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李承乾这话,侯君集忍不住大笑:“都是李靖兄的弟子,那看来殿下还要唤臣一句师兄?”
李承乾看去,这还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与这个前世跟着他一起造反的侯君集有过这么近的接触。
侯君集这人,冲外人那一股子欲望根本遮掩不住,便是对上李世民都做不到完全收敛,也难怪历史上会选择背叛李世民。
不过所幸这辈子他来了,也不会有历史上李世民为了侯君集不再登凌烟阁的遗憾。
“真是好生厚的脸皮,殿下的便宜就这去,可别等过几日你也跟子咧!”
李道宗忍俊不禁,末了还捅捅兄?”
可怜长孙无忌被这么被李道宗大喇喇放到明面上。
本还绷着脸的房玄龄与杜如晦是再也忍不住,一个接一个憋笑得厉害。
李世民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冲李承乾招手:“我倒是乐意我儿多一个候兄长,就是不知年岁比我还大的侯君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儿子?”
侯君集故作慌张地连连摆手样成为郡王口中的谈资呀。”
“罪过罪过,陛下您就绕过小臣这一回的口快吧。”
李世民好笑:“油嘴滑舌!”
“去,做不成我的儿子,便去为我儿做做苦力吧,去将我书阁上的舆图拿来摊开。”
李承乾眨眨眼,瞧着眼前几人为他留出一个空间,再看看几人皆是笑而不语的模样,心中有了猜测。
合着今夜还是李世民对他军事上的一个考校?
还没等李承乾感叹这考官团还真是豪华时,侯君集已是‘任劳任怨’地捧着舆图走近。
摊开一看,正是此前李承乾朝会上献上的交通图。
李世民指尖轻点凉州:“今夜边境急报,吐谷浑出兵进犯凉州,扼我西域通道要路。”
说着李世民的眸中闪过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做再久的狗也是狼崽子,会咬人,眼馋西域商道的利润,这么快就忘记了东突厥的前车之鉴。
“啧,不过据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领兵反击来报,吐谷浑的军队犹犹豫豫,唐军一来就退了数里,似乎并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依你观之,这是为何?”
李承乾没有着急回话,脑子中先一步浮现的是曾经看过的史料,已经有点模糊了。
但很快他又将全部的注意力转到了这几日上朝时看过听过的奏表上。
他不能总是依靠后世的历史来行事判断,如今已经走上了与历史上截然不同的道路,靠什么都不如自已靠得住。
所以李承乾在沉吟片刻后看向房玄龄。
“房公,如今吐谷浑的王是否叫伏允?”
虽然早就被李世民嘱咐过不能帮太子殿下出谋划策,但是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限制。
“是,伏允还有儿子,他先前最器重也是最年长的儿子叫伏顺。”
眼见自家老友被李承乾率先提问,一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突如其来攀上杜如晦心头,他凑近李承乾:“殿下知晓这二人关系如何吗?”
李承乾还是有些不习惯活了这么久还精力旺盛的杜如晦,还未等他说话,就见李世民半开玩笑:“克明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
“从前在秦王府时便爱与小记室们呷昵,换了我的儿子,这臭毛病还是改不了。”
杜如晦乐呵呵:“臣这是近墨者黑。”
李世民:……
眼见这对君臣又要拌嘴起来,李承乾连忙打断。
该说不说,吐谷浑还真是可怜。
方方出兵骚扰大唐边境,就被贞观君臣早早划定好结局,这跳梁小丑落在他们眼里还没有借机一考太子的军事水平来得重要。
“我若没记错,伏允此人开皇年间就继位了,蛰伏没几年就经历了隋末炀帝的窝囊趁乱复国,对中原的觊觎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可惜没料到我阿耶快速弥合天下错过了时机,就算有东突厥的前车之鉴,可毕竟也是几年过去,火药的传闻也是渐渐淡去。”
“我大唐如今一直安安稳稳的,焉知他是不是早就忘了大唐的凶狠* ?”
“而除此之外隋末混乱,当时几个势力都要与突厥打好关系,伏允见识过中原汉人军队最羸弱的时候,与大唐碰一碰的幻想他未必没有。”
“毕竟隋不是盛极而崩的吗?”
说到底,贞观初年本不应该如此幸苦,有各方外族虎视眈眈,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如不是隋炀帝胡乱作为露了中原的虚弱闹得人口大减,他们根本生不出想要更近一步野心。
“兼之还有西域商道这块利益时时摆放在眼前,伏允就算没动心思,可他手底下的人呢?真的能看到那么长久的利益吗?”
“反正在哪做官不是做官,就算造成恶果他们也能活下去,他们要的就是短期的利益。”
“被那么一鼓动,伏允冲动之下出兵试探我大唐虚实就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李世民越听越满意,毫不顾忌地揉揉李承乾的脑袋:“高明,我给你取的这个字还真是对了。”
“你从前对这些完全是一窍不通,如今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有你阿耶我的风采!”
李承乾:……
候君集抽抽嘴角,替李承乾小声嘀咕出了他的心里话:“嗯,陛下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话吧?”
李道宗跟着轻笑,调侃自家堂兄:“是啊,堂兄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夸自已一把,都多大的人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看向房杜二人:“我厉害吗?”
房杜二人哭笑不得。
眼见他们的陛下年岁渐长,都要奔着四十而不惑去了,可私底下还是这样一副生动的少年气和幼稚。
能怎么办?
自然是哄着自家陛下喽。
所以二人一个是是是,一个点头比谁都快。
李承乾:……
算了,还是不要幻想这两位在他爹面前有什么文人的铮铮铁骨了。
他满怀希望地看向李靖,结果李靖面上也是一脸的赞同。
“如今朝中,也只有陛下能与臣谈论军事了啊。”
李承乾:……
他是误入了什么夸夸群吗?!
为何他一个后世之人连比‘吹捧’都比不过这群古人啊他说!
李承乾提高音量咳嗽了一声:“所以,出兵的缘由大概就是这样,可出兵之后吐谷浑似乎犹豫不决,这边就要提到他的儿子伏顺了。”
李世民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示意众人安静,盯着李承乾的侃侃而谈。
“这个伏顺,还真是没有辜负他的名字。”
“他是年轻一辈,他曾经在隋末逃到江都避难,还是被上皇送了回去的。“
“所以他见识过大唐是多么多么厉害,秦王是多么多么厉害,而如今厉害的秦王成为了天子,还将先前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活捉,这样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且我有时听到吐谷浑国内的消息,伏顺这个人向来是主和。”
“在先前,伏顺和伏允的矛盾还没有那么大。”
“或许是近年来伏允老了人也越发固执,这两位的裂隙是越来越来大,以至于远在长安的我都有所耳闻。”
“可想而知,他们内里的矛盾是到了何种地步。”
“偏偏伏顺前些年和伏允关系密切,是伏允大力栽培的接班人,是有自已的势力的。”
“如今吐谷浑在边境上对我大唐的态度不定,背后就是伏允和伏顺的相争。”
“只是伏顺到底怯懦,只怕再要不了多久伏允会先一步看他不顺眼,到时候会如何就不可知了。”
“伏允可还是有个年富力强的弟弟在侧,是伏顺的威胁,啧,如今吐谷浑内部朝政如何混乱可想而知。”
说到这,李承乾倒是有些后知后觉:“不过,也或许是内部心不齐,只好寻个目标一致对外。”
“暂且压下内部的矛盾,只要让他们尝到甜头,只怕吐谷浑的政局也能暂且缓和。”
李世民轻笑:“故而这一回的吐谷浑看似做足了准备挑衅我大唐,实则不过是一戳就破不足为虑。”
“伏允必须死,但伏顺可得好好活着,这样一个亲唐又没有什么大志气的家伙,就是最好的傀儡。”
李世民说着看向舆图中吐谷浑下头的吐蕃,他伸出指尖,点点吐谷浑后又缓缓下移。
“这次的战争不要太过削弱吐谷浑的实力,可不能便宜了吐蕃去。”
“杀掉伏允,就能造成足够的震慑,其后又有伏顺,不担心吐谷浑不称臣。”
“段志玄作为前锋,打仗起来到底有些犹豫,不如你。”
“李靖,你打突厥的果决我看在眼里,这次攻打吐谷浑,我要你统领三军。”
李靖应下,李道宗和侯君集皆是跃跃欲试:“那么我们呢?”
李世民轻啧,看向侯君集:“李靖做了你那么久的夫子,也该出师了。”
侯君集眼眸一亮,兴奋地窜了过去,几乎就要贴到李世民的跟前。
“臣可以的!”
李世民无奈,默认了侯君集的放肆:“所以这一回,若是有分兵的可能,那你就尽力去向李靖争取,自已独领一军试试。”
“而打仗也不能一味只晓得攻,伏允与伏顺的矛盾你们同样可以加以利用。”
“大漠于我们汉人而言人生地不熟,你们可以威逼利诱捉几个向导,事半功倍。”
李承乾蹙眉:“可是伏允是伏顺的阿耶,这杀父之仇摆在眼前,伏顺日后归顺会不会……“
李世民嗤笑:“我说你稚嫩就是稚嫩在这种地方。”
“如今伏允和伏顺政见相反,伏顺随时有被废的风险,若是这个时候伏允死了呢?”
“高明,你太小瞧权力之争。”
说到这一句,李世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李世民是想起了什么,他们皆是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