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向不对啊,张峻岭一声“遵旨”,立在一边不说话了。
柯元青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并不专业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来了,最后一次还是问忠勇伯借了两个人,这才勉强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顶事儿,人家是荣国府的奴婢,根本不来,甚至还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弹劾臣。一个奴婢,一个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县官儿难当有了具象化的体现,在场有几个有相同经历的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听到这儿张峻岭有些后悔,前两日王家人来求他办事儿,还送了不少银子,以及价值不菲的年货。
他当时细细问了,能去宛平县衙告状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张峻岭一口就答应了,况且方才柯元青也说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没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竟然还敢在皇帝面前辩解。
不过问题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赢了还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说一二,这状纸就能撤下去,况且荣国府在大兴地界,这个也能拿来说事儿。
而且告官员,本就该都察院管的。
张峻岭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难道你也不懂?我怀疑你当初科举是什么考过的!状告官员,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谁,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办理!”
穆川旁边来了一句:“早就听说左佥都御史张大人跟九省都检点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荣国府是姻亲——”
“忠勇伯!我们说的是办案。”
“我还没说完呢。”穆川叹气:“张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张峻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穆川又道:“一个奴婢都能让张大人兴师动众在早朝上弹劾六品的县令,朋友做不到这样,这得是——”
虽然他没说,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加上了:狗。
张峻岭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为了银子!银子你懂不懂!
他涨得面色通红,虽然早朝上吵起来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数,虽然他手里的笏板还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还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别死。
“此事与你无关!”张峻岭冷冰冰道。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穆川道:“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断一条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还不能讨个公道?幸亏当初没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没公道了。”
张峻岭呆若木鸡立在哪里,下意识反驳道:“兵役本就是应该,拿银子抵徭役是优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岂能用这个理由告状?”
穆川缓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觉得我能考上武状元,你说呢?”
肩膀上的手还没走呢,而且还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张峻岭虽然咬着牙没说话,但头已经低下去了。
穆川拉开衣领,展示他胸口的伤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顿,差点死了。报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张峻岭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着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县衙告状!”
“我又没告工部员外郎。”
专门重读了的工部员外郎叫工部尚书吓得在寒冬腊月冒了一头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长工程,大门也比户部结实那么一点点,但也没结实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个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产,地是宛平县的地,地契在宛平县过户,我是宛平县人,我一个一等伯,告一个奴婢,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这你还不承认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卧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书李太九背上,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都没告,却什么都告了!还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是那个很有天赋的忠勇伯想出来的,甚至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把战果做大做强。
跟惶恐不安的张峻岭不一样,大兴县令朱思其轻轻一声叹:“京城县官不好做啊,前两天若是没忍住……又逃过一劫。”
这时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乡,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轩终于跳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仗势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可以弹劾你们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了,这位张大人还说柯大人科举作弊。大魏律里,这罪名可不小,若是诬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较真儿,张峻岭的功名就没了。
在穆川提前告诉皇帝他要告状之后,皇帝其实也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比方对已经成沉疴旧疾的世家,比方王子腾。
皇帝道:“一个奴婢,不必兴师动众,还是交由宛平县令处置——”
张峻岭心都凉了,处置?这不都定了基调了吗?但是让他心凉的远不只这么一点点。
“张峻岭,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读一读大魏律。”
“对了。”皇帝又嘱咐宛平县令:“若是那奴婢还拘不来,去找忠勇伯,让他亲自去,别叫人冒名顶替了。”
“谢陛下!陛下明镜高悬、大公无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着令贾政即刻进京!”皇帝又吩咐。
“风闻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风闻奏事!”张峻岭还在喃喃自语。
穆川就在他旁边站着:“风闻?是王家给你吹的风,还是贾家给你吹的风?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借口!”
后头还有朝臣有本,但经历这么一场,有本也无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点空虚的感觉。
往常他们弹劾同僚,或者争个什么政策,得唇枪舌剑来回好几场,皇帝甚至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谁的都不听。但这次不一样,轻松的好像都没怎么出力,第一场就顺利结束了。
宠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许不仅仅是宠臣,李太九眯着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理那些世家勋贵了。
李太九能看清这个,别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离开,想必是寻隐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穆川得了不少同僚的安慰,尤其是工部尚书,他客客气气表达了同情和安慰之后,还有多说了一句:“那荣国府贾政是恩推官,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才得了这个工部的位置。”
穆川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大人能不跟他同流合污,实属工部之幸!”
大门保住了,工部尚书拱了拱手,面带微笑离开。
这位走了,还有下一位。
“忠勇伯。”
“齐大人。”
穆川脸上还带了些微笑,这位齐大人,是他一直想要结交的崇文门税务监督。
官位不高,只有从五品,但至少都会挂一个户部侍郎的虚衔,之后升任户部尚书的也不在少数,是个升职的快车道。
至于崇文门税关,这个衙门管着京城九门的税收,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上交快一百万两的税银,就是年景不好,也有七十多万两。
这还是去掉各级官员和吏员以及下头衙役的分润,以及衙门运作的成本之后,上交国库的纯利润。
崇文门税务监督,就跟他老岳父的两淮巡盐御史一样,一人只能做一年。
穆川一回来就想给他的手下们活动到崇文门税关里,一来这衙门的确是京城油水最丰厚的一个,就是杂役,一年也能落下一两百两银子。
二来有人在税关,总归是能有些便宜的。尤其是来往货物检查,手上仔细一点,损耗就能大大减轻。
平南镇的贸易往来,不能次次都挂他的牌子或者是李老将军的牌子吧,量实在是太大,着实会引人怀疑。
穆川一开始还有点着急的,不过查到这位大人的履历,他就开心了。
巧合,实在是过于巧合。
这位崇文门税务总管齐少一,正是十一年前宛平县的县令。
这不就撞他手里了?
早朝上,齐少一刚开始还没当回事儿,可后来越听越不妙。
忠勇伯公开的履历文武百官都知道,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人,十一年前去平南镇当兵。
齐少一刚看见这个的时候还笑了笑:“跟我也有一段香火情。”
但经过这一早上,齐少一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恐。
这哪里是香火情,这是三昧真火,真烧起来,他就尸骨无存了!
“那位九省都检点。”齐少一使了个眼色,道:“在京里的声望不是很好。尤其是当年的衙役和文书,最好是差人保护起来,否则……怕是会杀人灭口。”
穆川表情严肃道:“多谢大人提醒。”
“不过是白白提醒你两句。那位柯元青也是个难得的厉害人物,又是李大人的得意门生,就是没有我,也能想到这一点。”
穆川心里点了点头,不止想到了,还打算设个局呢,就连那个断腿的王狗儿周围也有人盯着。
但是面上,他还是郑重其事地道谢:“不管他们能不能想到,大人能出言提醒,可见大人心中有正义。”
这话表示了善意,也很符合官场上谈话的节奏,齐少一继续道:“当年我也曾当过一年宛平县令,着实是不好管,将近一百万的人口,做到事无巨细过于困难,难免会被下属蒙蔽。”
解释完,齐少一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临近过年,崇文门人员贸易往来众多,人手怕是不太够,听闻将军治军严谨,手下士兵英姿勃勃,势不可挡,不知道将军可否割爱几人,来我崇文门税关当差?”
“大人客气了。”穆川笑道:“我正要为他们谋差事呢,不知大人需要几人?我先挑能打的给大人。”
齐少一笑道:“崇文门是最忙的地方,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正是要能干的人来。这样,两个小队加两名队长,一共二十人如何?”
最繁华的崇文门,就是除夕跟正月初一也是人来人往的,这差不多就是一年五千两银子许出去了。
穆川拱手:“我先替他们谢谢大人了,明日便叫他们去税关衙门报道。”
既然得了好处,穆川也给他喂了颗定心丸:“当年那官司,据说是中人找了老关系直接改了文书,这等作奸犯科之人,真的很难防范,陛下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罚大人的。”
齐少一笑道:“多谢将军吉言。京里各省会馆不少,将军有空也来我们滇池会馆坐坐。”他一边说,一边又给穆川塞了一张象牙镶金的牌子:“快过年了,我吩咐他们给将军留两条上好的云腿,另有二十年的普洱茶饼,过年解腻最是合适。”
“大人客气了。”
送走齐少一,穆川想这不又拉上一个关系,滇池跟平南镇距离也近,那边喝的砖茶,也有滇池产的,等开春通过滇池会馆订上一些,两三次贸易之后,关系不就又近了?
另一边,齐少一也在回想这次的得失,他原以为穆川是个武将,不好打交道的,没想就一句直白的话都不用说,也不用暗示他自己前途无量,结仇不如留个路子,就把事情办妥了。
“朴素老实?”齐少一笑着摇头,忽然又笑道:“今后我也要加入宣传忠勇伯忠厚善良,诚实友善的行列。”
朝堂上的动向暂时还没影响到荣国府。
主要是因为王子腾还在巡查不曾回京,加上荣国府消息又不灵通,唯一能通风报信的御史又被停职了,自己先失魂落魄了,别说想不起来,就算想得起来,也完全不想搭理荣国府。
大观园里依旧是岁月静好,周瑞家的照例喜气洋洋督促下头干活的婆子:“把车子打扫干净些,马上过年了,太太要出去赴宴的,不能丢了荣国府的体面!”
潇湘馆里,贾宝玉陪着林黛玉解闷。
虽然林黛玉现在不怎么闷了,穆川送她的东西她还没玩腻,不过贾宝玉也找到了两人相处的新诀窍,那就是别打搅她。
缝好一个小枕头,林黛玉放下针线,问贾宝玉:“明日我同三哥去大佛堂给我父亲母亲上香,你可要同去?”
贾宝玉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但是对上林黛玉的眼睛,他又……不想让林黛玉认为是自己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