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肆意地挥斥方遒,想要做什么只要不妨碍民生不怕谏官上奏,没有人可以阻拦他。
因为他是太子,他位高权重,他吃喝不愁,所以他可以尽情将后世的发明搬到唐朝的舞台之上。
可那之后呢?
等李世民死了之后呢?
等他自己死了之后呢?
他所渴望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希望后来者同样可以走上自然与科学的道路,有着更多便民利民叫人意想不到的发明。
李承乾握紧笔杆,垂眸盯着已经画了一小半的交通图,他忽然抛下笔。
他当然做不到一步到位直接从底层启发民智,但不代表不可以从他身边人开始往下。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温水煮青蛙渐渐渗透。
李泰、李丽质,就先从这两个他的亲弟妹开始好了。
有钱有闲,崇拜他这个大兄,又是两个小孩子一张白纸,还真是最好的选择。
李承乾起身,示意吴工匠退下后快速收拾好一地狼藉,招呼殿中的小宫女小内侍准备好两双桌椅。
说起来黑板和粉笔同样可以顺势在这之后拿出来了。
李承乾拍拍手掌的灰尘,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得跟他阿耶说一声。
隐瞒往往会带来悲剧,尤其是他未来可能会教的东西和夹带的私货,对于大部分古代的观念来讲可算不上“正道”。
***
李承乾自东宫后苑找上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正倚靠在廊下休息。
李承乾定睛一看就瞧见方方正正的一块土地都被犁了个干净。
“阿耶阿耶,儿……哎!”
不知何故,好好的平地李承乾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般,腿一扭险些跌在黄牛的蹄子旁,这一摔很重,吓得黄牛就要惊慌乱动。
一道身影闪过,李世民的动作很快,将人抱入怀中顾不得其他一个翻滚就将李承乾带离。
周围的内侍宫女都吓坏了,安抚黄牛的安抚黄牛,呼叫太医的呼叫太医,还有的想上前搀扶,可惜此刻李世民的气场太过可怕,无人敢靠近。
李承乾满脸灰尘尚且迷茫,李世民却是罕见对李承乾动了十足十的怒意。
李世民直接一掀衣摆盘腿坐在地上,攥紧李承乾的手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
“好好的不看路平地摔,李承乾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方才要是我速度不够快,混小子,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李承乾还是头一回被李世民劈头盖脸地骂,但奇异的,此刻他却没有半分委屈的情绪。
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只觉得方才的摔倒莫名其妙,他说不清楚那古怪的感觉和奇异的心悸,所以他只是懵懂地对上李世民的视线。
一团火气刹那间被浇灭了个彻底,李世民闭眸,细看之下他那一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承乾默然,忽而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李世民的额角,那一处赫然残留着一条细长的伤口,尚且渗着血珠。
那是为了救他而划破的伤口。
一双大掌牢牢按住李承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嵌入自己怀中。
“不要让阿耶担心了,好吗?”
李承乾嗅着鼻尖叫人安心的沉香,似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遗憾,他张嘴轻言:“对不起。”
但他没资格为前世那个混蛋的自己求原谅,所以他只是下意识抱紧了眼前的父亲。
半晌,李世民叹气。
天冷,他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在乎李承乾的身子。
他将人抱起大步走到廊下,催着太医帮忙查看李承乾各处的擦伤和扭伤。
“你这回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愿拂了李承乾的想法,李世民按耐住心中的担心开口询问,也算是叫李承乾转移注意,省得治脚踝的时候太过疼痛。
李承乾顿了顿:“阿耶,课业之余我想……亲自教导青雀和丽质。”
李世民抬眸:“你不是最嫌烦累的?”
李承乾笑了笑,明显感到脚踝处火辣辣的疼,他龇牙咧嘴:“可是阿耶上一回叫我带他们出宫不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面对李世民的目光,李承乾不躲不闪:“民为本谁都会说,可他们到底不是阿耶,长于深宫又怎能窥得全貌呢?”
李世民坐在李承乾身侧:“你经历过生死,看过太安村惨相,确实有更深刻的体会。”
李承乾晃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小手偷偷摸摸地靠近,拉上李世民的衣角。
“而且儿于杂学一道也是相当精通的,反正有钱有闲的,为什么不多学点,说不定他们也能像我一样搞出许多新鲜的玩意。”
李世民侧首,直视李承乾一双因笑而微弯的眼眸,像是能看到李承乾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是懒散的,不热烈不闹心,温润幽深如汩汩溪流,不疾不徐却偏偏最能渗透人心。
“你想做什么?”
没有被李承乾表面的花团锦簇所迷惑,李世民一针见血。
拉着李世民衣角的手再次往上,而后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勾上李世民的小指,面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耶总是那么敏锐,我想做什么阿耶不是猜到了吗?”
“我觉得‘杂学’一道不如叫做科学来得贴切。”
李世民漫不经心,反手握住李承乾:“科学,分科举人之学吗?”
“科举尚且不成熟,你这科学又作何意?”
李承乾靠着李世民的手臂:“学问不都有学域之分吗?”
“分科之学,一科一学,万事万物底层的道理都是互通的,正是格物致知。”
“行善事方有善物来,这是先贤们的人解释,但我不这么认为。”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出自礼记。”
“格物格物,为何不能更进一步不局限于德,而是以理代德穷究事物之理呢?”
“谁敢说格物致知不是儒学的一部分?我这科学以格物致知为基础,自然也算得上儒学,可不是什么叫人看不上的不入流。”
李承乾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若他想留下些什么,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做法就是先以儒学包装。
李世民抿唇,贴合原意却又有自己的新解,不过从科学二字上就可窥见李承乾的野心。
“新学可有不少阻碍啊。”
李世民挥退太医,半蹲身子亲自替李承乾包裹伤口。
李承乾托着下巴:“无非是缺少传世经典和足够的利益。”
“利益慢慢来呗。”
“至于经典嘛……臣近来有新的想法,臣不是大儒研究学问自是比不得他们。嘶,阿耶疼!”
李世民手中动作不停,察觉到了李承乾转换的自称。
“娇气。”
“方才怎么不见你喊,遇上朕了就恃宠而骄,没个太子的正形。”
李承乾笑呵呵接回话题:“臣是小儿嘛。”
“臣想的自然是小儿开蒙经典。”
“比如三字一断能朗朗上口的经书。”
李世民包扎好伤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这一回是该李世民抬头看向李承乾。
“三字?”
李承乾垂首,轻笑:“不如就叫《三字经》吧。”
是在最初阐述儒学道义之后,他大可以夹杂科学私货的新编《三字经》。
“臣有自信它会成为所有文人士子都绕不过去的一部经典。”
李世民眉眼温柔:“魏晋以来儒学衰落玄学盛行,南北分裂久矣,经学内部早便各派林立相互攻讦不休。”
“承乾是自信在这时候下场能占得一席之地?”
乱世结束,李世民要的是文化的一统,所以他才会叫孔颖达正本清源,重定经典令天下传习。
李承乾笑吟吟:“可我这科学本就含着包罗万象之意,不是吗?”
所以他不是来推翻现存儒学占山为王的,容纳各家精华,统一南北学说,才是他最初的设想。
若不然触犯太多人的利益认知他所行所想之事根本无法继续。
且当前刚刚结束大乱,正是思想混杂之际,给了他最好的推广环境。
李世民失笑,还真是,以一句包罗万象拉拢最多人的支持。
更不用说说承乾背后还有他这个皇帝撑腰。
李承乾坐着,李世民半蹲,似乎从最开始这个姿势就注定了最后“低头”的那个人会是李世民。
李世民很少在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说起自己抱负野心的李承乾。
他的成长太过迅速,他的少年时代太过耀眼。
所以,尽管在立国初期他的年岁在一众文臣武将中算是小的,他也从不自傲于自己的身份向来礼贤下士。
可君臣尊卑到底是存在的,这个视角看人对他来说算是新奇。
李世民直到这一刻才突兀发现李承乾好似长大了。
这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骄傲肆意。
那是在武德初年大败薛举之后策划东都征伐的自己,意气风发握怀天下。
可惜,迎接他的是父兄的猜忌,是他亦师亦友刘文静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