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太对路,但贾母的确是好一些了。
“罢了,毕竟是我最疼爱的玉儿。你去库里挑两样好东西,给她摆房子里。”
虽然贾府做事拖延,但这事儿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家里的婆子们又一心想巴结林黛玉,也就不过三五天,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林黛玉搬家这一天,穆川被皇帝急招进宫。
他一进御书房,就觉得陛下面色不好,皱着眉头,像是七窍生烟的样子。
穆川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道:“陛下,臣原为陛下开疆扩土,威震四方!”
皇帝失笑:“不是这个,朕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带回些消息。”
“我岳父……死得蹊跷?”穆川小心问道。
皇帝点了点头,又摇头:“朕……乔岳,朕觉得不太对,但是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当日林如海重病,能近身伺候的,除了两个管家,还有四名小厮,另四个丫鬟,再有就是师爷,一共十一口人。另还有些粗使的,先不去管他们。”
穆川点头。
皇帝道:“两个管家死了,一个说是悲伤过度,办完林如海的丧事就死了,葬在了林如海墓边。还有一个是第二年冬天死的,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吃药不管用,没救过来。”
皇帝不等穆川搭话,继续道:“这两个管家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按理说活到这个年纪,悲伤过度或者病死……不能说有问题。”
穆川问:“还有其他人呢,难不成也都死了?”
“师爷也死了。”皇帝又道,“这师爷被贾家请回去养着,前年喝醉酒,掉河里死了。”
“贾家养着我岳父的师爷做什么?”穆川问道。
“贾家的说法,是因为你岳父来往的都是高官显贵,贾家在金陵一带也是名门望族,养这样一个清客,有助于跟官府维持良好的关系。”
穆川点头:“这说法倒也合理。”
“丫鬟死了两个。”皇帝道,“一个死于难产,一个是病死的。小厮四个,其中两个在贾家做了管事,另两个不知所踪。”
“一共十一口人,活着的就剩下四个。乔岳,单看这个,朕就觉得不对。”
穆川没说任何荣国府该死的话,只是追问道:“这四人的口供是怎么说的?”
“丫鬟说,贾家来的琏二爷,整日花天酒地,还去夜游秦淮河,花的都是林家的银子。”
“小厮说,他们被贾家养起来,是因为贾家变卖了林家所有家产,为了堵他们的嘴,才给他们寻了清闲的管事位置,只拿银子不干活。”
皇帝声音里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乔岳,朕觉得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小厮,是被他们灭口了。林如海定有奏折上来!说不定朕回他的折子,也被贾家私藏了一两封!”
皇帝重重地拍了桌子:“荣国府该死!小厮不知道事儿,能接触到来往奏折的,只有管家跟师爷,偏偏他们全都死了!”
“贾琏还烧了林如海书房里所有的东西,一件没留,这不是做贼心虚这是什么!他一个酒囊饭袋,林如海活着的时候,他日日去秦淮河寻欢作乐,林如海死了,他倒做起林家的主了!”
已经不用皇帝说“朕饶不了他们”,穆川也知道荣国府好不了。
封建社会,全天下都是皇帝的,哪个缺心眼的敢跟皇帝说:“你没证据!”
“这也能解释成他们贪了林家的银子。”穆川道,“况且奏折……若是有这个心,想必拿到手就处理了,何必等到最后?”
皇帝眉头一皱,满脸都是“你是哪边的”。
“你叫林如海岳父,你为何要帮着荣国府说话?”
“臣的意思是,别放过他们。”穆川严肃道,“就算他们不曾截留我岳父的折子,也没有谋害人性命,更加不曾挑拨我岳父同陛下的君臣情义,但他们图谋林家的家产是事实,没好好对林姑娘也是事实,他们该死。”
第79章
皇帝放下心来, 脸上有了笑意。
穆川又试探一句:“陛下,如今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贾琏, 不如叫他来一问便知。”
皇帝却没答应, 而是道:“问不问他无关紧要。”
好的,荣国府真要死了。
“正如你方才所说, 他们图谋林如海家产是事实。况且林如海做事周全,逢年过节还有点心水果以及土仪献上,他重病将近一年,他不可能只给朕上了两封折子。”
跟一开始平静中带了一点怀疑的语气不一样,皇帝现在无比自信。
“陛下说得是。”穆川附和道,“臣虽然不曾与我岳父相交,但林姑娘做事体贴,礼节周全,想必我岳父更甚。况且贾家既然图谋林家家产, 那朝廷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儿。”
穆川说着又叹气:“臣也曾去过荣国府, 他们时时把从龙之功挂在嘴上。可臣觉得, 从龙之功是他们祖上的功劳, 他们不该拿着先祖的功劳当挡箭牌。什么人会时时刻刻提醒别人这些呢?宁荣二公当日不知何等威风?若是宁荣二公知道他们做下来的龌龊事情,怕是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说得就很对皇帝的胃口, 而且先抬了贾家先祖一手, 再说子孙不肖,对比就更鲜明了。为了维护贾家先祖荣誉, 陛下赶紧把他们处理干净吧,免得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来。
这怎么就不是为了贾家好呢?
当然,如果是在太上皇面前,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
皇帝从书桌后头绕了出来, 扫了一眼屋里的大座钟,虽然吃午饭早了点,但他们可以慢慢吃嘛。
别的不说,太上皇一个老人家,叫年轻力壮的乔岳陪他吃饭,两人吃得都不舒服。
从御书房出来,已经是未时。
穆川才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穆大人。”
穆川回头一看,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全福仁,他笑着点了点头:“大总管。”
“穆大人这边请,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全福仁手一伸,引着穆川到了背风的地方。
两人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位全公公也不想跟他有交情,而且听钟军的意思,这位全公公是真忠心耿耿的,穆川便是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问道:“公公有何事?若是会叫陛下不高兴,我就当没听见。”
全福仁笑道:“自然不是,是荣国府的事情。”他想了想,“林大人当年的折子不管有没有被贾家私下截留,这件事请都不好公之于众,更不能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穆川这次是真严肃起来了,他没想到全公公会说这个:“公公是何意?”
“有损陛下威严。陛下不查,被几个小人蒙蔽数年,穆大人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穆川眉头皱了起来,全公公跟荣国府有旧?
只是没等他问出来,全福仁又道:“大人请放心,荣国府吞下去的东西,肯定都得吐出来,但不能以这个名义,陛下的英明不容侵犯。”
穆川对全福仁肃然起敬。
他只是想叫荣国府死而已,这位全公公是想叫荣国府死不瞑目啊。
况且这么一拦,那就得以其他手段处置荣国府,但陛下知道怎么回事儿,陛下心里肯定憋屈,那就等同于罪加三等。
单凭全公公想的这个招儿,他就很是符合太监的刻板印象。
穆川便又试探道:“多谢公公提点,咱们回去御书房禀明陛下。”
全公公微笑道:“大人请。”
见两人去而复返,皇帝还有些诧异,全公公上前一步,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如何能跟这等小人计较这些?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还有四王八公……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儿,北静王名声显赫,又有性情谦和,礼贤下士的名声。”
穆川便适时跟了一句:“臣的确思虑不周,多亏全公公提醒。”
虽然他觉得皇帝不在乎这个,但经过全公公插这一手,重罚变成了死刑,砍头变成了凌迟,对他有利。
不过穆川也顺手给全公公挖了个坑,就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改变了主意,林如海可是他岳父啊,足见全公公权势滔天。
皇帝想了想,面露不快之色:“朕知道了,你们下去。乔岳莫要心急,皇后那边就这一两天了。”
这次从御书房出来,是真的能走了,穆川先去大明宫拜见太上皇,可得到的消息是太上皇睡了。
只是看那太监略显得飘忽不定的眼神,明显是在说谎。
也难怪,上次进宫,就是陪着陛下吃饭,都晃了太上皇两次了,难怪太上皇不满意。
穆川便神情严肃冲着大明宫正殿拱了拱手,义正辞严道:“烦劳公公禀告上皇,臣还等着给上皇撑船呢。”
说完,他也不等太监犹豫出个结果来,按照程序流畅的行过礼,转身走了。
快马加鞭回到军营,短暂的训练过后,穆川找了钟军一起吃饭,又把方才的事儿给钟军说了。
钟军笑得挺不安好心的:“全公公真是……他怎么敢做陛下的主呢?这么下去,他早晚得完。”
穆川笑道:“再让他撑一阵子,你上回还说下头人没挑好呢。”
“三叔,到时候可能得请李大学士也来这么一遭,跟三叔一样,被全公公劝阻。”
穆川点头应了,又问:“你五禽戏练得怎么样了?八段锦能打几次了?”
钟军原本笑嘻嘻的脸就变成了苦哈哈的样子:“三叔,正吃饭呢。”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叫我监督你,等他回来,你这身子骨不能比他还虚弱。”
钟军呵呵笑了两声:“我爹那身子骨……你说他知道他又有孩子了吗?”
穆川道:“他外出办事,不好找啊。我没告诉他。不过我差人给他家里送了些东西。”
钟军一摊手:“我也没说。”
这日早上,王熙凤伺候贾母吃过饭,又回到家里歇了歇。
跟她以前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到三更才睡,有时候连饭都是胡乱塞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来是身子骨的确是大不如前,二来荣国府也没那么多事儿了,而且下人逐渐不服管教,王熙凤说白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她没握着惩治的权利,哪怕是伺候年头久一点的婆子,她也得先回王夫人或者贾母。
以前她敢先斩后奏,但现在她没那个冲劲儿了,她怕王夫人或者贾母驳回她。
尤其最近她手上也拖了几件事儿没办:比方贾母通过鸳鸯,要把部分东西换成银子给林妹妹筹备嫁妆,但又嫌弃琏二爷当出去的价格太低,说她手里的都是精品。
大太太逼她跟琏二爷两个掏银子掏东西,帮大房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二太太最近也暗示手头紧,周转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来些银子,好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王熙凤想起这个就头疼。
“放屁!”她骂了出来,“我就不信他们手里真有那么紧?二太太管了几十年的家,我进来的时候,账上还不到十万两银子,这些年管租子的还是周瑞,她贪了多少银子!”
平儿忙给她顺气:“你何苦又想这些?只装病搪塞罢了。家里谁不装病?从过完年,不是珠大嫂子病,就是兰哥儿病,我都快不记得兰哥儿长什么样子了。还有环哥儿,自打上回省亲,说环哥儿病了不叫他去,他就年年从初一告病到十五,也没人把他怎么样。”
王熙凤又靠了下去,只是依旧是咬牙切齿地模样:“大老爷买个妾都要八百两,他能买八百两的妾,就证明他平日就是这么花银子的。那尤二姐还是个官家千金呢,二爷接她进门也就花了两三百两,大头还在买院子上。大房怎么可能没银子?”
不过说到尤二姐,王熙凤忽然眉头一皱:“说起来,她被接走多少日子了?怎么也不见二爷来求我?他可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王熙凤原打算晾一晾的,然后等着贾琏来求她,好拿捏住他,但没想这一晾,加上尤二姐不在,伺候她的丫鬟善姐又被她撵出去了,家里事情又多,最近又添了一项清点家资,王熙凤把这事儿给忘了。
平儿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见外头丫鬟叫:“二爷。”
平儿忙起身去掀帘子,却见贾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二姐儿的孩子……叫判给张华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