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从此,不敢看我 第190章

阿丑站定到茅屋门前,反驳那虚无的声音,说:“既然我是人,人也是我。没有神佛,我也能救我。”她推开门,眼前景象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是在一处荒无人烟之地,一个缓慢走动的蓬头姑娘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

阿丑走上前去,递过去一个果子。

蓬头姑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管来的人是谁,抢过果子就大口啃起来,等彻底吃完了才端详问:“你是谁,我感觉你很熟悉。”

阿丑摇摇头没有回答。

阿丑往前一步,又来到汉朝的阿丑家门前,当田蚡仗势欺人前来催债的时候,她联合全村百姓阻拦,且上告到他的政敌那。田蚡权势极高,难以撼动,但能暂时打消他强夺民女的念头,也算是救下了一家人。

漂亮的汉朝阿丑询问:“你是谁,我觉得你很熟悉。”

阿丑想了想,说:“你叫我周丰年吧。”

阿丑往前一步,踏到汉朝百年后的荆襄之地,以医者的身份走进一大户人家,为被打得重伤的丫鬟治病。

“病患伤势过重,非一两日能好。”阿丑说,需要带回到自己的医馆仔细照看。大户人家觉得没必要,这笔钱还不如买卷草席收尸。

“那不如,将这丫鬟卖给我吧,若是我能治好,今后就在我医馆打下手。若是治不好,仍旧死了,也省了主家一卷草席了。”

阿丑将丫鬟阿丑带走,传授医术。

丫鬟阿丑问:“你是谁,我觉得你很熟悉。”

阿丑说:“你叫我吴忧吧。”

到了晋时纷乱,却变化不出任何能救下半岁阿丑的人,想要让大人们放弃易子而食,可在那样的情况下,谁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波旬也终于得到了机会,声音又萦绕在阿丑的耳边,笑得很是阴险:“丑东西,你这如何能算救?只是救一时罢了,天底下如何会有这么多好心人,你总出现得恰好是时候,如神仙一样,这些可都不能作数。”

眼前一切景象在波旬的意念下再次变动,一遍遍重复发生,波旬让这个世界的阿丑投胎去不同的家中,可无论是生在好的家还是坏的家,大多数时候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

阿丑不服输,咬牙道:“我可以是饿死的阿丑,可以是徭役累死的平民、被夺了田地的百姓、因战事流离失所的孤女……我也可以是起义的农民。我虽憎恨皇帝权贵,他们是人,我也可以是愿意革新变法的权贵。”

阿丑在反驳中逐渐找到堪破谜题的答案,她看向眼前仍旧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一遍遍从小渔村开始让她沉在苦海里的折磨。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神佛,但一切灾难仍旧发生。同样,这个世界没有神佛,可灾难仍旧结束迎来一个个的新王朝。”

“你是魔王,你不曾参与其中,我是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我,我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昏君明君、奸臣忠臣,都可以是我;被逼死百姓可以是我,揭竿而起的百姓也能是我;天下大乱因我,天下平定也因我。”

阿丑清澈如琉璃璀璨的眼睛和浑浊混沌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虚空,缓缓道: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话音落地,波旬应声显形。

波旬霎时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

时光不知年岁。

光阴似箭。

那一个长久找不到阿丑和波旬的世界里,不知不觉已七百年过去。

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都已在南赡部洲传遍,天庭也飞升上去了很多新的神仙,有的替补了从前旧职,有的是另外安排了新的事宜。

地府的十殿阎罗也已全部都是新人选,只不过有一些阎罗手里是有十殿腰牌的,后来的几位则没有。

幽冥界十殿阎罗之中有一位阎罗,在人间的香火远比其他九位更高,是宋朝时的官吏,名叫包拯。原本接引他到地府,安排他做第一殿的阎阎罗,可包拯却总放冤魂还阳,有时候还会下令牛头马面将寿命未尽的恶人拘来。

供奉这位阎罗的人实在太多,只好小惩大诫,调去第五殿意思意思。

同时,在十殿阎罗里,只有这位阎王生前在朝廷多次任职相关司法、刑狱、监察的职务。来地府上任后,在丑娘娘修改过的地律上,每年又都做完善调整。

而佛门那边,自从新法传世,每一个阅读经书的人都可以有自己解读诠释佛法的权利,佛法在心里,而不在纸上。

七百年过去,无论是天庭还是大西天诸位,都已经默认阿丑和波旬已彻底消失。

唯独观音仍旧不愿意放下。

每年观音都去拜会骊山老母,询问当年所说的大因果究竟是怎样的,当时所说分明是“如果阿丑不远离神佛,不久后就将应下因果”,可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已经足够久了。

骊山老母每次都是摇头,无法回答,只是感慨一句:“大士,可如今这样,对三界是最好的。”阿丑带着巨大的因果彻底远离了神佛,三界向着好的变化发展去,不会再有浩劫发生。

“贫僧,不敢苟同。”

七百年里,观音一如既往在人间行走,白天普度众生渡苦厄,晚上各处搜寻阿丑和波旬的踪迹。

七百年里,观音不曾合眼,担心就在合眼的刹那会与某个身影擦肩而过。

灵山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中,迎来又一个修得圆满的僧人,他身披百衲衣,斜挂百纳布袋,一身朴素,手里的钵盂都有多处残缺,满眼沧桑。

然而这位圆满的高僧,却是七百多年前受罚倒修的金池和尚。

金池倒修两百多年,散去一身功德,回到他寿尽的时刻,他被困在院中敲木鱼念经两百多年,一抬头看见颜色仍旧鲜艳的壁画,就在那一刻顿悟。金池踏出寺门,重新修行,以苦行磨砺自身,也为曾经错误赎罪。之后五百年里,他求菩萨告知当初被自己所害之人转世,愿前去补偿。

他将从前恶行告知被害者的转世,对方想要如何惩罚,他都应下。

待罪孽赎清,修成自身,终于踏上这梦寐以求的灵山。但在经过凌云渡的时候,金池没有割舍掉自己的凡胎。

金色莲台上的如来缓缓问:“金池,你虽到雷音寺,却不愿舍下凡胎,难以圆满。”

“阿弥陀佛,佛祖,贫僧来雷音寺只为见佛祖真容,了心中朝圣之想。”金池双手合十拜下,回答说,“今日之后,贫僧就回禅院。”

“原本你能得长寿,是因一路苦行了前尘所需。今你放弃,则寿元也尽,只留一年。”

金池伏拜在地,说:“贫僧不愿舍弃凡胎,众生信我谢,是凡间的我,他们成全我,我岂可弃他们去。”

在金池说这话的同时,一个坐在僧众堆里的老僧不由身形一晃,但很快就坐稳。

那僧人在和尚堆里并不起眼,都穿着相同的、代表是高僧的袈裟,挂着相同的、代表高功的佛珠,他缓缓站起来,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件百衲衣,那是得到帮助的人们,一块块布拼凑而成的。

他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此时回去曾经的伽蓝,还剩下什么吗?

就在金池告退、老僧犹豫、诸佛惋惜之时。

大殿中间,一团黑雾变成白雾,又从白雾变成金色的雾,雾气消散,阿丑站定在那。

第210章 雨过天晴 (6W5营养液)真的he不……

金光摩霄汉, 祥云描须弥。

阵阵佛语雷音萦绕云端高处,诵经声戛然而止,两侧云端诸僧看向突然出现的人。殿内一片寂静, 皆屏息凝神, 只剩香花宝烛被风吹得晃动时轻微的声响。

端坐在金毛犼背上的观音不由一怔, 丹唇轻启又闭上, 一时间竟不敢相信。

“噼啪。”香花宝烛的灯芯燃烧时发出声响, 最先打破殿内的寂静。

观音眉头舒展,唤了一声, 道:“阿丑。”清雅庄严的声音里是明显的喜悦,在这宽阔雄伟的殿宇内回荡。

阿丑循声扭头, 看到观音从云端走下来,径直来到她身边。

菩萨没有温度的玉手抓住她的胳膊, 比起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假,更不想她再次消失, 唯有先留住,才能辨真假。

阿丑环顾周围,和自己被带走时是不同的菩萨罗汉们, 因此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她只知道自己在波旬带去的世界里反反复复, 过了可能有好几千年,她一直希望能有神仙出现, 希望菩萨能够帮她一把,但是那个世界的确没有神仙, 就连狡猾的波旬都真的没有干预其中。

从前放了多少狠话,说真的再也不要这个老婆了,可就是会想。

阿丑紧紧抿着嘴,倔强地没有先开口。

观音牢牢拽着阿丑的手, 看向她一清一浊的眼睛,那一只浑浊的眼睛,此刻也像是陶瓷破碎,露出少许底下的如琉璃的清澈明亮。

菩萨知道,阿丑的眼睛会因为眼泪的冲刷而改变,她被波旬带走的这些年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没有温度的玉手轻轻抚过她额头的发,在眼睛边上温柔地划过。

菩萨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可到嘴边也只是盈泪说一句:“阿丑,你回来了。”

阿丑点点头说服自己,菩萨还是菩萨,就还是可以当我老婆。

随后就当着雷音寺众人的面抱住了观音,她抱得很紧,甚至有些勒。

在那一个没神佛的幻境里,“人”最终能够被人拯救,在周而复始的新生与毁灭中,一步步走向未来。

阿丑抱着观音,同样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要问,最终她只闭目,说:“老婆,我回来了。”

诸僧扭头不看,云端的菩萨罗汉们闭目双手合十,但也都有各自的担忧。阿丑回来了,是否变数也回来了?以及,魔王波旬应该也回来了……

想魔王,魔王就到。

波旬从大殿的地面缓缓冒出来,又一次被打败后他难以维持他威风吓人的本相,只能是一团黑影。

金色莲台上的大佛禅定,视线投下来说:“波旬,你可还有话说?”

波旬冷笑,说:“如来,你我之间,仍旧是我赢你。是丑东西打败了我,不是你。你佛法不灭,我波旬也不会消亡……”说着,他再次沉入地面,趁着其他佛祖菩萨还没反应过来,逃窜离开了雷音寺。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阿丑身上。她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观音菩萨,咳咳,总归是不妥的。

站在前排的迦叶上前,借着询问问题让阿丑松手,他问阿丑这七百年被带去了哪里,又是如何打败波旬回到此间的。

阿丑环顾漫天的佛菩萨罗汉们,缓缓重复了一声迦叶提到的七百年。

“七百年?在我离开之后,南赡部洲都发生了哪些事?如今是哪家王朝?”

作为当年取经人的金蝉子也上前,为阿丑解答疑惑。

唐朝繁盛,中间极其少见地出了一位女帝,却仅此一例,她十分信奉佛法,给自己也打了一尊佛像,皇帝对神佛的影响是很大的,使得此后佛门雕塑都更柔和了起来。

再后来一代的唐朝皇帝则前期英明,后来却做出抢夺儿媳妇的事情,沉迷享乐,引发了安史之乱,大唐从此走了下坡路。

在唐之后,天下纷乱,又出现了很多国家的局面。

再后来,建立起来一个新王朝,叫宋,可惜宋未能完成一统,重文轻武,良将得不到重用。

宋之后,南赡部洲的新王朝,名元。

元之后,是明,也就是如今。

“南赡部洲的新帝才刚登基,他从前也出家当过僧人,当过乞丐。”

等听完金蝉子所说的这些,阿丑却如遭雷击,她回忆着另一个世界所见,不断摇头。

“我本以为那边世界,皆是波旬按照此世所知所闻而形成。我以为后来的新王朝,是波旬凭空编造……我以为,只是破除了一个幻象。”阿丑又讲来几件自己从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唐之后的事情,金蝉子竟都点头确定是如此。

倘若那世界的后来变化与此世相同,波旬没有能料算七百年细节的能力。

也就意味着,那世界里的七百年变化,就是没有神佛前提下,由人发展而成。

有神佛和没有神佛的世界,原来竟是一模一样的。

阿丑不禁落下泪来,她再次看向雷音寺中的诸佛,缓缓说:“原来,不是没有神佛亦能自救,而是有了神佛也只能自救……我因神佛得了长生,也因神佛受非人之苦,可世道变化全在人意……”

神佛总说不可干预人间大事,行慈悲只是救普罗大众,然而普罗大众的生死福祸全都倚仗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