞并,如今南边最大的势力是“宋”。
北面是差不多的情况,诸多势力也已经残存无几,最大的一个势力是“魏”。
从天下大乱至今,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纷争乱斗,又成南北对峙。
南边的几个皇帝更加推行佛法,举国上下敬佛尊佛,佛寺竟达上前座,受戒出家的比丘僧和比丘尼加起来,更是有三万以上。
北边的皇帝则相反,认为这些人在寺庙内免于赋税劳作,甚至免充兵役,动动嘴皮子平白得到供奉,颇为厌恶。加之为了与南边的皇帝们对抗,北边的魏皇帝大手一挥,对统治境内的僧人进行了一次大灭除。
这个时候的阿丑正在青城山,本意是想拉白素贞和小青一起帮忙的,听到南赡部洲正大肆灭佛,阿丑很是惊奇。
“人间大事说不管,如今他们的佛门弟子被赶尽杀绝,怎也没什么动静。”阿丑一思量,哦对,如今雷音寺的金色莲台上坐着的是波旬佛祖,岂会相救?估计还对此称好呢。
当初那些选择离开雷音寺到往人间去的佛菩萨罗汉们也没见到过,按理说,他们脱离了大西天,完全可以自己行事。
带着疑惑,阿丑迈开步子准备往峨眉山去问问普贤菩萨。
刚走两步,看到太上老君驾云回到青城山道场,老头气得胡须都要飞起来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还是头一次见能把太上老君气成这失态模样的。
“难道是阿猴出山,又吃了你的仙丹?”阿丑心头一动,带着几分希望询问老头。
“自然不是!”太上老君气得往石头上随意一坐,说,“北边那个魏皇帝,打着我道门的名义灭佛!他分明是觉得兵力短缺,少了能征兵的青壮,再加上寺庙赋税粮食等事,才下令灭佛。却说是因奉了我道为尊,一山不容二虎,要排除异己才下令的,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