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川叹了口气:“还是别取这种名字,万一先生不认得怎么办?直接把他名字跳过去,将来科考,考官也不认得,胡乱念了,还得恼羞成怒。”
穆川说完,又把她手按住,捏也就罢了,还要轻轻挠,这谁受得了?
“那你说叫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老大叫穆林,老二叫林穆,正正好。若不是我老岳父救我,哪里有如今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又问:“若是个女儿呢?”
“入赘招婿都行,北黎都有女土司呢。女子也能当家。”
林黛玉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蛋蛋跟二丫带来的恐慌早就消失殆尽了,她打了个哈欠,翻身过去:“赶紧睡觉,明儿我得教教你四叠字都怎么念怎么写。”
这不能吧……这可是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字儿了,而且捏完揉完就不管了?
“太不公平。”穆川故作哀怨,手已经很是熟练的解开了她主腰后头的扣子,“我也帮你揉揉。”
穆川的手干燥又温暖,茧子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不一样的痒。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翻过身来:“你又没做噩梦。”
“我也可以做噩梦的。”穆川贴在她耳边道,“我梦见你生了个饭量是我三倍的小子,我这个愁啊,我哪里养得起哦。”
林黛玉手又抚上了他胸口,扎扎实实捏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哥怎么会养不起呢?”
“如今荣国府连这三四百下人,也养不起喽。”王熙凤嘲笑一声,忽又感慨道,“不如说,二太太如今还能抠出银子,养得起这三四百下人,着实叫人佩服。”
平儿把四盘菜放在小炕桌上,又坐在一边服侍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嫌弃道:“一会儿凉了,咱们一起吃。”
平儿坐到了她对面,等王熙凤吃了两口,这才动了筷子。
“如今跟原先不一样了,月例银子都减了一半,也没赏钱了。今年又说宫里娘娘没了,过年要素净些,不做新衣裳,这一个月几百两就能打发。”
王熙凤又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菜。
原先她吃饭,摆上一桌怎么也有七八个菜,两样硬菜是肯定有的,如今别说一个茄子配七八只鸡了,原先连下人都不吃的鸡脚鸡脖子,也能堂而皇之的上桌了。
王熙凤手里虽然还有些银子,可也不敢去叫好些的饭菜,枪打出头鸟,但凡露些银子出去,半个时辰她那好姑妈就能来“逼捐”。
桌上这简单的四个菜,别说王熙凤,以往就连平儿也是不吃的,她叹了口气,劝道:“奶奶多少吃一些。唉……说起来珠大嫂子手里银子不少,珠大爷死了,东西全落在她手里,前头十几年又拿着跟老太太一样的二十两月例,还有兰哥儿的月例,稻香村的产出又全归她,她揽个什么差事,还能再落下些,逢年过节的,老太太也没少给她银子,这么一算……她手里怎么也能有三五万两,倒是不见二太太去寻她。”
平儿把筷子放下:“我原本觉得二太太不待见她,可这么一算,二太太心里也是有她的。就是不叫她出门,也是怕别人看见她生了歹意吧?”
王熙凤嘲笑一声:“荣国府都穷途末路了,你当二太太心善?现在逼她拿银子,都是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等老太太死了,贾家分家,那银子就全落在她手里了。你觉得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平儿也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敢相信,她又叹气:“这米也太难吃了。”
“你想想老太太。”王熙凤笑了一声,“老太太原先吃胭脂米,如今只能吃红米,还得装不知道。这可比咱们惨多了。”
主仆两个挑挑拣拣,勉强算是吃过了午饭。平儿喊小丫鬟进来收拾,又倒了温水给王熙凤漱口,接着扶着人去里屋坐着,她再开了外屋的窗户透气。
王熙凤往床上一靠,平儿给她盖了毯子:“你也保重些身子,吃了那么些药,好容易好歇了,又不讲究了。”
王熙凤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你也靠靠。”
平儿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只是睡是睡不着的,贾家但凡是个长了脑子的人,现在都愁得害怕,又偏生当着人又只能笑,私下个顶个的睡不着。
“前儿我那好姑妈又劝老太太请林妹妹回来坐坐,还想借鸳鸯用一用。”
平儿半睁了眼睛,回道:“如今也就指望她了,只是我见老太太不像要松口的意思。”
非但不松口,还次次借口都不一样。
天气不好用了两次,还有才成亲,叫小两口好生相处,还有什么婆家苛刻,不忍叫她为难等等。
“我若是老太太,我也不能松口,没叫还能骗骗自己,若真的叫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老太太也知道八成叫不回来。”
“也是……”平儿也叹了口气,“二姑娘就不回来了。他们也全当没这个人。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仆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贾琏忽然掀了帘子进来,抱怨一句之后,瞧见两人躺在床上,便调笑道:“我不在,你倒是会伺候你二奶奶。”
王熙凤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冲着贾琏,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王熙凤敢这么来,平儿不敢,她忙起身,笑道:“二爷来了。”
“怎么这么生疏?”贾琏笑道,他往椅子上一靠,又抱怨,“如今日子越发的难了,就剩下几个铺子赚钱,临近过年,原本该是好好进货大赚一笔的,那知道账上没银子了,这若是能周转过来,翻倍的赚呢。平儿去叫一桌酒菜了,晚上咱们三好好吃一顿,也说说体己话。”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笑,自打贾琏不能袭爵,他俩就再没好好说过话,贾琏也很少进她屋里。
“我还是当是什么呢。”王熙凤翻身坐起,“原来二爷没银子了,怎么?有银子的时候去找你的二姐儿秋桐,没银子了就来找我?你当你那处是个什么东西?金子做的?是镶了翡翠玛瑙,还是镶了珍珠琥珀?”
“你!”贾琏气得站了起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我是怎么丢官的,又是怎么没了继承权的?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毒妇!别的不说,当初我放在二姐儿那儿的体己,全叫你搜了去,这个你得还我!”
“你做梦!”王熙凤起身下床,虽然比贾琏矮了好多,但气势分毫不见差,“二爷好大的威风啊,可惜一点官儿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死了贾琏,他一甩袖子走了:“不可理喻!我早晚休了你!”
几句话气走贾琏,王熙凤也没好到哪儿去:“休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休我!”
哪知道话音刚落,贾琏又进来了。
面色古怪,脸上……像是要装伤心来,却又带着笑。
贾琏进来就把地方一让,后头又进来一个人,王熙凤的陪房王兴,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进来就直接跪下了:“二奶奶,老爷……老爷昨儿晚上下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了。”
啊!
王熙凤猛地一个起身,又晕得坐了下去:“备车!我要回王家!”
平儿忙给她摘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又拿了深色的大毛披风来给她裹上,扶着人出去了。
贾琏倒是又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伸手把桌上那几样首饰拿走了,又小声嘀咕道:“大小也值些银子,我得帮你收好了。”
还没走出屋子,贾琏脚步一顿,忽又笑了:“你看我休不休得了你!”
王子腾的死没有在京城的权贵圈里掀起任何波澜,这消息甚至都没传到穆川这个圈子里来。
鸿胪寺的孟大人心里倒是起了小小的波澜,但也是庆幸居多。
他甚至有点怨恨当初酒色上头的自己,北黎质子的归化还有顺利返回北黎,是个长达十来年的计划,他怎么就被灌了两杯酒,就答应放人进去的?
陛下才多大?忠勇侯才多大?他都多大了?
后头若是有什么闪失,别说到时候他已经乞骸骨了,就是死了,说不定也得被追究。
王子腾倒是心大,不仅要笼络北黎质子,鸿胪寺管着的那一群质子使节,他都要笼络。
他哪里来的胆子啊,还说什么王家原本就是海上贸易起家,如今回到海运,不出两年就能有成效。
好在王子腾死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也不用帮他送女人进去。
王子腾的灵前,王熙凤哭得伤心,王夫人哭得伤心,薛姨妈就哭得更伤心了。
别人还能凑合,她女儿怎么办?
荣国府衰落的比他们薛家还快,她原本想着借着大兄给女儿寻个高门,连带着帮趁着薛家,再借着女婿的门第,找机会给儿子也寻个好人家的女儿,薛家就又能起来。
可大兄死了。
薛姨妈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叫我们怎么办啊!”
第136章
不管王家人掉了多少眼泪, 王子腾也活不过来了。
七天的停灵之后,棺材运到了京郊的上宜寺,王子腾的遗孀和他两个儿子已经商量好了, 等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之后, 就扶灵回金陵。
全家都回去,京里的房子也要卖掉。
王子腾这一房整个搬走, 事情不少,王熙凤、王夫人跟薛姨妈隔三差五的回去帮忙,其中又以王熙凤为甚。
这天中午,尤二姐正伺候贾琏吃酒。
腊月,正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时候,就像穆家,哪怕是穆川那一对儿很接地气的爹娘都没闲着,林家村的人也经常来拜访,林黛玉一样要隔三差五的出去, 还得抢着订了戏班子, 预备家里宴请宾客。
就算是种地的, 到了腊月没什么活儿, 也要赶赶集,拾掇农具, 村口大树底下唠唠嗑的。
贾琏在腊月就闲到中午开始喝酒, 只能证明荣国府除了敕造荣国公府那块牌子,已经沦落到跟薛家一个水平了。
不过尤二姐没这个意识, 尤其是母亲跟妹妹都过世之后,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跟贾琏在一起。
“二爷。”尤二姐靠在贾琏身上,解开领口两个扣子, 又给他倒酒,“二奶奶也太不给爷面子了,这家里什么不是爷的?什么叫爷拿了她的东西?说出来叫人发笑。”
贾琏眉头一皱,想想尤二姐的身份,还有养她长大的尤老娘,后头借住的宁国府,她大概是不明白明媒正娶和嫁妆究竟代表了什么。
“说这些做什么?”贾琏冷着脸道,“我来你这儿,是为了跟你说她的?”
尤二姐自己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又给贾琏倒酒。
她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又才去外头找人去城隍庙求了些香灰吃了,她得再生个孩子。
当初琏二爷许诺她,等王熙凤一死,就让她做琏二奶奶,可如今别说奶奶了,她连个妾都不算。
况且那王熙凤养到现在,身子骨看着竟然好了不少,等她病死还不如盼着二爷休了她呢。
二爷都三十了,她若是能生个儿子,至少也能抬个妾吧。
眼看着贾琏喝的鬼迷日眼的,尤二姐便又道:“我原以为二奶奶身子骨不好,可如今看,哪里有一点不好?自己家里的事儿扔下不管,怎么就跑回娘家去了?这哪里是跟二爷一条心。”
这话倒是戳中了贾琏,他冷笑两声:“一条心?她只想叫我听她的!全大魏就她最能行!”
尤二姐知道该往哪处使力了。
“二爷也该管管二奶奶才是,不然就连我跟秋桐出去,都要被人笑话呢。”
贾琏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你当她有什么依仗?还不是王家,如今王子腾死了,再等明年王家回金陵,那时候我才好治她!我非休了她不可!我要叫她无处可去!”
尤二姐听得心咚咚直跳,忙又给贾琏倒酒,她只觉得这等事情,万万不可叫王熙凤听了去,那人蛇蝎心肠人又厉害,万一再起波澜,她还怎么当琏二奶奶?
“二爷,你醉了。”尤二姐拿话岔开,又扶着贾琏上了床,伺候他睡下了。
到了腊八,宫里赐下了腊八粥。
像是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就是宫里派人送,荣国府接连得了几次惩处,得自己去请,孙绍祖家里,还够不上这个规格。
“幸好幸好。”穆川打开砂锅盖子,闻见的是最传统的八宝粥味道,他庆幸道,“你不知道我上回吃了什么。”
林黛玉很是喜欢这等熬到稠稠黏黏的粥品,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道:“你虽然不爱吃甜的,不过腊八这天,是必须吃八宝粥的,你至少喝一碗。”
两人一边吃着丰盛的早饭,一边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