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躺平手册 第37章

李世民闭目养神感叹,耳边是杜如晦啧啧称奇的讲述夸赞。

“也不瞧瞧小殿下是哪位天子教的。”

李世民搭着内侍下撵,闻言好笑不已:“属你嘴甜。”

杜如晦得意,刚想说话守着殿门的内侍却轻声开口:“陛下,于志宁与孔颖达求见。”

李世民漫不经心应声:“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处?”

内侍解释:“于志宁已在偏殿等候说是要与陛下谈小殿下。”

“孔颖达则是提前通报,人还在赶来的路上,言句读标点已成,刊印了本经书望陛下过目。”

杜如晦皱眉:“于志宁不是才夸过小殿下吗?”

李世民摇头:“不好说。承乾最近一门心思扑在曲辕犁上,听说因为这个耽搁了些课业。”

“于志宁算得上他夫子,要求自是更加苛刻。”

“偏生曲辕犁还未造出,于志宁脾性耿直最是以大儒自居,没有证据实物他自然是看不惯未来太子沉迷木工与工匠厮混。”

说到这李世民无奈笑笑:“而我又一直‘敷衍’他的上奏,老实说他能忍到现在才当面与我诉说抱怨,挺不容易的。”

“来人,传承乾过来。”

杜如晦轻咳:“陛下是想……?”

李世民挑眉:“自己选的路当然要自己去走,我能帮承乾兜底可兜不了一辈子。”

“这种小事正好让承乾练练嘴皮子,省得日后监国连大臣都说不过被糊弄。”

杜如晦眨眨眼告退,也不知晓小殿下如今在做什么。

寝殿外。

“殿下这一手直接将配方公之于众真是厉害。”

“不过好在最后还有陛下派出的人兜底,眼下都知道春色纸坊跟宫里有关,谁还敢动。”

李承乾笑纳长孙家庆的赞美,他扬扬下巴:“我这个身份又不在乎钱财,墨水配方公布也无所谓。”

“何况这个法子本就只有我能来使。”

毕竟他是皇子嘛,在古代更加特殊。

“好了好了别杵这了,你又不会木匠活,省得待会我等的人到了你吓到对方。”

长孙家庆翻白眼:“臣好歹也是风度翩翩,怎得殿下嘴里臣有多不堪似的。”

李承乾将脸埋在狐裘的绒毛里头,毫不客气伸手冲长孙家庆讨要抱抱。

“你这板着张脸跟平易近人没半点关系,人都是小老百姓哪经得住你这样的。”

长孙家庆认命地将人抱起托在胳膊上:“行,臣说不过殿下。”

“殿下又累了?臣记着今日的药还未喝。”

李承乾苦闷:“这都喝快两月了,除了精神头好一点我感觉自己是越发畏寒了。”

长孙家庆熟练地替人裹好披风:“等会臣叫人再去热热药,殿下看,你等的人到了。”

李承乾仰着脖子,就见两个风尘仆仆瞧着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跟在司农卿身后。

“快多笑笑。”

长孙家庆无语,撑起假笑抱着李承乾上前。

李承乾笑眯眯冲司农卿招手:“如何?”

“呃,还有诸位不必多礼。”

司农卿点头:“他们说先看看情况。”

老农先一步上前:“瞧着跟俺们那的江东犁差不多。”

工匠蹲坐在曲辕犁旁:“按着整体来看有些部件不太合适,有工具吗?”

吴工匠递过去,眼瞅着人就这么撸起袖子就地打造起来。

也不知道司农卿来之前怎么跟他们相处的,眼前两人开始虽有些瑟缩,但没一会便放开了手脚。

老农围着曲辕犁左右转转间或还上手尝试,摸着下巴咂嘴:“比俺们江东犁结构更漂亮,不过里头大差不差,就是这块装得不好。”

李承乾定睛一看,老农指的是犁建。

没想到一张口就直指要害,李承乾兴奋:“怎么改?”

老农摆摆手:“俺下地下了大半辈子,这江东犁都是靠俺们那几个村头的人天天下地感觉,再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这个毛病瞧着跟俺家小子去年做出来的一模一样,哎呀说了多少次里头得留个缝,再往外边弯些,位置也要放后面点。”

“做得还是太糙,要改的地方不少呐。”

说着说着老农直接上手,工匠拍了他手一巴掌:“等等,我这还有没弄好的。”

老农嘶声嘟囔:“你们匠人就是屁事多,那么精细干什么。”

李承乾恍恍惚惚,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困扰自己那么久的问题居然被眼前两人随口谈笑中就那么解决了?!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一个只帮着村里头打造寻常木件活的工匠。

一时间所有人都略感尴尬,司农卿摸眼神飘忽:“臣向来自得在这朝廷臣是务实又不怕累的,没想到……”

吴工匠叹气:“何止是你没想到。”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颓丧”,手中动作不停与工匠配合默契的老农抽空喊着:“哎!”

“俺们的江东犁前头的把手弯弯太长,没想到还可以变成那么短,更方便好用,要俺说这样一改也是厉害的!”

李承乾突兀笑了:“对,大家的功劳,等会你们俩先跟我一起去向陛下讨赏。”

李承乾话音才落,老农和工匠的欢呼声便响起。

李承乾扒拉长孙家庆肩膀,单手一挥气势十足:“我禁足已经解了,走。”

长孙家庆无奈又好笑:“将臣当马骑呢,小殿下。”

***

显德殿偏殿外。

“殿下?”

才走没几步去寻李承乾的内侍惊诧地看着眼前一众,呃,一众混乱搭配的几人。

有宫中匠人,有臣子,有殿下,还有两个瞧着就是平民出身的小老百姓。

“怎么,阿耶也有事寻我?”

内侍左右看看:“听说是因为于志宁来了。”

末了内侍又低声补充:“是冲着殿下来的。”

嚯,李承乾不爽地揉揉脸:“行,都说我那么久了,今儿我可得跟人家好好辩辩经。”

几人刚至殿门,两道情绪相反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陛下,句读标点实乃殿下提出的设想,臣此来一为请陛下看其成果,二为中山王请功。”

“功过何以相抵?功自赏错自谏,臣自无半分私心,殿下身为未来太子自该率先垂范,怎可拒谏饰非?”

“陛下,臣请谏中山王之过!”

第22章 唇枪舌剑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关键是看能不能做到。在没有直面文臣请谏前,李承乾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虚心纳谏”的主,毕竞先前也不是没有被李世民“斥责”过。

可当一个完全不熟的人上来就是毫不留情的直谏,李承乾只剩一肚子火气,满脑子都是把人辩倒。

他冷哼一声大摇大摆领着众人闯入偏殿,人未至声先至。“于公这话便不对了,我自认这些日子于课业确实多有耽搁,但所谓的与木匠厮混胡闹纯属无稽之谈!”

李承乾被长孙家庆放下,绷着张脸气势十足,毫不胆怯地同于志宁对视。他身后几人均是向李世民见过礼后便不再出声,省得神仙打架被拖下水。坐在上首的李世民没有打断李承乾气鼓鼓的话语,他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一一扫过底下主要三人的表情。

于志宁蹙眉,孔颖达沉默,李承乾不满。

“于公啊,如今承乾人也到了。按承乾的意思你们二人之间似有误会,今日不若便在朕跟前好好说道说道。”

“于公有理,朕便赏赐于公绢帛钱财。”

“承乾有理,还望于公向承乾道个歉。”

“朕,绝不偏私。”

于志宁深吸口气,倒不怀疑李世民会下场拉偏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自是不敢妄言。”于志宁面相周正气质儒雅,他的年岁在李世民手下中算是小的,不至四十,尚且一腔热血敢于直言。

于志宁袖手而立,垂着眼眸不卑不亢:“臣闻克俭节用实弘道之源。殿下自八月以来崇侈恣情,身边多有不满欲壑难填,言称器用阙少。”“隋之前鉴犹在眼前,奈何重蹈覆辙?”

“此其一也。”

李承乾懵了一瞬,他脑子飞速运转,终于从特角旮旯的记忆中扒拉出了一点相关的事情。

那是顾十二随口抱怨的一句。

因为他穿越以来处处花钱且大手大脚,私库器用用去大半,偏生他的大方给的不是工匠就是跟皇家没半分钱关系的百姓,于他手底下的人自是一如往常。对比不满便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哦,只是告诉顾十二让底下人好好做事莫要再生事端。李承乾咬牙,这点确实是他驭下不严,他认了。李世民不着痕迹摇头,看着李承乾不发一言就知道于志宁这话不是作假。李承乾到底年岁小,驭下的手段不成熟,这一次也算是给他一个警醒。于志宁余光观察着李承乾的反应,见人面色挂上点羞恼却没有梗着不认错的意思,他的唇角莫名扬起些弧度。

“其二,听闻殿下日日与一工匠厮混宫内,可确有其事?”总算说到这个了,李承乾平复好情绪再度扬起下巴:“是又如何?我倒是想问问于公,农事是否是国家第一要义?”于志宁点头:“自然,农乃国之根本。”

李承乾哼哼:“于公这样说便好。司农卿,去将曲辕犁拿上来给于公讲讲这东西的好处。”

于志宁没有阻拦:“于国于民有利臣自是无法辩驳。但匠人官奴出入禁闱,钳凿缘其身槌杵在其手,宿卫不复问。爪牙在外厮役在内,所思何以自安?李承乾呼吸急促,这段话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可以一字一句背出来。

这不就是史书上所载的于志宁对太子李承乾的谏言?该死!

每当他否认自己就是李承乾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悔意总是叫他不得不直面事实。

李承乾的心脏骤然绞痛,情绪再度翻涌,还好他半张脸隐秘在狐裘滚毛之内,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李承乾抬首,不服气的倔强自眼底一闪而过,他盯着于志宁一字一句道:“何为人主又何为仁善?”

“是做那被供得的高高在上的菩萨泥像吗?”李世民微眯眼眸与孔颖达对视,从方才起一直算不得认真的他终是微微前倾身子,似是想要听听李承乾接下来会说什么。“不过是推心置腹以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