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谁画的?”阿丑本想问是不是她的老婆画的,但是很快就想起来,神佛不能自己给自己建庙立像,同理赞颂的壁画也不能自己留下。
金池长老佝偻着背,说:“是我画的,丑娘娘,你看我的样子像多少岁了?”
阿丑见他脸上已有许多老人斑,背部佝偻,便说:“一百岁?”
金池长老呵呵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不是,我已经两百六十多岁了。”他盯着阿丑看,老和尚的眼睛却格外明亮,有一种见到了传说人物的激动。
“菩萨能度你成半仙、得永生不死、成人间大事,我侍奉菩萨多年,是观音禅院的院主,我比你更虔诚万倍,我定也能成。”
金池一脸骄傲地说着,拉着阿丑到院中的石凳坐下,缓缓将往事道来。
那时候天下大乱,人不为人,民不聊生。金池长老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他被敌军掳走,说他细皮嫩肉烧来吃最好,他知晓的神佛不多,只在逃亡途中听难民们提过一句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他便大声向天求救。
观音果然显灵,卷起一阵风沙迷了敌人的眼,将他救走。
金池小时候悟性很高,立刻便想拜观音为师,免人间苦难,说:“你如果愿意当我师父,我就不怕被欺负了!”
观音慈悲,说人海茫茫相遇是缘,既有佛缘可以跟随自己修行,至于拜师一事暂不应答。观音没有提及任何皈依佛门的事情,只是化作老僧在人间行走的时候会带着这个孩子。
金池认定观音神通广大,神佛自然是比皇亲贵胄还要厉害的,有长生不老的本事呢!他就主动问观音要了经书学习佛法,认真背诵,菩萨见他如此,知晓他是个急功近利的人,更没有收徒的想法了。
“菩萨,佛门戒律我都看过了,戒杀生、戒荤腥……我昨日在溪水捕鱼烤了吃,是不是罪过?我愿受罚。”金池主动表示自己对佛法的向往,愿意失去一部分的东西来换长生和强大的本领。
“你为流离人,食不果腹,艰难度日,你捕鱼杀鱼烤鱼都是你的本事,我不会强求你不吃肉不杀生。”
那时候的金池非常疑惑,菩萨对戒律的态度怎么比寺庙里的一些僧人还要随意?后来跟随菩萨行走多年,听菩萨偶然讲起往事才知道,原来是菩萨心里对一个凡人有愧,从那开始就改变了对普罗大众的要求。
菩萨并非是有意提及那个丑姑娘,只是行走在人间,总能遇到吃不饱的人、瘦弱的人、被抛弃的人、因样貌被误解的人……或者说是每一个凡人。
无论是心善分享事物的,还是穷凶极恶的,菩萨都会想到那个丑姑娘,念叨一两句往事。
金池很有慧根,记事情特别厉害,将菩萨一句两句的偶尔提及的话语拼凑在一起,得知一段段人间尘封的往事。
年少的金池不明白菩萨眼里的缱绻是什么意思,长大后他自己跑去寺庙皈依佛门,也没人告诉他菩萨会偏私凡人,他只以为菩萨是度了一个可怜人。而被如此牵挂,是因为她从低谷到登天,又重重摔下,自然是印象深刻。
小和尚金池通过菩萨的一句句话串联起来的故事来了解阿丑,并不是他对这位“丑娘娘”多么好奇,而是想要寻找她能得到长生是因什么标准。
乱世不休,金池并无入世救苦的想法,万一被乱贼所杀得不偿失,他就自己寻了偏僻地,搭建起一座小庙。后来天下没那么乱的时候,信奉佛法的人越来越多,他得了资助将寺庙扩建,就是如今的观音禅院。
禅院只供奉观音菩萨以及侍奉菩萨的善财龙女和惠岸行者,也都分别建了像,就在主殿两侧。
他年年拜菩萨,一直不忘求菩萨收徒的事情。他将那个零散的故事画在了走廊上,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结局停留在“丑娘娘”最辉煌自由的时刻,那是金池在观音无数次不经意的叹息时得出的结论,菩萨一定是对自己所度之人走上歪路的无奈!
“金池,你功利心太重,佛法参悟不足。”观音一直没有答应收徒。
试图邀功却被训斥了一句,金池心里更疑惑,如此宣扬菩萨的慈悲心,难道不好吗?
哦!他明白了,一定是菩萨觉得即便丑娘娘落难,今后也还有机会能回归正途。于是他在自己的院墙上画下来后半截的故事,只是后半截的故事菩萨说得不多,就像是长久都没有见丑娘娘,而金池在禅院一年年生活,人间也一年年变化,他只能将大事件画下来。
因菩萨一句“阿丑是人,所以选择人间”,金池就在每一幅人间大事画的人群里,画上一个蓬头褴褛的姑娘。
讲述完自己赞颂菩萨和佛法的虔诚,金池再次将阿丑端详,问:“丑娘娘,你为何长久不见菩萨呢?既然来了禅院,不如随我到大殿去拜过菩萨吧?”
金池长老笑着,眼角的皱纹如同蛛网一般,他心想:菩萨那么多年没能找到丑娘娘,我带去相见,一定褒奖我,应该愿意收我为徒了吧。
“我不去,我只是一时好奇过来看看。”阿丑拒绝了金池的提议,她听完这些往事感觉心里暖暖的,“我已经在去见他的路上了,我们应该在雷音寺团聚,而不是现在。”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金池长老有些着急,开始诉苦自己一把年纪了,自从听菩萨提到她开始就很好奇能拥有这样机缘的人是什么样的,能否修得圆满。
刚说完,金池长老又改口说:“不,我不是说你不圆满……丑娘娘你已经是圆满之人了,菩萨说你连凌云渡走过都不曾留下躯壳。”
“我圆满?我缺得可太多了。”阿丑不认同这个说辞,开始细数自己百年来缺失的和不曾得到的东西。
她抚过墙壁上焚天坠落的画面,说:“我想要一艘船,至今也没有真正得到。”
金池立刻来了精神,小眼睛又闪动起来,说:“船,简单,有钱就能买到,我有不少钱。”
一不小心说漏嘴,金池连忙捂嘴。
阿丑疑惑问:“你有很多钱?哦对……你这寺庙都两百多年了,香火钱也该不少了。”
阿丑准备离开,视线瞥到石桌上摆放的一组茶具,精致非凡,不像是寻常的僧人们会用的。石桌石凳上也有精致的雕刻纹路,石桌一圈边缘竟雕刻了诸多西天的佛。
“咦?”阿丑感觉到不对劲,自顾自闯进金池的禅房里,见他的被褥都是织金蜀锦,衣柜上镶嵌着玉石,锁和扣都是金子做的。
阿丑又跑去正殿,但还不想看到菩萨老婆,所以趴在门边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偷偷张望,巨大的帘幕往两边垂着,遮掩住供奉神像的上半张脸。
一尊巨大的菩萨金身像端坐在金色的莲台上,质地柔和泛着淡淡的光,不像是泥像镀金,更像是纯金打造。
就连两侧的龙女和木吒的神像,也都是金子做的。
作者有话说:现代校园小剧场:
爱摄影的金池同学找到班长阿观,希望班长能帮自己补课。
阿观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金池为了阿观能答应,开始拍照送给阿观。
每张都是和同桌阿丑讲题的合照,还贴了几张到布告栏去。
金池生怕别人不知道,大喊:“大家快来看呀,咱们班的热心同学阿观!主动帮人补课,真是优秀学生的楷模呀!”
金池同学以为这样夸奖班长就能得到班长的帮助,但班长好像拒绝得更直接了。
于是金池同学找到班长的同桌阿丑,询问班长到底每天忙些什么。
“咦,班长很忙吗?”阿丑嘀咕着,“我感觉他挺闲的,一直盯着我要帮我补课。”
金池:[小丑]
第194章 金紧禁咒 我想家了,我要先回家一趟……
小小一个禅院如此奢华, 竟是比洛阳和长安的寺庙还要夸张,阿丑感到奇怪,她假装有事远离此地, 暗中回来偷摸观察才知晓, 原来是那金池长老带着禅院里的僧人们对往来的商人游僧下黑手, 禅院后面的林子里埋了不少的尸骨呢。
而在灭佛祸事发生之前, 金池长老打着菩萨亲传弟子的身份招摇撞骗, 他不说直接要多少钱,而是说给菩萨捐金身, 这些福报最终会回到施主你身上的。
那些手上鲜血累累的人最信,掏出抢夺来的珍宝请金池长老帮自己祈福避祸。
“哼, 这哪里是金身!分明是血身!”阿丑非常生气,跑去与金池对峙, 说他身为观音禅院的院主,怎么能带头做这些杀人越货的事, 还接过那些沾满鲜血的手递来的金子给菩萨老婆塑金身,老婆要是知道自己禅院的院主是个这样的人,该多伤心失望呀!
金池心下一沉, 却没有太慌张, 禅院的和尚们都是他收留的孤儿,从小由他抚养长大。和尚们不像他结交了会炼丹的黑风大王得了长寿, 他们一个个老去离去,等到堪破谬误的时候已经半只脚踏进幽冥界, 金池的身边永远都有对他心怀感激、忠心耿耿的年轻和尚,也是每一件事的帮凶。
面对丑娘娘折返回来的质问,金池缓缓说:“这点小事如何算错,我在这多杀多争之地, 菩萨能理解的。何况,我岂是为我自己,我是为菩萨塑的金身呀。”
金池认为,菩萨既然能够容忍阿丑那么多的错误,且她还是个没有皈依的普通人,对自己这个皈依多年的老和尚就更该宽容了。
或者说,他有今日的选择,完全就是因为听多了菩萨为阿丑的开脱嘛。
——“人在苦海,来世未知,凡人想要活命而贪求,也许算不得错。”
菩萨的前半句,金池谨记在心,后半句却当做耳旁风:阿丑自己惜命,也惜别人的命。
——“阿丑本性不坏,她只是想要公平,所以别人比她多的,就想要抢过来。”
同样,金池将这争抢的理由记着,却没有把后半句一起听:在她拥有了很多东西的后,她也会分给比她少的人。
金池看着眼前面貌丑陋的姑娘,想的更是:连她这样的人都能被宽恕、被青睐、得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而我虔诚侍奉菩萨两百多年,供的金身香烛之多,到底要何时度我成佛!
“呸!你好厚的脸皮!”阿丑越看金池长老越不顺眼,反驳说,“你这禅院里的东西,就连喝水的茶杯的都是镶金边的!嘴上念着清规戒律,虚伪!你应该是被人抢才对!”阿丑逮着金池打了一顿,金池惊呼求救,禅院里的和尚们纷纷拿着棍子前来相助。
和尚们没有金池的脸皮厚,又怕阿丑的样貌,也怕阿丑是壁画上的传说人物,他们只敢闭着眼睛不断挥动木棍,像驱逐野兽那样。
“哼!”阿丑踹了一脚金池,又将他拽起扛在自己背上当盾牌,听着他哎哟哎哟的惨叫得意笑出声。
阿丑跑出禅院后将金池随意扔地上,后面追来的和尚们赶紧将院主带回去疗伤。
阿丑回头看了眼观音禅院,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是单独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里面有纯金打造的神像,香花宝烛里面都搀金沙,院主又是菩萨几百年前带着修行过一段时间的,这几百年里发生的事情,难道菩萨老婆全然不知吗?
她相信老婆的慈悲心,其中或许是有什么缘故。
阿丑跑去了黑风山,找金池口中提到的擅长炼丹的熊妖,它活得比金池还久,又是个修佛的妖怪,如果菩萨在附近显灵,它应该也知晓。
熊罴怪对金池长老那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并不在意,说:“他犯戒又不是我犯戒,只要他替我在菩萨面前美言几句,就行了。”
至于说菩萨显灵,熊罴怪又说:“金池说佛会的时候菩萨才会显灵,我妖怪不能去,去了便冲撞神灵,等什么时候菩萨开恩允许我去了,我才能见到菩萨显灵。”
“两百多年你都没见过菩萨来附近?”阿丑心里高兴,只需要这一点可能,她就愿意相信禅院的那尊神像不曾灵验,老婆对这边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
阿丑还不想见到菩萨老婆,也不想放任金池继续以菩萨的名义干坏事,就留在了黑风山,远远盯梢禅院动静,若有路过的人,她先过去吓唬一顿让他们绕路。
在黑风山第二年的时候,熊罴怪的两个妖怪朋友过来讨论修行之法,就遇到了白花蛇妖。
白花蛇妖一看到阿丑就哭诉起来,说悔不当初吃了人,被菩萨打回原形后修为上升缓慢,五百年才修出人形呢。
阿丑在记忆里翻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条白花蛇,见她还有印象,白花蛇套近乎询问阿丑来意。
得知阿丑是打算往西牛贺洲当妖怪,假装阻碍金蝉子转世西行,实际是为故意放水帮他西行,白花蛇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缘,便主动揽下了这事,愿意帮阿丑在双叉岭附近等候,届时立刻来报,保管她能第一时间知道玄奘和尚的动向。
在黑风山又待了两年,期间阿丑常去观音禅院吓唬那些僧人,每次悄悄偷走一点东西,再让苍狼妖去把东西换成钱,钱分给附近黑风山附近的居民。
熊罴怪也想帮点忙,可他虽是三个妖怪里修为最高的,偏偏化形术一塌糊涂,变不出特别像人的形象,只能守在山中,当个放哨的,帮着阿丑一起吓唬路过的人,避免被禅院的黑心和尚们所害。
这天,白花蛇终于来报好消息,玄奘和尚已经快到五行山了!
阿丑听后,立刻让白花蛇带着自己飞去五行山附近的另一座山,她只远远看着,阻碍金蝉子西行的丑大圣一定要保持神秘!
那边玄奘和尚已经来到五行山下,穿过一片桃林看到了被压在山下的猴子,玄奘很是惊讶,左右看了又看像是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上前说:“好可怜的猴子,是哪的调皮孩子把你塞到山下去了?”
猴子本想寒暄两句说又见面了,但这位玄奘和尚实在是热心肠,说完就径直过来拽着猴子想要从山下拽出来。
“猴儿竟不咬人,看样子是只灵猴。”
玄奘和尚不敢用太大力气,怕把猴子的手给扯坏了,他折回几步,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了一个镐子,说:“猴子,我看你颇有灵性,我用此物试着把洞口凿开一些,你可别乱动。”
猴子点点头没说话,就见玄奘拿着镐子在耳朵边上叮叮当当开始干活,一些碎石崩开,但很快石就能自己愈合。
“这……这山怪得很呀。”玄奘退开两步,一时间没了主意。
这时候猴子才说话,说:“和尚,你这回叫什么名字?”
“……”玄奘愣了一会儿,惊奇道,“你,你是人还是猴?如何会说人话?”说完竟重新凑近两步,想看猴子脸上的毛是不是贴上去的。
猴子笑起来,说:“我乃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仔细算来也有六百年了,因为不服天庭管教,闹了他们一阵子,就被你佛门最慈悲的佛祖给压到这山下来了。你若是能爬上山去,将佛贴揭下,我就同你一起西行,护送你到雷音寺。”
“六百年……”玄奘抬头看着这座高高的山,感到一阵悲悯,叹息说,“不过是不服管,压在山下六百年实在狠心,佛祖岂会如此,你是不是诓骗我?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何故骗你,难道故意说如来的坏话让你心生怀疑,使得自己不能脱困吗?”猴子有些委屈也有些生气,说,“你这一世又是和尚,诵经拜佛可虔诚?你问问观音菩萨就是了,当年是菩萨答与我说的,只有你能救我出来。”
“阿弥陀佛。”玄奘和尚摇摇头,没有在意猴子的怒气,抬头看了看高山,说,“无论多大的罪孽,六百年也足够了,我往山上去看看。”
玄奘从行囊里又拿出一把镐子,此次西行携带的衣物不多,多是些用于翻山越岭的物件,还有小一些用来挖野菜的铲子、一只铁做的钵盂还能用来当锅、缝补衣物的针线、两丈多的麻绳……
玄奘脱下碍事的袈裟,爬到山顶看到了贴在石头上的真言佛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