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躺平手册 第230章

若非他们守护的并非帝王车架而是一架棺椁,那几乎会给人那个睥睨天下的帝王从未离去的错觉。

这近乎刻板的“如平日”的景象,反倒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令人心碎。

四方藩王、都督、刺史皆可返京奔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群外族人。

他们依照他们族内古老的习俗,剪发、剺面、割耳,流血洒地。

他们别无所长,只能以这种最原始、最赤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哀悼。

六月的开端吹过的风已是带上热意。

李承乾自从返回长安后,便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朝政的交接,官员的变动,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去处理。

若说这段时间以来有什么是叫他印象最深的,不过是两件。

一是前朝里,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想要殉葬追随李世民,李承乾拿出李世民提前下的旨意将他们阻止。

二人悲恸落泪,但若这是先帝所愿,他们自当服从。

二便是在李世民死后生了场大病的徐惠。

这一回或许是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提前知晓了她的结局,时常提点着熬着她的性子,还真没叫她再次走上自弃的道路。

她认真地喝药,调理身体。

李承乾到底不忍,李世民后宫中有子女傍身的后妃跟着子女去往封地,无子女傍身的就不再是送到寺庙,而是给些钱财许其归家。

但徐惠却先见了李承乾一面。

徐惠的面上还带着病荣,但是她的眼眸却满是坚定。

李承乾至今都记得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娘的话语。

她说,在日后她会时时关注朝政,希望李承乾给她一个能上呈谏言的机会。

这是李世民留下的大好河山,她也想为这天下添一份自己的力,哪怕微不足道。

总也不负她的理想抱负。

总也不负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恋。

李承乾答应了这个近乎“荒唐”的请求。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也该是到了他将要登基的日子。

那一日,他起得很早。

他记得他吻过的妻子,那个吻炽热缠绵,有爱意也有怜惜。

他也记得那块白玉莲佩突兀在那个早晨闪过一丝红芒,然后,这块玉佩便像是染上了尘埃,与最寻常的玉佩没有什么区别。

他曾经的遗憾始于太子的身份,又终于太子的身份。

那么现在,他已然走出了这段遗憾,他已然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这玉佩在未来还有没有用,但他只知道一点。

那就是他不再需要外物傍身,靠自己,他便能撑起这个天下。

李承乾穿上独属于帝王的袍服,告别了他的妻子,告别了他的阿娘,告别了他的阿耶,告别了曾经迷茫犹豫的自己,将要登上那个位置。

大兴宫的正殿,他看着那个从前属于阿耶的位置,一步一步缓缓而上。

王位下面,所有人都跪伏。

“恭迎陛下”的声浪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沉闷而虚幻。

李承乾却在这一瞬恍惚。

他们在拜谁,是他吗?

还仅仅只是那个即将坐上龙椅、承载他们所有期望的圣君天子?

可是……

这是他,却又不是完全的他。

这具躯体里的灵魂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轰鸣声,装着无数与当下格格不入的念头。

这才是完整的他。

“陛下,请升御座——”

便在此刻,礼官的话响起。

李承乾回神,可在朝服的宽袍大袖的遮掩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是在害怕被那皇权彻底同化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可是他早便留下了新生的希望,那火苗虽微弱,可注定会在未来成长为燎原之势。

他缓缓坐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阿耶的余温。

一刹那,他忽而笑了。

阿耶从来都是陪着他的不是吗?

李承乾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不是万国来朝的盛景,不是象征君临天下的权柄,而是阿耶的笑脸。

李世民笑着问他:“想好了吗?”

“想好了便去做,阿耶看着呢。”

李承乾一字一顿:“想好了。”

由太子到天子,他或许需要时间去适应身份的转变。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而灼热。

而在遥远得他无法亲手触及的未来——

御座终将空悬,

再无一人独坐。

【正文完】

第133章 【古代番】君埋泉下泥销骨

又结束了一天的政务。

李承乾揉揉眉骨,一个人坐在殿中闭目养神,不过说是这样说,他心中到底还是念着事。

等他再度回过神来时,已是过了许久,天色将近昏黄。李承乾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些奶娘遂安夫人准备的糕点后就全当应付晚膳。

所幸今日苏文茵不在宫中,她家中的妹妹前些天出嫁,她也就特意出宫回家小住了些时日,明日才会回来。

不若如此,就李承乾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做法,苏文茵头一个不会答应。不过眼下的李承乾显然也没什么再多的心思的想这些了。昨日上报南方水患,为着这个,李承乾从昨夜后半夜开始就没有合眼了。偏生再过小一月便是新年,年底本就事多,两相迭加自然是叫李承乾这个刚登基的新皇忙碌非常。

草草应付过晚膳,在偏殿要与他商议政事的一干大臣早早便都候着了。李承乾起身,转了几个弯走到偏殿,甫一出门才发觉外头早就不知何时下起雪来。

李承乾有些恍惚。

这应是今岁的第一场冬雪,也应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冬雪。细碎的雪籽先是零星,但很快渐密,无声地落下,在地上铺上薄薄一层白色。李承乾停下脚步,停驻在廊下望着这纷纷扬扬的雪幕,一股不易察觉的寒意和孤寂悄然爬上他的心心头。

半响,李承乾收回目光,大步朝偏殿而去。李承乾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也像是“一时兴起"看了会冬雪,可身旁跟着的内侍顾十二总觉得陛下的脚步快了些也匆忙了些。顾十二跟在李承乾身后,下意识侧首回望,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瞧着就叫人觉得伤感。

顾十二轻叹,不过是加快步伐跟上李承乾与他一同到了偏殿。偏殿。

偏殿角落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入殿中便觉得暖意融融,李承乾脱下批着的大氅,露出里头素白的衣裳。

他一面搭着大氅递给顾十二,一面迎着众臣的目光坐上了自己的位置。案桌上,早便摆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李承乾拿起茗了一口,看向他坐在他身侧离他最近的男人:“是我近半月来最喜欢的新茶,我记着如今民间才培育出来宫中还未曾见过,是舅舅嘱咐人安排的?”

长孙无忌顶着同僚的目光倒是厚着脸皮应下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颇有些像史书里“阿谀奉承”专哄皇帝开心的“佞臣”。“陛下喜欢便好。”

李承乾笑笑:“舅舅这样念着我,自然是喜欢的。”虽说这不是大朝会这种场合,不过是天子私下与近臣重臣商议政务,用不着严肃,可李承乾这一口一个舅舅的,也着实太亲密了些。旁侧可还有起居郎褚遂良一直记着呢,往后放到史书上放到起居注上也不知是个什么描述。

一直瞧着这一幕的房玄龄忍不住轻咳想要提醒,结果咳着咳着到真是牵动了胸口的病处。

房玄龄蹙眉,掩唇想要止住喉间的痒意和痛意。李承乾丝毫没有觉察到房玄龄最开始的意思,眼见房玄龄这幅模样,他当即急急开口:“玄龄,你身子近来本就不好,都说叫你在府好好修养,今日你本可不来的。”

说着李承乾吩咐顾十二想要叫他去唤太医,房玄龄见状轻声道:“不用劳烦陛下了。”

“臣自己的身子臣自己清楚。”

本就是年岁到了,要不要看太医又有什么用呢?李承乾嗓音低低的:“那我叫太医再配些药给你。”房玄龄一个月里有大半月都要躺在榻上休养,这个月也是好不容易能下床了,这又匆匆忙忙的不顾自己身子忙着政务。谁来劝都没用。

几人都是心知肚明,房玄龄这半年来日渐消瘦,精神气越来越差,分明就是…与药与太医的关系都不大。

但,李承乾这样做,总归是为一个可能性而已。说不定呢?

人,有时候总是需要些希望来骗着自己的。房玄龄并没有错过李承乾眸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伤感。他微顿,应下陛下为他配药的话后,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倒是房玄龄身边的杜如晦打破了这刻的沉默:“陛下不如也多念着臣,听闻陛下私库中前些天才得了进贡的好酒,不如……”杜如晦话还未说完,李承乾倒是真的被拉出对房玄龄健康的忧心,但转头看着杜如晦这些年来一直苍白的面容,他叹气。“喝什么酒,你这身子还能喝酒吗?”

杜如晦轻"哎":“陛下这可就……”

但杜如晦话未说完,李承乾忽而低低打断:“马上便要新年了。”“新的一岁,我不过是想着还要有你们陪在我身边辅佐者我。”“总归…大家得好好的一起过一个新年。”说不定,李承乾心中苦笑,这便是他们能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这下谁也不说话了。

沉寂中,在李承乾还是太子时就称得上他心腹的马周和上官仪对视一眼。马周道:“陛下,南方州县的水患一事已是派了朝廷官员前往探查情况,想来不日便能得到百姓受灾的准确消息。”上官仪接口:“且开仓放粮得及时,从受灾州县的官吏的上报来看,损伤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也只有政事,这半年来,也唯有提到政事,李承乾才能“不管不顾”,一心只在这上头。

李承乾抿唇:“所以方才朝会上也只是定了个大概的后续救灾计划,具体的细节还是需要仰赖各位与我一同商议了。”眼见气氛被马周和上官仪两人掰了回来,在场几人皆是松了口气。这一商议便不知道商议了多久,商议的事情也从救灾到了他事,近来的政事和众人一直意见不一的政策同样是一并又被提了起来。私底下议政,李承乾从不拘着众人,所以他们说的话也从来都是直白。甚至说着说着,各自要言自己的政见时都颇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可便就在这时,贞观末年一直担着闲职但在李承乾登基后又被重新启用的李道宗在这场大伙的争论中难得口快。

可偏生就是他那一句口快,倒叫在场所有人都怔了片刻,包括说了话的他自己。

“陛下,这法子虽见效快,然到底有纰漏,恐伤民间百姓。”“先帝在时,每每推行政策,必先……

话便是到这一句戛然而止。

李道宗像是猛地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那张脸瞬间褪了色,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与无措。

他愣愣的,嘴唇嗫嚅着,再吐不出一个字。先帝。

自从半年前的六月李世民逝世后,起初所有人都是悲不自胜。尤其是李承乾这个新皇,那段时间几乎是魂不守舍,半个月的功夫就瘦了整整一大圈。

在一次下朝后,因为连日劳累加上心心理上的悲恸,李承乾直接晕了过去。后来太医来看才发觉李承乾不知已是发了多久的热了,偏偏他自己一直还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