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髭切——!”
未知的恐惧让她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付丧神的名字,试图稳住身体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越过肩头,祝虞看到了路灯下想要伸手帮忙拉住她,但目光莫名其妙一顿、半路又?收回胳膊的膝丸。
——你又?为?什么?要收手啊!
祝虞的声音卡在喉咙叫不出来?,身体向后栽倒,在危险降临的前一刻爆发出灵力,在地上铺出阻止撞击的术法。
可她却没有像是自己预想中一样摔在地上,反而是她方才被膝丸接住时按着的脊背一紧,与?他截然不同的冰凉温度侵入肌肤。
随后天旋地转、光影浮动。
祝虞整个?人摔在了髭切的身上。
紧急被她释放出来?的术法铺在地上,极细微的灵力碎光明明暗暗地闪烁,掀起的气流将石砖路上的枯叶扬起,飘扬着四散飞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冰凉手掌握在她腰间的清晰触感。
祝虞茫然地看着跌坐在地上、被她放出的术法好好保护着的髭切。
付丧神眨了一下眼睛,茶金色的眼瞳在身下灵力碎光的映照下越发明亮,眼睛接近浓金。
飞旋飘扬的枯叶被重力牵引着坠落,其中一片飘到了祝虞的发间。
髭切抬手,把那片枯叶摘下,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蹭过她滚烫的耳垂,带去一瞬间的冰凉。
“家?主这不是好好接住我了吗?” 他奖励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眸弯起,像是很高兴地说,“就说可以做到的嘛,家?主可是很聪明的孩子。”
祝虞:“……”
她的大脑嗡嗡响,被他摸了半天脸颊都没有反应,直到听到身后踩碎枯叶走?来?的脚步声,才从那种完全被预料之外的恍惚中回神。
“髭切!”她极气愤地一把将他的胳膊扯下来?,反手掐住他的脸颊,“我让你下来?是让你往我身上跳的吗?!还接住你——你知道你自己就跟一辆卡车一样‘嘭’的一下就撞在了人的身上吗?忽然就说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话、又?根本不让人拒绝地直接跳下来?——太?混蛋了吧!”
付丧神的脸颊被她没有控制的力道掐出几道红印,面对着家?主的愤怒,眼睛却依旧心情很好地弯着,笑盈盈说:“家?主只要愿意伸出手、愿意接住我就可以啦,剩下的我会来?做的,不会让家?主受伤、不会让家?主摔倒的。”
祝虞和他相?处了这么?久,非常清楚每当他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举动时,说出的话往往就不仅仅指当时的情况,而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些?其他事——虽然大部?分情况下祝虞都听不出来?、也没有精力去分辨。
比如现在,她知道髭切的这句话大概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但她此时被怒火冲昏的大脑根本不想去理会。
她只是又?锤了一下的肩膀,气得脸都涨红,不仅是为?他的话,更?为?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就算是你能拉住我、我不会摔倒,那你自己摔下来?就很好吗?头破血流等着我给你手入就是你想要的吗?”
“家?主,兄长他……”
“——还有你!”祝虞忽然转头去看刚刚接近试图稍微劝两句的膝丸,气到连带着他一起骂,“你收手是因为?知道他会自己甘心当肉垫而我不会受伤吗?你怎么?这时候就不关心兄长了?!”
其实是因为?兄长不让过来?所以才收手的膝丸:“……”
他默默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认错态度非常好地低头:“对不起,家?主。”
祝虞怒气冲冲,口不择言:“给我道什么?歉?给你哥道歉!”
膝丸:“……”
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还是按照她的要求,老老实实对髭切说:“对不起兄长,下次会替家?主接住你的。”
髭切:“……”
髭切选择性忽视这一人一刀方才的对话,带着自己身上的祝虞慢吞吞坐起来?,捉住她的手用下巴蹭了蹭:“我也不会受伤的呀。”
他在祝虞怒视的目光注视下歪了歪头,示意她去看地上她自己放出来?的术法,笑眯眯说:“家?主不是会护住我的吗?”
祝虞觉得自己已经骂累了:“……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这个?术法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在摔倒之前把术法放出来?!”
髭切:“家?主不知道我会调转方向,所以为?了保护自己肯定会释放术法嘛。但我知道我会为?了不让家?主摔倒受伤而调转方向,会摔下的人只会是我,所以这道术法从效用上而言就是为?我准备的——这有什么?不对吗?”
祝虞:“……”
祝虞喃喃:“……这是人能想出来?的逻辑吗?”
在她被这诡异到极致的逻辑震撼住、连生气都忘了的时候,付丧神原本抓着她手指的右手松开?,指尖轻轻勾了勾她低头时,耳边散落垂下的一缕发丝。
“至于为?什么?知道家?主一定可以在摔倒前就把术法放出来?……”他捏着那缕发丝帮她别到耳后,然后歪了歪头,指尖勾了一下她耳垂上的薄绿水滴耳坠,看着它轻轻摇晃,说话时尾音含笑上挑,“家?主是很聪明的孩子呀,我相?信家?主可以做到。”
祝虞被他堵得完全说不出来?其他的话。
她看着他,付丧神此时却没有看到,而像是被吸引走?注意力的猫一样看着她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耳坠,脸上很有种要把它拿下来?的意味。
祝虞:“……”
她捂住了自己的耳垂,在他看过来?时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你比我自己还信任我,我都不相?信我可以做到。 ”
付丧神看着她警惕的动作笑起来?:“因为?是家?主的刀呀,对主人交付出自己全部?的信任……这不是刀的本能吗?”
祝虞脸上的恼怒忽然顿了一瞬。
髭切没有错过她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眯了眯眼眸,听到祝虞像是忽然泄气一样,极小声地嘀咕:“又?是本能,难道你们做什么?事情都靠本能、没有作为?‘人’的思考吗?”
她从他的身上离开?了。
祝虞紧紧抿着唇,肉眼可见?很是不高兴地低头给自己扎头发,出门时一缕一缕精心打理过的发丝此时被胡乱地用一根皮筋圈住。
被她留在原地的髭切没有起来?,坐在她方才留下的灵力术法上,看着她绷着的侧脸若有所思。
气氛忽然就沉寂下来?。
冷风从他们之间的间隙穿过,膝丸看了看不说话的家?主和兄长,感到一种事情忽然之间就急转直下、而他还完全没意识到究竟是哪一步走?错导致如今这个?局面的茫然无措。
膝丸努力地梳理方才发生了什么?。
兄长一开?始其实有点不太?高兴的吧?但在家?主伸出手的时候那点不高兴应该就已经没有了吧?就像他说的,家?主只要愿意伸手、剩下的他都可以解决,所以虽然后来?在被家?主骂,但心情应该也很不错的吧?
家?主……家?主看到兄长时应该会高兴吧?毕竟是喜欢的刀……后来?生气也是因为?兄长又?我行我素地做事?
膝丸不太?确定地想,觉得家?主的生气应该也不是很严重……至少没有那几天在医院时那么?严重。
但她为?什么?现在忽然不高兴了呢?
膝丸可以确定她如今的情绪绝对不在兄长的预料之内,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不高兴不是因为?兄长做了什么?,更?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一种更?宽泛的、接近于郁闷和束手无策的情绪。
可是,兄长说刀的本能就是对主人交付信任、本能去追逐她的目光注视、本能去争夺她的喜爱……这些?话家?主不赞同吗?
如果是依旧在本丸的膝丸,他不会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现在的他虽然依旧没有完全理解,但他看着眼前沉寂凝滞的气氛,还是意识到,至少在家?主眼中,这些?对于刀剑而言理所当然的事情是有问题的。
“家?主希望我想什么?呢?”
凝滞的沉寂中,浅金发色的付丧神忽然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背对着他的少女问道。
祝虞没有回头,只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闷闷地说:“别问我,我不知道,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吗?那家?主就该知道,我说的话,的确就是‘髭切’想说的话。”
“那你就该知道我想听到髭切说什么?。”
“没有什么?区别吧?”
“只是你们觉得没有区别。”
膝丸听着他们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几句话,再一次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一点他们在说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完全没听懂。
膝丸看着在夜风下穿着薄外套,没有他走?在前面挡风的祝虞,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最后还是主动开?口道:“夜深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髭切没有说话,反而是祝虞从情绪中抽离,很冷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走?吧。”
她率先向着石砖路的尽头走?去,裙摆在夜风中荡开?毫不犹豫的转角弧度。
膝丸看了一眼兄长。
随着主人的离去,原本留在地上的术法也因为?缺少灵力供应而渐渐黯淡消散,显出下方浅灰的石子,像是阴云慢慢吞噬银河。
髭切将所剩无几的术法碾碎,看着细微的光芒消散于眼前,转头对露出担忧神色的双生弟弟轻飘飘说:“担心丸面色好凝重的样子呢。”
膝丸:“家?主……”
“家?主没事啦。”
髭切打断了他的话,踩着祝虞的脚步走?着,轻缓的声音遥遥飘进膝丸的耳朵:“大概有点知道那孩子想要什么?了……哎呀,完全是小孩子的想法嘛,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纠结这么?久吗?”
“真是……”
膝丸没有听清“真是”之后是什么?词语。
既然兄长能解决,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膝丸在原地顿了半晌,一边琢磨着家?主和兄长方才的对话,一边也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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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真的是我喝醉了吧?
祝虞一个?人走?着,夜风呼呼地刮在她的身上,冻得她不由自主就开?始加快步速。
与?此同时她还在思考方才做出的事情。
本来?不想说那么?多的……可他好像在故意引她多说一些?什么?,于是不由自主地就把最初根本不打算告诉他们的话说了出来?……
但就算告诉他们了,作为?“刀”,真的能意识到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祝虞越想越烦闷,连带着步伐也越走?越快,因为?知道此处没有什么?人来?,甚至连前方的路都不怎么?看,只顾闷头直走?。
然后她就“嘭”的一下在拐角处撞到了人。
被她撞到的人没动,反而是祝虞被撞得退后两步。
她晕头转向地被拉住胳膊,站稳后本能就想道歉:“不好意思,我没——”
祝虞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着眼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付丧神,停顿了两秒才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的?”
本该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髭切:“和家?主一样,走?过来?的呀。”
他迎着祝虞怀疑的目光,笑眯眯说:“手机上说这是两条路嘛,刚刚稍微绕了一下,就能走?到家?主的前面啦——这也是我来?时走?的路。”
手机上?他开?着手机导航来?的吗?
等一下,他怎么?能在手机上知道她的位置啊,他不会真的装了什么?他不该装的东西吧。
在祝虞思考的时候,付丧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
他把拉链一直拉到她的脖颈,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在祝虞拍开?他的前一刻自己松开?手,慢吞吞道:“刚刚就想说了,家?主今天喝酒喝得有点多吧,脸上一直红红的,有点烫哦,要不是弟弟看着,难道要喝醉了回家?吗?”
祝虞承认她的确是因为?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想借酒消愁,也的确是因为?当时膝丸在旁边盯着所以没好意思多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