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虽已经有二郎神等古老大神的信宫, 也有丑娘娘巧娘娘的新供奉神像, 终究都只是小地方的小神像, 倘若由陛下颁旨建造庙宇信宫, 那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天蓬元帅很是高兴,感觉自己下凡一趟挖些沟渠便能得到供奉, 当真是个大便宜呀!嘶不对……天蓬元帅又看向私自下凡的织女,听凡人们的意思是说, 织女已经在人间有小庙了?
天蓬元帅虽高兴,但还是很客气地向观音菩萨所化的老妇, 说:“菩萨慈悲,他们方得了如此造化。”说时视线又几分不满地落在抱着老妇的阿丑身上, 此次水患就是阿丑和织女强加干预才小事化大,如果没有在上游堵截洪水,岂会形成那么高的水墙。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只敢在心里嘀咕。凡人看事物就是如此局限, 不知因果循环,劫数更生。
人们疑惑地打量着, 猜测那老妇人也是神仙变化,否则其他神仙怎会如此客气。
观音菩萨没有要现出法相的意思, 低头双手合十,说:“贫僧只是巧合得知,也并未参与治水之事,人间祸福自是相依, 今后一切,交给他们自行生存便是了。”
天蓬埋怨地咂咂嘴,连菩萨都没要建庙立像,自己上赶着要求凡人如此则违反了规矩,他们若不给自己立像,也只能作罢。
他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我也是看在杨戬份上来帮忙的。”说完,看向织女,“仙子,跟我回去吧,此事若被玉帝王母知晓,罪责可不小。你私自下凡,废弃职责,无需多说也知晓吧?”
织女点头应下,对人间颇为不舍地又看了一眼。
“等下。”阿丑上前拉着织女,与天蓬说,“我在天上时见过织女工作,忙忙碌碌织布,和我说话都没时间抬起头来呢。她在人间,既不耽误织布,还能各处走走散心,人们也喜欢她!织女如今叫巧娘娘呢。”
天蓬摇头,一手拽住织女,告诫道:“仙子,我可不是害你,你自己应当知晓其中的利害。”
“唉。”织女长叹一声,她喜欢看天上美丽的云霞,那是她自己纺织的作品,如果回到天上便没有了休息的时候,如果非要留在人间失了神职,就再也无法纺织出美丽飘渺的云布,抬头时即便能够看到新上任的仙子布置的天空,却也少了一份自己作品的成就感。
原本还在悲伤氛围中的人们见状,也纷纷走近一些,巧娘娘教会人们用不同的植物做成布料的办法,让平民的衣物也能舒适许多。
众人纷纷挽留,有人斗胆上前,看着天蓬说:“这位大神,请你转告那玉帝王母,巧娘娘是个好神仙呀,千万不要责罚她。”
天蓬无法承诺任何事宜,织女心里感激,又看向阿丑说:“阿丑,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新朋友……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我走了……”
说完,织女便转身跟着天蓬元帅回到天上去。
阿丑没有什么分别的伤感,只觉得天庭不讲道理。既然织女的工作那么重要,为什么只安排她一个神仙纺织云布呢,忙得走不开,难得到人间透透气还要担忧擅离职守的罪罚。
杨戬凑过来,问:“阿丑,你和好朋友分开,就不觉得伤心吗?”
“为什么会伤心呢?”阿丑收回视线看向杨戬,“现在分开,不就代表着将来会再见吗?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呀。反而像现在,你在这,但治水结束你可能要回灌江口,或者去别的地方,代表将要分别。”
“我可没说要回灌江口……我,我觉得像你这样人间各处走动也挺好的。”杨戬努力找理由留下看热闹,又问,“即便分开以后有可能再见,却不知晓是何时呀,心里惦记不就也伤心吗?所以才不该要分别。”
“下一次见面,自然是在我想见的时候。”阿丑一脸认真又轻松地回答,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如何,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天地之大,因果缘分,又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我想见的时候,就出发,去找呀,又不是站在这等,管他要找多久呢,反正能相见是因为我想见,才不是因为缘分呢。我若不想见,遇到了也要躲起来。”阿丑摇摇头,看向杨戬时觉得他怎么这么傻,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杨戬没接话了,看向观音所化的老妇,老妇平静地垂眸看着洪水退去后的土地,似乎并未关注他们的话语。
刚才提议建庙立像的官吏看到神仙又飞走了两个,更坐不住了,上前说:“诸位大神,我等遭遇此等劫难,多亏诸位相救呀……倘若能随我前往皇宫禀报陛下,必定能够为诸位塑造金身。”
神仙们还没接话,哮天犬就对此人颇为不悦汪汪叫,看神态不像是出于对神仙的敬畏才说这些话,脸上无端的兴奋更像是想借着禀告天子的理由,将神仙当做稀罕物送到皇帝面前,以此换来自己的富贵荣华。
正应了:知神而不敬神。
观音缓缓摇头,掌心往上一翻,掌中出现净瓶,仍旧是老妇人形象而非法相。指尖柳枝挥洒,将大河以南的积水清除,以便人们能更快投入到建设家园的进程里,但没有直接恢复村镇原本的模样。
正如在洪水来临时,只庇佑了出手相救的人,而非直接救人。
做完这一切,柳枝又一扫,眼前景象一晃,菩萨已经带着阿丑、杨戬和精卫,以及三人来到远处的高山上。
哮天犬一个劲地夸赞主人二郎神治水的功劳,阿丑过去和哮天犬理论,说是自己找来二郎神治水的功劳,说明自己有眼光。
菩萨恢复了法相,视线落在两个已经算是很熟悉的土地人身上。他们先前得了无名山丑娘娘的恩赐,有个土地人的空名号,这些年里行善积德做了很多好事,今日参与治水没有大功也有几分苦劳,得了少许功德。
此时能从他们身上看到轻微几缕灵气,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仙班,不过,想要当土地神的话,还需要得到天庭的认可,上表玉帝得到册封,分到城隍管辖,才算是正式的地仙土地神。
“善哉,善哉。”观音对他们行善之心点头称赞,脸上也有淡淡笑意。阿丑多次提到过英娘,还问为什么她以前有那么一瞬间会将英娘认成了菩萨,无论外形气味都不同。
以前阿丑不懂,后来明白了。只不过那个道理,如今南赡部洲还没有对应的说辞,阿丑还是听西牛贺洲惹人厌的光头说的。
是因为“菩萨心肠”,一个凡人同样也能拥有慈悲的眉眼与善心,那一刹那的怜悯,便可谓是菩萨境。
英娘向菩萨双手合十,恭敬问:“菩萨,你度阿丑多年,阿丑已得供奉也有诸多功德,小民斗胆多事,想知晓菩萨如今是怎样看待阿丑的?阿丑只是一个凡人,她真心喜欢你。”
观音垂眸,过了一会儿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俗世种种,皆为虚妄。”说时看向正在和哮天犬打闹的阿丑,又说,“阿丑……要走的路很长。”
毕竟那是一条谁也无法掐算到的路。
英娘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可笑,难道菩萨还能为阿丑还俗不成?
可是从亲疏关系来说,英娘不在意什么神仙菩萨,什么成仙得道,她就是希望阿丑开心。
阿丑是她的同村、她的妹妹、她的好友、她的女儿、她的孙女……她希望阿丑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可是,人如何要求一个神仙。
英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拉着自己的丈夫和周姑娘,一起往遭遇了水患的地方去,帮助难民们耕地建造屋子。
洪水已经没有威胁,精卫双臂往前一蜷变成翅膀。精卫鸟扑腾着说:“老龙王挨打憋了闷气,没准拿渔民撒气呢,我得回海面盯着去。”
阿丑还在和哮天犬打闹,等闹得消停的时候回头看过来,山上只剩下自己和两个老婆了。
杨戬一脸古怪的表情,咳了咳装作无事发生,说:“既然此间事毕,菩萨是何打算?回落伽山?”
观音的视线逆着大河的方向往上游看去,说:“前些年南赡部洲的使臣徒步往西牛贺洲去,不知近况。西牛贺洲也曾有僧人想要徒步到东土传佛法,然而山川险恶,无那般决心,意志不坚,半途而废。”
作者有话说:题外小剧场:
阿观:[好运莲莲]那是一条谁也无法算到的路。
阿丑:[狗头叼玫瑰]怎么记得有谁批语过我有一条很多老婆朋友和钱的路
阿观:[好运莲莲]为度人时必要的善意谎言
阿丑:[捂脸偷看]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多娶些
阿观:一切有为法[好运莲莲]你……娶多了违法……
阿丑:[好的]只和你领证。
阿观:[可怜]
第89章 香烤羊肉 我不吃,但你有吃的权利……
站在高处眺望远方, 山川连绵,平原广阔,一条条河道纵横交错, 构建成人间的画卷。
山川是屏障也是阻碍, 是哺育生命的源泉也是淹没生灵的洪流。
观音近来整理经书已经将一些陈旧之法罗列递交给如来, 又与诸位菩萨商议分辨其中改动可能牵扯的因果, 没有个定论。龙女和惠岸行者则在人间走动, 偶尔会汇报一些关于十八罗汉的近况。
在这个尚没有佛道之法传度的南赡部洲,它的“多杀多争”、“贪淫乐祸”, 平等地影响着生活在这的每一个人,哪怕是罗汉转世。
惠岸行者多次气急无奈想要干预, 都被龙女拽住。惠岸行者无法接受罗汉转世的凡人,竟也会行窃杀生, 甚至饿极了直接啃食活生生的动物。看着皮肉在唇齿间撕扯,看着鲜血在嘴角淋漓流淌, 仿佛死掉的不是一个动物,而是自己不灭的信仰。
惠岸行者将诸多事情告诉给负责十八罗汉转世之事的观音菩萨,菩萨却并不意外, 辩法当日十八位罗汉因不认同自身是人而落败, 已消去曾经功德修为,彻底为人, 感受人间苦难历劫,他们的“不善”也是一劫, 会在他们今后的修行中反复鞭打质问自身的过错。
离与太上老君约定的两家共同传度之事,还有几百年的时间,在那之前,谁也未知这百年里的人们是遭如何的苦难, 又能有如何的造化。
“大河上游被另一伙人占据,与汉不同,并非一家。”杨戬听观音菩萨要往上游去看情况,将自己所知道来。
观音点头,这点基本信息自然也是知晓的。那队受命西行的汉使,此时此刻应该就被控制囚禁住了,不知道他们的决心是否已经动摇。
在佛道两家约定共同传度之前,佛祖就有向南赡部洲传佛法之意,只是按照神佛不能主动要求建庙立像的规则,最快的办法是让僧侣走出伽蓝,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证明自己弘扬佛法的决心。
否则,即便大西天的菩萨罗汉们都像观音菩萨那样入世救苦救难,但无法开口要求建庙立像,也就无法在南赡部洲扎根。
观音脚下腾起祥云,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阿丑,她竟没说什么话,不似以往肯定该提醒忘记了道别。
“……”嘴唇微张还没说一个字,就见阿丑已经踩到祥云上来。她也要去上游看看,自然就没有道别的必要。
阿丑疑惑地看向观音,心想:老婆怎么不走,难道是不允许我同在祥云上?是怪我只找杨戬老婆帮忙,觉得我偏心了?是我哄得不够?哎呀,刚才那么多人在,忘记问他们该怎么哄老婆了。
“……”
阿丑见老婆还是沉默,更疑惑了,心想:青牛青狮都借给英娘用了,她心软要去帮人们耕地,我只剩个柳叶舟能坐,如今船里囤的东西多,不便落座呀。哎呀不对,老婆怎么会跟我计较坐祥云这样的小事呢。所以,肯定还是在生气自己偏心。
“我也去上游。”阿丑非但没从祥云下去,还拉过老婆掐诀的手十指紧扣。近几年去兜率宫看望阿猴的时候,老君强调过多次神佛没有亲缘,所以就算把自己和老婆的手绑在一起也不会有娃。至于为什么阿猴能有,可能因为他是石猴,就像石头生了他一样,总之,阿猴不会骗她的。
此时和菩萨老婆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也不是出于想要得到什么的目的,只她自己琢磨的哄的方式,心里想着:我学的哄老婆的话不多,只学了几句心肝宝贝的,没什么作用,人们都说十指连心,我十个指头都分出来一半呢,总不会还以为我偏心杨戬了吧?
“……”观音侧首,垂眸不语,但也没有甩开被扣着的手。
杨戬眉头高高挑起,一脸看热闹看得起劲的表情,脚下腾起祥云,悄悄靠拢到菩萨的祥云边上。
祥云颜色相同,靠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团更大些的祥云,杨戬故作正经,收敛笑意说:“此次洪涝也有一部分上游水土的缘故,呃,我也去看看,凑巧同往。”
他都硬凑到边上假装同在一朵云上了,也就是赖着不走,绝对不会被支开之意。
观音没有立场决定二郎神的去留,哪怕知晓二郎神只为凑热闹,既然他说是为水土问题,一同去了也必定真会解决,是善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弥陀佛,善哉。”观音诵一声佛号,便带着阿丑杨戬还有哮天犬,一同飞往大河的上游。
上游在西边,地势更高许多。
河道两侧还有更高些的石山,两侧树木稀疏,高地平原同样草木稀少,青黄色的地面看上去没有比沙漠好多少,河道壮阔蜿蜒,穿梭在山岭之间,如同一条长廊。
治水了一天,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回到了天上的织女也再次将璀璨的云霞披在天边,火红的霞光倒映在水中,水浪冲刷石头时扬起水雾,可以看到一条七彩的虹桥。
“咩——咩——”平原上传来动物的叫声,是羊儿吃饱了要回到羊圈里,穿得较为厚实的两人骑马驱赶着羊群。
两人无论是头发还是衣物,都与汉的百姓不同,体格面貌也轻易就能辨别差异,按照人间的称呼,是匈奴人。
两人一遍牧羊一遍闲聊着。
“那个汉朝的使臣真是有福气,大单于都将草原上最漂亮的女人送给他了,我不信他还能有西行的心思。”
“哼,那可难说,那伙人狡猾得很,他手里的杆子始终不肯放,我看俾丽尔迟早当寡妇。”
云端的仙人们静静观听,确定那位汉使张骞和队伍里的士兵们都被匈奴扣留,兴许是为了磨一磨汉的骨气,没有直接将他们杀掉,而是留在匈奴王庭,还赐婚了张骞,称他们什么时候放弃西行的任务,就什么时候得到自由。
从出发至今,已经七年过去了。
凡人能有这般意志者,实在难得。西牛贺洲信奉佛法的僧侣们,一次次往东,一次次放弃,莫说是七年,至今坚持最久的也不过三年。
隐了身形的仙人们悬浮在大帐内观察着王庭的一切,被控制着的汉使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能吃能喝,伙食不算差。
菩萨对那位凡人很是欣赏,或者说是在他的身上看到对佛门弟子的期许,一个没有修为没有功德傍身的凡人尚能如此,有佛法庇护的僧侣却远远不及他的坚定。
“咦。”阿丑抬首看了看菩萨,问,“老婆,你是想要让张骞皈依吗?奇怪,你们怎么好像对姓张的格外在意。”
菩萨收回视线,心念间祥云悄然远离匈奴王庭,到远处平原落地。
菩萨无奈摇摇头回答,问:“南赡部洲尚未有佛法传度,张骞也并未结下机缘,为何……你觉得我想让他皈依?在意姓张的结论,又是从何而来。”
草原上的风没有山岭树木的阻拦,吹拂的力道更大,夜里也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