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方从古至今可从未出现过什么大患。”
李承乾不假思索:“吐蕃年轻的新王松赞干布并非寻常人。”
李世民不置可否:“还有呢?”
“吐蕃身处之地极为特殊,我唐军日后若要仰攻一路往上恐怕不易。”
“且吐蕃地处各个国家的要道上,除却西域诸国,我朝对其余国家知之不详,难免吐蕃会引入他国技术壮大自己的实力。”
“更不用说,按照吐蕃与我大唐交界之地的州县百姓有言,随着高度升高,一路往上,很容易发生喘不过气的情况,对于军队来讲这是相当不利的存在。”
高原反应,这个于大唐来讲最难克服的自然情况。
李世民抽出一封奏表:“你和这位王玄策的想法是一致的。”
“因为吐蕃来使引起了他的关注,日日夜夜翻阅了史料只查了个大概,他打算亲自去一趟高原打探情况。”
“虽然吐蕃眼下看似毫无威胁,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同意了。”
王玄策,那个历史上借兵剿灭了印度一个小国的家伙?
李承乾按耐住心中的惊讶,还未等他开口,李世民的下一个问题再度砸来。
“然你观之,吐蕃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部族混乱,尚未一统。”
李世民眼尾轻挑:“不止,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吐蕃部族众多利益不一,就算勉强整合,没个百年时间潜移默化改变社会风气,想要真正一统,很难。”
李世民嗤笑:“表面来看,吐蕃与突厥全然不同,吐蕃已然有着我们中原帝国的影子,可内里相差却不大。”
松散的联邦,是一个最适合吐蕃的形容词。
李承乾在心中默默补充,青藏高原之上民族繁多,更不用说他们的政体并非全然的封建而是带了大半奴隶制的影子。
后期吐蕃一直头疼政治体制,却学到了唐朝中后期利弊皆非常明显的节度使制度,实在是不知道说一句什么好。
总之,现在这个时间点,松赞干布登基没有多久,青藏高原尚未统一,是最好的阻断吐蕃崛起的时候。
历史上到底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来得及干涉到底,只是用吐谷浑与吐蕃相互牵制。
可现如今不一样了。
吐蕃提前遣使入朝,李世民也提前注意到了这个眼下尚且新生的混乱国家,又有他这个后世人从旁辅助……
猛兽的幼年咬起人来可并不疼呐。
他绝对不会再走上历史的时间线,拖着拖着为自己养出一个心腹大患。
“太子,年底的吐蕃使者禄东赞便先由你来接待。”
“朕要你从旁辅助,王玄策前往吐蕃的一应事宜也要由你主导。”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李世民轻笑:“天可汗的名号可没有那么好接。”
“他们惧怕我秦王时期和打灭东突厥的辉煌胜利。”
“可是你,承乾,你什么都没有。”
“李世民的太子?”
“呵,只是一个名号又有什么用处?”
“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支撑,不过是一个他人眼中的笑话。”
“我相信这次你的表现不会让我失望的。”
第70章 各有心思
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宫门两侧的飞檐。
李承乾立在东宫正殿前,呵出的白气在须臾间就被寒风撕碎。
“要下雪了。”
话音未落,一片晶莹掠过他的眉梢。
李承乾仰起头, 万千银絮正从九霄之外倾泻而下。
起初还是疏疏落落的雪粒,转眼就化作鹅毛般的雪片, 将整座长安城裹进朦胧的素纱里。
宫墙下的禁军目不斜视,铁甲上瞬间缀满银星。几个胆大的内侍正偷偷伸手去接雪花,却在看到禁军时吓得缩回廊柱后面。
李承乾嘴角微扬。
这场初雪, 倒是把他昨夜与李世民商议做下的“小动作”的痕迹掩藏得干干净净。
"吐蕃使节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一队身着异域服饰的人马缓缓行至殿前。
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高鼻深目,身披绛紫色衣袍。
此人腰间本是有配刀的, 可是这个吐蕃使者相当“伏低做小”,连宫门都没进,只先走了一趟鸿胪寺, 就爽快得将新王赠予他的荣耀一并解下。
分明就是吐蕃新王松赞干布的心腹,照理来讲应是严肃冷淡的,可是他面颊上两团高原特有的酡红反倒是为他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柔和。
李承乾站在殿前玉阶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着太子常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精巧的小火炮——这小火药更加接近后世的鞭炮,是他特意让人打造的小玩意儿,专门用来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的。
而在不远之处的高楼之上,一扇侧窗半开半掩, 隐藏了身后的人影。
大唐的天子李世民漫不经心地倚靠着, 视线往下。
在这个方向他能很清楚地看明白东宫发生的一切, 偏生东宫的人因为视角盲区是半点瞧不见他。
他绕有兴致地盯着笑容满面一团和气的吐蕃使者,侧首看向身侧当前宫中最清闲的大臣——长孙无忌。
“吐蕃的这个使者, 有点意思,听闻在吐蕃手腕可是不简单,是松赞干布最初登基那几年陪他征伐其他部族的心腹大将。”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从小一块长大,早就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有些感慨:“倒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看上去是圆滑非常的外貌,一点都不像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将军。”
李世民眼眸中流露出欣赏:“啧,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一副好样貌。”
“我想想宗室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得把人留下来,可不能亏待了那几个好颜色的小娘子。”
长孙无忌:……
虽然长孙无忌能明白这句玩笑话实际意思是能不能尝试将人留下来结婚生子让他生出牵挂为唐效力,可此刻李世民口中的遗憾实在太过明显。
他李世民莫不真是想着这样一副好样貌为自己子女谋福?
咳。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转移话题:“就是不知道小殿下能不能应对这样一个人物。”
李世民看向同样笑做一团仿佛真的和和气气的李承乾:“承乾那鄂州五年可不是白历练的。”
长孙无忌啧声:“我总是觉得他还是五年前的孩子气,确实长大了呀。”
“对了,吐蕃人的名字难记,我记着这个使者叫什么禄……”
李世民轻笑:“禄东赞。”
……
禄东赞。
这个在吐蕃历史上根本绕不过去的耀眼存在。
某种程度上与松赞干布是相辅相成,吐蕃最开始的军政律法的划定都有着这个人的影子。
李承乾并没有因为表面和睦而放松警惕。
相反,因为面对的是禄东赞,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来应对。
名垂青史的人从来都是不简单,他从不认为自己仅仅靠着一个穿越者的身份便能为所欲为。
“吐蕃使者禄东赞,见过大唐太子殿下。”
他行礼时,脑后缀满绿松石的辫子哗啦作响。
李承乾并没有被这样一个放在表面上的东西吸引注意,反而是在他弯腰行礼的瞬间敏锐察觉到他右手拇指上戴着枚扳指。
苍白的质地,分明是人骨打磨而成。
果然眼前这人不似表面上毫无威胁。
“使者远道而来,幸苦了。”
禄东赞笑呵呵,就算面对李承乾的客气也没有半点懈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唐的礼节。
可他的视线却是不着痕迹
也不着急进殿,禄东赞忽而就想起了几年前东突厥覆灭时一直隐约流传的谣言。
传闻那日李靖领军,突厥人本是还存着反抗的心思。
谁料唐军神兵天降,且不知何故老天爷降下天罚,声响震动火光冲天,直接吓得突厥军队再无胆气,让本该一场无望的反抗彻底变成了绝望的投降。
那场战斗,唐军无一人死伤。
禄东赞眼眸微眯,种新鲜的玩意——火药。
谣言中的所谓天罚的部分,桩特性对号入座。
可是用来开矿的火药威力他打探过,并没有这样大。
他率领吐蕃使臣来到大唐后也在长安的突厥人。
可惜百姓只知大概,突厥人在长安呆了这么久也只能说出当日情形,更加详细的情况是一问三不知,简直废物至极。
禄东赞从来认为委婉和直白都不过是一种说话的方式。
面对这个火药真正的提出设想者——李承乾,禄东赞温和一笑。
不知是因为李承乾的年岁不大在试探他的心性还是为着此刻他为自己立下的“憨厚”表面人设,禄东赞的询问相当直接。
他状似好奇:“听闻唐军在几年前的漠北之战大显神威,背后还有殿下的些许功劳?”
“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叫臣钦佩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