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跟她说的话,许诺的未来,倒叫人挺是期待的,可外祖母说的成亲管家等等,就让人觉得婆家是个深渊魔窟一般的可恶地方。
三哥想叫她嫁过去,外祖母不想叫她嫁过去。
“行了。”贾母又拍了拍她的手,“今儿就先说这么多,剩下的我回头再教你。我当年嫁进贾家,是从重孙媳妇做起的,如今做到荣国府的老太君。玉儿,这里头你还有得学呢。”
谁想学这个呢?林黛玉依言起身告辞,等回去屋里,她一眼便瞧见绣架上绷得《满江红》来。
林黛玉脸上一红,小声嘀咕道:“原是给三哥的生日礼物……保不齐要成纳彩的回礼了。”
另一边穆川送了林黛玉回去,先去跟陛下强调了一下他还有两个月就二十八了,然后得了陛下赏赐的进补养生大礼包。
接着穆川又去跟太上皇说了他要成亲了,又得了太上皇赏赐的做嫁衣专用的金丝喜字暗纹红绸,还有一百坛十七年的女儿红。
太上皇还专门嘱咐道:“别叫林姑娘自己绣嫁衣,你别听什么嫁衣都是自己绣的,一个人绣,三五年也绣不好。朕派绣娘去量好尺寸,衣裳裁好,无论是缝还是绣,叫她下第一针就行,你的衣服也一样。她若是想动手,拿在手里的红绣球叫她自己做。”
穆川忙应了。
从宫里出来,他快马回到军营,就见柯元青正在军营对面的酒楼等他。
这还是穆川掌权之后的新规定,除非是皇帝派人或者是公务,才能直接带去军营,否则就是在外头酒楼接待。
这条规定穆川上报之后,皇帝是挺开心的,京营五大营就是京城守卫军,是皇帝的心腹,皇帝自然不愿意被人查探。
皇帝不仅当场准许,还直接下发到了其余四营,也叫按照这个来。
事后钟军给他三叔竖了个大拇指,真真一箭双雕,不仅在陛下面前得了夸奖,还间接得罪了其余四营的大将军,不愧是他三叔。
穆川进去包厢,柯元青起来迎他。
“大将军。”
“柯大人。”
客气的打过招呼之后,穆川道:“柯大人放心,万民伞已经准备好了,林家村的村长联合了附近四个村子,得了两千多签名。”
“你放心,不全是签名,还有手印,还有些七扭八歪,一看就是孩子写的字儿,我办事你放心。”
柯元青笑得略带尴尬:“多谢将军,只是我今儿来,还真不是为了这个。”
穆川给他倒茶:“天色已晚,今儿就住这儿?从这儿往宛平县衙走,得有两百里地了吧?”
这么来回两句,柯元青倒是不尴尬了,他笑道:“好叫将军知道,我平谷府做知府了。”
“恭喜柯大人。”这一句是本能,然后穆川一想,“平谷府?”
柯元青点头:“的确是平谷府。”
穆川笑道:“这是好地方,距离京城近,京里的煤有快一半都是平谷产的,而且——”
“好我的大将军,您就别笑话我了,我今儿是来求助的。”
穆川大笑:“都是你的。”
平谷府就在京城北边,跟宛平县最北端接壤,这么说吧,从平谷府府衙到穆川的北营,比从宛平县到北营还要近。
柯元青这才松了口气:“四月上任。”他一边说一边叹气,“这地儿说是给京城供煤的,但也不好管。我去寻了李大人,找了历届平谷知府的考评,以及弹劾他们的折子,发现最难的事情有三样。”
穆川吩咐人准备酒席,又坐到柯元青旁边听他讲。
“排第一的,就是给京城供煤。自古煤炭多事故,在煤炭干活的又多是家里的青壮劳力,一死就得连累一家,所以安全得管好。为这事儿被弹劾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了。”
穆川点头,上回说王狗儿之死,他就觉得柯元青适合当地方官,又听他把煤矿安全排在第一,穆川便道:“我虽然没做过地方官,但听柯大人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柯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李大人都入阁了,也能帮你挡一挡,就算你想改什么,至少要看见成果,不至于改到一半换个人来。”
柯元青笑道:“李大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又恭维穆川,“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第二件事,平谷府也有一定的军事职能,平谷过去就是石襄,再过去就跟草原蛮子接壤了,虽然知府不管军事,但守卫大魏河山,是我辈职责。平谷府也有总兵管不过来,叫知府分担一部分守卫职能的情况发生。另蛮子也有七次悄无声息摸到了平谷府地界,只是我对军事一窍不通,这便来求助大人。若是有副将、先锋等等,能不能推荐给我几位?”
穆川想了想,道:“我们那边打的是南黎北黎,跟北蛮子不太一样,北蛮子能摸进来的都是骑兵。这样,我去帮你找找我义父定南侯,我是野路子出身,我没学过兵书的,我义父必定有读过兵书考过武举,又在平南镇历练过的手下。叫他们教你,也容易些。”
柯元青起来鞠躬:“多谢大将军。”
“另就是料敌以先,虽然敌人不同,但套路是一样的,北蛮子南下,无非就是收成太好,或者饥荒。前者是奔着占地抢人抢东西来,后者肯定就是不留活口。”
柯元青一边听一边点头,穆川又道:“我给你几个训练好的斥候,只管叫他们去打听消息,另外就是寻些人在要道开些茶铺,两三日一报,哪天没消息了,你就知道出事儿了。”
柯元青又道谢,穆川道:“你毕竟是个知府,慢慢学便是。”
说话间菜上来了,两人吃着饭,穆川又问:“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就是民生。”柯元青犹豫一下:“吃饭说?”
“行了,我知道了。”穆川笑道,这是来要肥料的,“四月起都留给你。”
柯元青叹气:“煤矿周遭几乎是寸草不生,那几个县收成几乎只有正常的三成。”
吃过饭,柯元青在酒楼歇下,穆川回去军营。
荣国府也出了点事儿。
薛蝌派回家的人,终于又回来了。
贾母 还跟一屋子孙辈儿们笑呢:“也不知道给她送了什么来?一会儿你们只管问她。”
贾宝玉也在,全家上下都知道的了消息,如今就瞒着他一个,他还是往常那个样子,又催贾母:“这两日风和日丽,不如把云妹妹接回来,咱们办个诗社吧?桃花都要谢了。林妹妹如今住了正院,咱们去闹闹她。”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几分怨气,别人倒也罢了,探春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但尴尬得其实不止她一个,看笑话也不少。一时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贾宝玉不明就里,还问:“这是怎么了?”
好在薛宝琴救了这一屋子的人,她手里拿着信呜呜呜的跑了回来:“老祖宗我要回家了。大伯娘,我母亲病重,我要跟哥哥回家。”
一开始是不太容易哭出来,可第一滴眼泪下来,薛宝琴想起在荣国府别扭又隐忍,一天十二个时辰,连做梦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说梦话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贾母无所谓,她一开始留薛宝琴就是做给人看的,如今虽然玉儿要嫁去忠勇伯府了,但她也深知她那二儿媳妇不会给宝玉娶个薛宝钗这种年纪大、父亡、家里落败,哥哥杀人的商户女子。
她真要说薛家好,到时候就是她二儿媳妇着急了。
薛姨妈就不一样了,薛蝌走了,铺子难道叫薛蟠管吗?
她劝:“你来就是为了成亲的,若是现在回去,才是不孝。”
薛宝琴呜呜地哭:“我这就收拾东西,我要回去。”
“快别哭了。”薛姨妈皱了皱眉头,“你这一回去,婚事怎么办?若是耽误上三年,你——”
“姨妈快别说了。”林黛玉打断了薛姨妈,“宝琴妹妹的母亲生病,怎么就不叫人回去呢?”况且耽误三年这话也是好出口的?这不是咒人死?
只是这话再说一遍也是伤害,林黛玉及时住口。
薛宝钗这才回过神来,忙拉了拉薛姨妈,劝了两句:“回去看看也好,都住了几年了。”
林黛玉略带疑惑看了薛宝钗一眼。
说起来这位薛大姑娘是不是走神了?劝得这样不走心,而且她好像也没叫宝兄弟如何如何,跟她以前的表现大相径庭。
她总不能是……没她林黛玉一边衬着,宝兄弟没以前吸引人了?
第84章
许是林黛玉的眼神没怎么掩盖, 薛宝钗转过头来:“林妹妹?”
薛宝琴还在哭,林黛玉也不好当众笑出来,但“林妹妹”这三个字儿从薛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竟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林黛玉忙弥补道:“你只管收拾东西, 回头我问忠勇伯要些名帖驿票之类的东西,路上一天都不耽误。”
除了这个, 林黛玉也有些感同身受,想要弥补遗憾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生病,年底来信,外祖母说冬天不好走,路上奔波,怕她生病,还有大运河上冻等等理由,到了第二年开春才叫她回去。
有的时候林黛玉也想,若是她当时就回去, 陪在父亲身边安慰, 兴许父亲能活下来呢?
薛宝钗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一想从去年到今年, 忠勇伯连他们理都不带理的,她哥哥前两日亲自上门拜访, 连门房都没让进, 她非但眼睛红了,她脸也红了。
当然这屋里过不去的不止她一个,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内容就不那么和善了。
“他平南镇来的,又是武官, 江南那地儿怕是吃不开吧?”
“他这边送人上船,那边船东总不能把人撵下来吧?”林黛玉笑盈盈地道,“他还有那些同僚呢。”
王夫人正要再说,薛宝琴过来冲林黛玉拜了一拜:“多谢林姐姐。”
原先她怕得罪大伯娘,怕得罪堂姐,怕得罪老太太,更怕得罪王夫人,什么话都不敢说,如今都要走了,她还怕什么:“林姐姐可帮了大忙了。等我回去,差人给林姐姐送谢礼来。”
林黛玉原本就是个别人对她客气,她能对人更好的性子,她道:“那我就等着了。你们几个人走?我看让忠勇伯寻合适的船。”
这时候虽然已经开春,但大运河冬天是上冻的,积攒了一冬天的东西没那么快运完,况且马上就到上供河豚、刀鱼和鲥鱼的时候,这些还没运完,南边的杨梅、枇杷和荔枝等物也是要经由江南一带转运,走大运河上京的。
薛宝琴走南闯北的,家里生意也接触不少,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想了想:“来的时候一行十五人。如今走得急,我跟哥哥,再带上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也行。”
若是一切顺利,能把邢姑娘带上,也就跟她住一个屋,没什么差别。
林黛玉点头:“那就三……或者五日之后?”
“三日。”薛宝琴肯定地说,她哥哥帮着大伯娘照看铺子,住的还是人家书房,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也是一样,刚来住老太太屋里,中途宫里没了个老太妃,她又被送去珠大嫂子处暂住。
珠大嫂子处的兰哥儿也已经十二岁了,男女有别,她更是小心谨慎,连箱笼都不敢开的。
等于说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收拾好的,就外头三五件换洗的衣裳。
林黛玉便道:“我这就回去写信。”
薛宝琴又道谢。
不仅是薛宝钗,屋里几位管过家的太太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点嫉妒来。
原先荣国府也是敢这么说话的,如今却是落魄了。
王夫人尤甚,她刚嫁进荣国府的时候,就天天看她那个短命早死的小姑子显摆,如今老了老了,荣国府都归她管了,还要看她的病秧子女儿显摆。
那她岂不是白管着荣国府了?
探春有些羡慕,她也想像林姐姐这样自信的说话,可在荣国府是不可能了,她想出去只能等出嫁。
出嫁……她能嫁个什么人家?
探春不免又看了看迎春,二姐姐还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林黛玉站起身来,贾宝玉忽然道:“叫忠勇伯帮忙办事,是不是该准备些谢礼?”
这几日贾政教他,不仅是读书,待人接物多少也教了些。虽然贾政的仕途经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但比贾宝玉还是强上许多的。
贾宝玉从头听到尾,只是听见叫忠勇伯办事儿,没听见要送他东西,他觉得不太对。尤其在他的认知里,他们跟忠勇伯非但不熟,还有仇。
贾宝玉谢礼的话一说,屋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