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头都没开呢,她就被挤兑得待不下去了。
袭人叹气:“你既然伺候林姑娘,哪里还能像在宝二爷屋里那么娇气,林姑娘又不像宝二爷那么没大没小的,你该稳重些的。”
晴雯拿了针线篓子,往里头去了。
袭人说不下去,嘴里又胡乱说了两句:“这两日风大,别叫林姑娘吹了风。”这才走了。
只是她却没这么快回去前院,袭人脚步一转,又往怡红院去了。
贾宝玉虽然搬出来,但怡红院还给他留着,剩下还有快二十个丫鬟,都还住呢。
见袭人来,大家忙都起来,口里叫着:“袭人姐姐。”
袭人看了一圈,又吩咐不许偷懒,总算是找回点大丫鬟的自信来,可受得气却没那么容易消下去。
袭人拉了紫鹃到里屋说话:“你这几日可好?有什么缺的只管说。”
紫鹃人沉默了许多,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缺的,一切都好。”
“唉。”袭人叹气,有林姑娘护着,晴雯的确是抖起来了,比原先在怡红院的时候还高傲。她得想个折。
她拉着紫鹃的手:“我估摸着你快回去林姑娘屋里了——”
紫鹃眼睛都亮了。
袭人笑道:“这是我自己想的,你只听听,我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数,我毕竟也只是个丫鬟。”
紫鹃一边点头,一边红了眼睛:“你教教我,怎么伺候好主子。”
“我琢磨着……林姑娘屋里最忠心的就是你了。”
袭人一边说,紫鹃一边点头,幅度之大,连头上的簪都开始晃了。
“雪雁虽然是林姑娘从林家带来的,可林家人都死绝了,雪雁的家人也不知去向,我想她心里必定是怨林姑娘的,为何没把她家人也带来。”
紫鹃不住的点头:“她原先伺候姑娘就不尽心,姑娘冷了,她不知道烧暖炉,姑娘渴了,她也不知道送水,姑娘在窗口坐着,她也不知道把窗户关上。她也不问姑娘要什么,她都不说话的。”
袭人想了想这些日子听见的话语,便道:“她如今话多了,也威风起来,多半是因为你走了,她是大丫鬟。唉……只要她好好伺候林姑娘,别借着林姑娘的名号得罪人就行。”
紫鹃一脸的担心,袭人又笑道:“林姑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如何看不出来?我想她也很是后悔,哪怕一时不查,稍有人提醒提醒,她也明白的,你过几日就能回去了。”
紫鹃脸上露出笑意来,抹了抹眼泪,袭人又劝她:“你快被伤心了,回头哭坏了丫鬟,还怎么伺候林姑娘?她本就爱哭,你难不成跟她一起哭?你得开心才是。”
紫鹃起来冲袭人行礼:“多谢袭人姐姐教我。”
“你好生歇着吧,过两日我去林姑娘屋里看你。”袭人又拿出一小罐手脂来,“这是宝二爷让我给你的,你是屋里伺候的精细丫鬟,别坏了手。”
紫鹃眼圈一红,没等眼泪掉下来就先道:“我不哭。袭人姐姐,你替我谢谢宝二爷。”
袭人又安慰两句,这才走了。
到了前院,她一打听老爷还没来,便端着茶点去伺候宝二爷。
哪知道她还没说话,贾宝玉便先问:“紫鹃怎么样了?东西可给她了?你叫她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第87章
袭人差点被气死, 但她也不敢高声说话,她压低声音道:“二爷赶紧用些点心,别叫老爷看见。”
这么一说, 贾宝玉也有点毛, 但还要给自己打气:“老爷要歇中觉呢,来不了这么快。”
不过虽然这么说, 贾宝玉还是动作麻利吃了一叠点心,又灌了半壶茶,总算是不饿了。
袭人给他收拾好桌子,又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子,接着又把地上清扫干净,左右看看没了破绽,这才放下心道:“二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就去吩咐厨房。”
“老太太的饭也没什么可吩咐的……既然是春天,叫她们炸些春卷,皮薄些, 要脆脆的才好吃, 别用荤油。”
袭人点头应了, 等她离开, 贾宝玉又坐在书桌前。
他四书都没读完,就更别提破题八股等等这种较为高端的练习了, 贾政给他定的功课, 是上午抄写四书及四书集注。
到了下午没那么清醒,就是抄《诗经》。既能练字, 也能背书。
科举四书是必考的,剩下五经选一门修习,贾政知道贾宝玉在诗词上很有天分,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叫他学别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拿了《诗经》出来抄,原本不把这个当功课,他每日读两首,学着做一首,还觉得挺开心,可如今抄写《诗经》成了每日必备功课,他就觉得《诗经》也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了。
吃过午宴,有些年纪大的就先行离开了,太上皇也在其列。
穆川原本打算送太上皇回去,他还说了:“臣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原先就是专门驾战车的。”
太上皇越发觉得遗憾了,他笑道:“朕不信,你这个身材,战车还怎么跑的快?”
“我大魏的战车如何用跑?敌人见我无不闻风丧胆,我还有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呢。”
太上皇被他逗笑了:“朕自己回去。这宴会是给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们相看姑娘的,你好好回去陪着你的林姑娘逛逛,朕哪里用你陪?”
林黛玉正陪着皇后听笑话,外头女官来报:“忠勇伯给娘娘请安。”
一听这话,林黛玉刷的一下又红了,皇后笑道:“他给我请安,你脸红什么?”
这叫人怎么答?林黛玉顶着一堆人含着笑意的眼神,强装镇定道:“才吃过饭,有些热。娘娘闷不闷?不如我们陪您外头走走?”
皇后笑了两声,正好穆川进来,等行过礼,皇后便道:“林姑娘说屋里有些闷,正好你来了,陪她出去吹吹风。”
两人相伴出去,外头的确是小风徐徐,只是午后的太阳也挺热烈的。
“她们拿我打趣儿来着。”林黛玉半真半假的埋怨。
穆川笑道:“怎么打趣儿?”
林黛玉瞪他一眼,半晌才道:“若是有人问你,听见林姑娘的名字怎么就脸红,你怎么答?”
“因为我要娶林姑娘为妻了。”穆川坦荡荡地说,“真诚才是必杀技。”
林黛玉细品,品完又笑了起来,却又不说话。
穆川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他,手里团扇挡了下半张脸,也挡住了穆川很喜欢的那两颗小酒窝,“我笑三哥说自己真诚。”
穆川正要追问,林黛玉忽然道:“若我不答应呢?我刚才跟宋姑娘聊天,听她们的意思,年前三哥就动了心思了。”
“不是年前。”穆川大大方方道,“是从见你第一面开始的,那会儿我就看贾宝玉不顺眼了,难道你没看出来?”
这倒是看出来了,林黛玉看着穆川不说话。
穆川道:“若你真不愿意,那我便摆了酒,正式认你当妹妹。”
林黛玉噗嗤一声又笑了。
“我这儿伤心呢。”穆川没好气道。
“你伤什么心?”林黛玉笑道,“我又不想做你妹妹。”她故意一顿,“三叔都叫了,要认也是认侄女儿。”
她一边笑一边往前蹿了几步,又回头看穆川恼不恼。
“你快过来,树上有虫子。”
“我不信——啊!”
挺大一只瓢虫,扇呼着翅膀飞到她肩上,林黛玉一声惊叫又冲着穆川跳了过来。
“都跟你说有虫子了。”穆川一脸无奈。
林黛玉也就是被一开始扑脸那一下吓了一跳,要说怕虫子怕成什么样,那就是装的了。
她笑了起来:“早上出来竟然没想起来,春天不好穿鲜嫩的黄跟绿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林黛玉又道:“皇后娘娘方才叫我写字帖,一样的多写几页,叫工匠去刻字。我还没谢谢三哥呢。”
“你就光嘴上说谢谢不成?”穆川反问道。
林黛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学着常听的昆曲调子,唱道:“多谢三哥。”
穆川懵了一下,林黛玉看见他脸上表情,又笑出声来。
“我不仅说了,我还唱了,三哥满不满意?”
穆川当然满意了,他决定再去催一催皇帝。
“三哥?”
“黛玉?”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我要跟你说正事儿,不是跟你玩儿。”
“你说。”穆川一瞬间板正了脸,态度也很是重视。
林黛玉就严肃不起来了,她道:“前儿我外祖母说,让我劝你,跟东安郡王穆家连宗。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干脆就不告诉你了,可东安郡王家里大小也是祖上显赫,万一又有什么关系,三哥,你警醒些。”
“问题不大。”穆川仔细想了想,“这家我都没听过。回头等你嫁过来,我就去找陛下,就说有人想当我祖宗。”
林黛玉笑了两声:“怎么什么事儿到你手里都不是问题了?我还担心了两日呢。”
“劳姑娘担心,倒是我的不是了。”穆川忽然拿腔作调来了一句。
林黛玉立即便接了上来:“那你怎么赔这个不是?”
穆川想了想:“不如以身相许。”
林黛玉脸上的酒窝快成永久的了:“就这么点事儿,你就以身相许了?换一个。”
临近申时,宴会散场,穆川先去跟李承武打了声招呼,又亲自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皇后娘娘既然叫你写字帖,那最近先不教我写字了?”
林黛玉其实也挺想教他的,但字帖那边要刻字,一张要写一模一样的五份,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行吧。”林黛玉嘱咐道,“你别偷懒,字写好了交我这里来,我要检查的。”
“这就是你的功课?”贾政手都在抖,“你这一下午都干了什么!”
贾宝玉低着头,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原先都歇午觉的,今儿……没吃午饭,实在是有些累,就拍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你可知头悬梁锥刺股和凿壁偷光?别人为了求学都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贾宝玉并不敢分辨,但他真心觉得如果到了头悬梁锥刺股那个地步,哪里还能学得进去呢?就是在浪费时间。
“滚!”贾政一声怒喝,但贾宝玉也没敢真的滚。
父子两个僵持片刻,贾政道:“既然如此,从明天起,每天中午叫你歇一个时辰。你若再学不好,我非打死你不可!”
贾宝玉应了声是,贾政教他几日,早已没了耐心,但想要光宗耀祖,读书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