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虽然已经脱离政治中心许多年,但基本的常识贾母还是有的。
别看左通政只是个四品官儿,但通政司也是个不能用品级衡量的衙门。
他们管的是奏折收发,虽然密折不过他们的手,但就算是普通的折子,耽误一天或者早发一天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者朝政也不可能全由皇帝处理,多数事情都是大学士们根据旧例商量着来的,折子一旦送去跟这官员有仇的大学士手里,事儿就办不成了。
来上这么两三回,年底的考评就评不上甲,接着就是升官无望。
贾母脑袋里过了一圈,笑道:“既然是送东西给你的,你便去见见。鸳鸯,上回打的精致好银锞子,拿些给你林姑娘。”
林黛玉在前院的小厅里见到了施大人家里的婆子,说了两句话,感谢了施大人的关心,又收了她们带来的礼。
风筝、藕粉,还有邓德春的点心。
尤其这邓德春的点心,让林黛玉觉得很是好笑,总之这钱又叫三哥赚去了。
林黛玉离开,贾母这边的场子顺势就散了,王熙凤去办事,姑娘们三三两两的离开,鸳鸯扶着贾母进去内室歇息。
看她那张脸,鸳鸯就知道她不高兴。
如今伺候老太太是越来越难了,鸳鸯陪笑道:“咱们林姑娘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多亏老太太养得好。况且她身份又不一般,想必那忠勇伯也是看中这一点,才生生扒上来的。”
“可不就是他死死扒上来吗?”贾母没好气道,“听说他祖父死了,他二叔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我是真担心玉儿,他肯定是没安好心,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纵然是报复,可报复的程度也有限。”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咱们林姑爷是探花,官场上又有许多同僚,今儿不是还有故交来看,林姑娘又有老太太这个靠山,忠勇伯能怎么报复?他又敢怎么报复?”
贾母开心了些:“当年她来京城,水土不服,总是生病,我便替她推了好些客人,她不会误会吧?况且敏儿还在的时候,曾写信说有个和尚不叫她见外客,我也是为了她好。”
“林姑娘最是懂事了。”鸳鸯言不由衷的安慰,她如今是不敢糊弄林姑娘,那怎么办?只能糊弄老太太。
“唉……”贾母叹气,“我让你教紫鹃的话,她想必还没说?”
鸳鸯点了点头,肯定是没说,不然林姑娘不能是这个表现。
“我吩咐紫鹃,让寻着机会再说,平白无故的说忠勇伯居心叵测,不安好心,这就是故意了。”
贾母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贾母不想他们过得好,况且忠勇伯凭什么过得好呢?可忠勇伯那边她是使不上力气的,那边都不在京城招下人,一根钉子都插不进去,她就只能在玉儿这边使力气了。
这不能叫不想他们过得好,贾母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结婚这种事情,不就是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
她一定会好好传授给玉儿她这几十年的经验,免得她去了忠勇伯府被人拿捏,天天受委屈。
“我管她受不受委屈?”王夫人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愤恨地跟薛姨妈说。
以前她还能跟周瑞家的商量商量,如今周瑞家的……不在了,她就只能跟自家姐妹商量了。
“老太太嫁外孙女儿,叫我们出八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她还说什么,嫁妆不够,去了婆家要被人看不起的,我管她呢?我巴不得——”
玉钏儿端茶进来,王夫人忙住了嘴。
说实话,薛姨妈也不太明白自己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套路,按理来说金钏儿跳井死了,若是她,那肯定是给玉钏儿一笔银子,寻个清闲的位置养起来,等这事儿过去,再寻个理由打发了她。
可她姐姐倒好,还让玉钏儿在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薛姨妈甚至觉得她姐姐有点疯。
等玉钏儿出去,薛姨妈忙把思绪又来了回来。哦对,刚说的是林丫头的嫁妆,那她肯定是当不成宝二奶奶了。
“咳,我看林丫头也喜欢,若不是我们家蟠儿着实配不上,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哪里能轮到忠勇伯呢?况且我们家宝丫头跟她相处多年,姐妹情深,我也给她添些东西。也不用大张旗鼓的送过去,就算在你的份下如何?这样——”
薛姨妈飞快想了想自家所剩不多的财产,这两年有薛蝌帮忙看铺子,倒是还有些盈余。
“我认五千两银子,再一万两的东西。”
王夫人笑了:“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自家姐妹。”薛姨妈情真意切地说。
“唉……要我说,还是宝丫头好,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的。”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看着丫鬟收拾东西,她不免又要想起三哥来。
今儿叫人来送东西的这位施大人,八成也是从义卖会上听说了她的消息。
再一想义卖会上那位冉大人……去了两次,说你病了……林黛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三哥,京里怕是再没人能想起她这个人。
“姑娘!”
扑通一声响,林黛玉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晴雯跪在了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晴雯倒是起来了,她来了这些日子,的确是没见过潇湘馆的人跪来跪去,只是起来归起来,眼圈通红。
“姑娘……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
林黛玉哭笑不得,劝道:“以后你就在我屋里伺候了,我不是还分给你两个小丫鬟,先带她们去收拾你的东西。原先我是借你,如今到了我名下,针线活就多了,不过上夜不用你,端茶倒水的也不用你,你就做针线活。”
“我一定好好教她们。”晴雯信誓旦旦的表着决心。
“行了,快去收拾东西吧。有什么缺的,要么寻紫鹃,要么寻雪雁,她们两个若是都办不了,再让紫鹃带着你去找平儿。”
晴雯一一都应了,却还是有点不想走:“姑娘,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赶紧去,一会儿天要黑了。”
晴雯带着两个小丫鬟刚出去,紫鹃就端了茶上来,笑得很是开朗。
“晴雯手艺很是不错,以后咱们有福了。”
雪雁下意识瞟了她一眼,她最听不得的就是紫鹃嘴里的“咱们”,好像荣国府的大丫鬟都爱这么说,原先住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老听袭人跟宝二爷说咱们。
大概是为了显示亲近,也为了抬高身份,可谁能跟主子当咱们呢?
况且她们是咱们,那别人又是谁呢?
林黛玉倒也没在意,只嗯了一声。
紫鹃又笑:“晴雯实心眼,只是再喜欢姑娘,也不能做出那副模样来,宝二爷待她不薄,像她这么着,好像在怡红院受了不少委屈似的。”
雪雁也笑了一声:“晴雯喜欢姑娘还不好?非得哭哭啼啼的,好像姑娘非得要她不成?那姑娘成什么了?”
林黛玉眉头一皱:“你们两个出去说,我要写字了。”
雪雁高高兴兴的出去了,紫鹃却是唉声叹气,不太情愿的样子。
怡红院这会儿还挺热闹的。
贾宝玉这个人好犯痴病,而且他的想法也跟常人不同。
袭人还若有似无的戳他,说:“怎么就把晴雯要走了?我上夜的时候,二爷叫得是晴雯,麝月上夜,二爷还叫晴雯。二爷哪里离得开她?”
那知道贾宝玉的反应,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你不知道,晴雯能去伺候林妹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她要了我的东西,自然是跟我亲近的意思,不然她怎么不要别人的丫鬟?老太太屋里那个长脸的丫鬟,手艺也不错,人还勤快。”
贾宝玉又看着袭人:“你常说晴雯不做事,总偷懒,林妹妹能要了她去,想必也有照顾你的意思,你以后可别总说林妹妹不够体贴了。”
贾宝玉一脸的感慨,袭人都愣了,他这说的都是什么!
“爱哥哥?爱哥哥,我跟宝姐姐来看你了,你瞧这是什么?”
史湘云放了两叠纸在贾宝玉书桌上,贾宝玉过去一看,是两叠临得极好的字。
“好云妹妹,多谢宝姐姐。”贾宝玉笑得灿烂极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史湘云邀功道:“听说二老爷要回来,我便跟宝姐姐说,你功课肯定没做。宝姐姐便说,别的不好替,不如我们一人替他临两张字。一人一百张,合起来两百张,勉强也够一年的量了。”
袭人正好端着茶过来,见状也笑道:“我也替我们宝二爷谢谢两位姑娘。”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贾宝玉,“宝二爷平日里跟林姑娘好得什么似的,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她,倒是没见林姑娘也帮着宝二爷临几张字。”
贾宝玉怏怏得没说话,薛宝钗大气端庄地笑道:“林丫头这些日子忙,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带她出去,我听说她还给忠勇伯绣了一副挺大的字,怕是没工夫了。”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道:“原先看着林姑娘端庄,咳……”
她适可而止了,史湘云又道:“林姐姐还总说我贪玩,谁能有她贪玩呢?”
贾宝玉总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其实她一个月也就出去三两次。”
史湘云瞪了他一眼:“那怎么不见她帮你临字呢?我知道了,你得罪林姐姐了。哈哈。”
史湘云正笑得开心,贾母屋里一个婆子急匆匆过来,道:“云姑娘,史家来人了,说史老爷不日回京,老太太叫你去呢。”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求助似的看看薛宝钗,又看贾宝玉,口中喃喃道:“不是说至少三年吗,我……”
这次轮到贾宝玉大笑了,他不仅笑,他还拍手:“该,你也没做功课!”
薛宝钗看着这一幕,着实难绷,不是说贾宝玉跟他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只是难绷归难绷,她还得笑:“快别笑你云妹妹了,仔细一会儿她哭给你看。你也别瞪你爱哥哥了,老太太等着呢。”
史湘云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晚上回来,又跟薛宝钗哭诉道:“说是已经收到信了,最多再有十天就回来了。家里原本就留了人,收拾房子也不要多少功夫,总归……我最多再有二十天就走了,宝姐姐,我舍不得你。”
薛宝钗松了口气,劝她:“旁的不说,你的针线活儿得练起来了。只是这不好替,你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林黛玉是二月十二的生日,贾母的意思是唱三天的戏,从二月十一就开始了。
不仅唱戏,贾母还叫府上有头有脸的婆子丫鬟们来给林黛玉祝寿。
她是想叫林黛玉看看荣国府的排场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也好叫她生出点归属感来,有这么个荣国府当靠山,难道不是三生有幸。
贾母这主意,荣国府的婆子丫鬟倒是挺开心的。
更有甚者,上来直接就三叩九拜了,叫前头的人后悔不已,才磕一个头,一点都不出众,林姑娘哪里记得住她?
别的不说,她们平日里想寻个借口巴结林姑娘都难,这么好的机会,就该各凭本事博出位。
后头的人瞧见才五个婆子过去,就已经三叩九拜了,一狠心,连“九天仙女下凡尘”这话也说了出来。
最后还是鸳鸯看不下去,出去警告一番,这些人才收敛了些。
这么热热闹闹一天,晚上回去,大家都挺累的,不仅身子骨累,心更累。
“真是见鬼了!”贾琏一回来就跟王熙凤抱怨,“老爷说要给林妹妹凑嫁妆,问我要银子,说我当年陪着一起去扬州,不知道吞了多少,他不全要,只要我出一万两。”
王熙凤也冷笑一声:“太太也是一样。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比方像我那个玻璃炕屏、赤金璎珞,又或者镶珠的大凤钗。”
“你怎么说的?”贾琏忙追问道。
“还能怎么说?这些东西林妹妹都是见过的,拿来添妆还行,若是从太太手里给林妹妹,你让林妹妹怎么想。”王熙凤嘲讽道,“太太是真敢开口,要我去寻跟这些差不多的东西给她。我去哪里寻?这都是有银子也没处买的好东西,更何况她一两银子都不给,美得她。”
“你说……老太太要给林妹妹多少嫁妆?”贾琏坐在王熙凤边上,给她揉了揉肩。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话二爷可不能乱说。”
“那是自然。”贾琏这两日本就理亏,他瞒着王熙凤,许下了正式纳尤二姐做二房的承诺,所以这些日子是事事都顺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