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行。”穆川索性就这么松松垮垮系了腰带,“你再给我做一件。”
林黛玉低头笑了起来,这穆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凑过去坐在人身边,小声道:“好夫人,胸口有些冷,你得给我暖暖。”
他抓着林黛玉的手就想往胸口按。
只是夜里跟白天又不太一样,夜里昏昏暗暗的,人也大胆些,这大白天的,太阳正从窗口照进来,他蜜色的胸口似乎都在发光。
林黛玉哪儿敢把手放上去?
眼见夫人不太愿意,穆川又有了别的主意,他伸手摸了床头的一小罐子蜜来。
“皇后娘娘赏赐的桂花蜜。说是怕是教公主写字儿说话太多,特意给你润喉的。”
穆川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的跟平日说笑的腔调不太一样,凭林黛玉对他的了解,他是想要干点什么了。
“你还给我,别洒了——”
洒了。
穆川拔开瓶口,手这么一斜,蜂蜜就顺着他胸口流了下去,蜂蜜甜腻腻的香气跟桂花醇厚浓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了开来。
这的确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味道。
“诶呀,要浪费了。”穆川可惜道。
林黛玉狠狠瞪了他一眼,威胁道:“若是弄到我刚给你做好的袍子上,我就再也不给你做衣裳了。”
穆川挺起胸膛凑了过去,声音越发低沉:“那要看你吃得快不快了。”
等伺候好忠勇侯夫人吃过早饭,穆川起来洗漱,穿好衣服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鼻子抽了两下:“怎么我成桂花味的了?”
林黛玉笑得十分畅快:“活该!”
“中秋节嘛,应景儿的东西有三样,月饼、桂花跟赏灯。”
虽然荣国府已经这样了,但上下主子们都还挺一条心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怯,也越要苦中作乐。
贾母屋里坐了一圈人,因为从后头的大花厅搬到了她平日坐卧的正房,地方小了些,大家挤在一起,显得越发热闹。
“尤其是这桂花。”贾母笑道,“京郊的那桂花夏家你们可知道?宫里的桂花也是他家的,寻常人家想要夏家的桂花可不容易。”
鸳鸯带头恭维起了贾母,贾母指着桌上那花瓶,又笑道:“桂花里最珍贵的便是金桂,花色如黄金,香气也浓郁,街头一只桂花,街尾也能闻见。”
“下来是银桂跟丹桂,银桂香气较淡,丹桂偏红,各有特色,还有四季桂,一年能开四次花,故此得名。不过也因为一年要开四次,所以颜色花型香气,都不如上头三种。”
“咱们这个,便是银桂了。”
屋里传来一声不太和谐的“噗嗤”,鸳鸯忙道:“若是室内摆设,金桂就不大合适了,花香太浓,熏得人头疼。”
其余众人一起笑了起来,算是掩盖过了邢夫人的嘲讽。
贾家如今花园子没了,屋子也叫扒去不少,贾母是越发的不肯出院子门了,真要看见那满目疮痍,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贾母正要说晚上在她院中赏月猜灯谜,就见早上派去贾珍家里的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老太太,不好了,珍大爷叫夺爵了,我去的时候,官府还在往他们家门口贴封条。”
“啊!”贾母一声惊呼站了起来,又一阵头晕目眩坐了回去,“是抄家吗?怎么就叫人抄了?”
“应该不是抄家,没见珍大爷带木枷。”
就算这样,一屋子人也都慌得站了起来,脸上一个比一个惨白。
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国公夫人还在呢,宁国府就这么断了。那他们荣国府呢?
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第126章
发生这样的大事, 赏月自然是赏不下去了,邢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皮笑肉不笑道:“俗语说得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可见今晚上的月亮不合适。”
虽然是解围,但她挤眉弄眼的表情, 还有阴阳怪气的腔调,就让贾母很生气。
可如今贾府都已经开始撕脸皮了,就是还没全撕下来,邢夫人哪里还在意贾母会不会生气?
况且她在这儿就是小辈,得伺候婆婆,也只能坐下来,哪儿像在家里,老爷又不管她,随便她歪着躺着舒服自在呢?
邢夫人先走了, 剩下人对视一眼, 也都一一告辞。
贾琏被打发出去探听消息, 贾赦难得没一天三顿酒, 就是罢官之后再无脸面出门的贾政,也不得不出去找找旧日同僚, 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是贾珍撞上什么新的国策了, 还是他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又会不会牵连荣国府。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李纨悄无声息到了王夫人院里。
“她来做什么?”王夫人不明就里,“不是已经请过安了。”
李纨被丫鬟带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张嘴声音没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李纨跟别人又不一样,她有个很有出息,读书有望,前途无量的儿子。
荣国府好的时候,她们母子二人没得什么利,可万一荣国府不好了,万一兰儿被牵连到不能科举呢?
她若是能成节妇,有了贞节牌坊,自然能护住儿子,可大魏朝的规矩,三十岁之前守寡,守到四十岁才能有牌坊。
又或者是等兰儿考中秀才之后上书帮她请封。
哪个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纨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从那忠勇侯回来,咱们荣国府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先是府里有脸面的仆人,周瑞一家被发配,赖嬷嬷一家被砍了头。再后来轮到了主子,二老爷罢官,不许琏二爷袭爵,如今府里被划出去一大块地方,荣国府被拆的七零八落,宁府更是没了。太太,这是钝刀子割肉,这是温水煮青蛙啊。他从开头就没想咱们好,这是要不死不休的。”
王夫人脸色都变了。
玉钏儿当了姨娘,也没笼络住老爷,老爷照例是一个月有十天都在赵姨娘屋里歇着。
而且玉钏儿如今是越发的不听话了,叫她去给老爷吹吹风,她竟然不答应。
尤其是今晚,八月十五团圆夜,早上赵姨娘就出来吩咐酒菜,明显老爷晚上要去她屋里歇着,这叫王夫人怎么忍?
这也就罢了,毕竟这不关李纨的事儿。
可她万万不该自作聪明。
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聪明人”,尤其是对王夫人来说,她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卖弄。
更何况李纨说的全都是事实,一点没夸大。甚至她还没提最让王夫人心疼的嫁妆。
诚然是这事儿李纨不知道,但王夫人不免也要想:她是故意的。
李纨又哭诉道:“不如咱们回金陵,避开忠勇侯,他还能怎么办?咱们在金陵也算是世家,族人那么些,人多势众。忠勇侯是京城人士,势力哪里够得到金陵?”
李纨事先也是想过要怎么说的,只是一开口,一想起儿子的前程,她情绪稍有些失控,加上跪坐在地上,就没看见王夫人越发阴沉的脸色。
“陛下不过一时受了蒙蔽,被奸人教唆才摒弃咱们这等 老臣。咱们家里是开国的功劳,这是无论忠勇侯多么受宠,都没法抹去的功劳。咱们不如趁着还有圣恩,主动请辞回金陵,也好留些情面,将来无论是宝玉还是环儿,又或者是兰儿,考中状元回京,见了陛下也就越发的体面了。”
这话是李纨斟酌许久的,她虽然是个寡妇,很少往人前凑,但王夫人私下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该知道了。
总归是要说好话,贾府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是因为有奸人为非作歹。
陛下也不是嫌弃他们,是因为被人蒙蔽。
而且她还先提了宝玉跟贾环这两个做叔叔的,她的兰儿——
“掌嘴。”王夫人冷冰冰的话语传来,“你一个寡妇,不想着怎么好好守节,怎么好好养孩子,一天到晚就琢磨如何搬弄是非,掐尖儿揽权。枉你家里还是国子监祭酒,你是一点好的都没学会。”
李纨已经惊呆了。
王夫人又道:“我让你掌嘴,你没听见?”
李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王夫人勉强满意,继续呵斥道:“府里人人都说兰儿脾气古怪,这难道不是你教的?他跟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亲,难道不是你背后挑唆的?我想着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叫他养在你身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李纨血都凉了,人都傻了。她说的是这个吗?
“兰儿与环儿最好,都不与宝玉亲近,这也是你教的吧?赵姨娘是什么身份,你这样钻营,难道要我夸你一句好心肠。”
李纨想分辨,这明明是因为兰儿跟环儿年纪相仿,宝玉又从来都在姑娘堆里待着。况且这哪里是不与宝玉亲近,这分明就是宝玉不搭理他们两个。
可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说的是荣国府的危机,王夫人呢?听见的是搬弄是非。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李纨的脸都被自己扇肿了,疼痛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王夫人点头道:“你还知道羞愧,可见不是无药可救。这几日你也别出门了,好生抄些佛经供在菩萨面前,菩萨也会饶恕你的罪孽。”
李纨如同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过了两天,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几人凑在贾母面前,一言一语的说着。
“一共数了十七条罪,”贾琏叹道,“最重的两条是国孝期间失德和秦氏的葬礼逾矩。”
贾琏此时也有些庆幸,幸亏当初尤二姐没把那孩子栽在他头上,没了个儿子的确是不太舒服,但跟身家性命比起来,儿子也不算什么。
贾政叹气:“我就说那葬礼不合规矩。”
“马后炮。”贾赦没好气道,“你当初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不管?你住在荣禧堂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粗到屋里众人都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但贾赦也没说错,从最早的私塾不像话,贾政看出来了,秦氏的葬礼,包括那棺材,贾政也说不好,再到后来盖园子省亲等等,他全都看出来了,可他就是不管。
屋里沉默了片刻,贾母刚开口,外头又来了人。
“老太太,老爷,珍老爷派了马车来,车上是……祖宗牌位。”
什么!
这东西可马虎不得,贾家这三个成年的男丁全都快步走了出去。
贾珍的人也没进来,等贾赦三人出去,行了礼道:“我们老爷说了,他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再当族长,这是当日请走的祖宗牌位,这是族谱,全都送来了。以后族长便由您家里说了算。”
族长这个位置,不管是对贾赦还是贾政,都是挺有吸引力的。
两人一时不察,竟然叫贾珍的人直接走了。
贾赦贾政两人手里捧着族谱又回来,把事情一说,贾母气得拍桌子:“惜春怎么办?族产呢?地契他可拿来了?什么愧对列祖列宗,什么无颜当族长?分明就是如今当族长是个苦差事,他不想当了。”
贾珍那个人,爹死了也不耽误他吃酒作乐,有爵位的时候寻欢作乐还要提心吊胆有所顾忌,如今没了爵位是彻底没了束缚都没有,干脆连族长也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