髭切笑盈盈的:“如果这是家?主?回答的话——好哦,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
祝虞:“?”
所以你打电话来吵醒我,就是为了问我有没?有乖乖听话待在屋里?
她?莫名其妙地?把手?机收起来,搓了搓自?己有点?冷的胳膊,思索了一秒钟还是决定回屋算了。
“家?主?——!!!”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从花园口传来。
祝虞本?能地?抬头,但视线刚刚捕捉到一抹薄绿色的颜色,还没?来得及将?那道身影完全看清,眼前就猝然一花。
伴随着一阵迅疾的风,眨眼之间原本?在花园口的那道身影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哇……这就是97的机动值吗?
祝虞在心中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声,因为这种强烈的冲击感,她?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肩膀,但这极细微的动作似乎给了付丧神什么错觉。
下一刻,她?的手?腕猝然一痛,被?人拽着向前拉近,巨大的力道差点?让她?摔在半跪在她?面前的付丧神身上。
付丧神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茶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她?,瞳孔几乎收缩成线,像是全神贯注盯住将?要逃跑猎物的猛兽。
他盯着她?,虽然是自?下而上的目光,但远比髭切更加锋利的五官在此时显出一种更加有侵略性的意?味。
“家?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后怕的确认,“我、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看到您……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之前经历的一切只是我在做梦。
膝丸其实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竟然来到了现世、来到了家?主?和兄长的身边。
被?家?主?召唤来到现世的那天只是最为平常的一天,平常到这样的日子他经历了整整八年?。
不,不能是平常——他甚至都觉得那天是个很倒霉的日子。
早上醒来既没有和家主通讯的期待,下午白山茶的秘密还被?公之于众,晚上吃饭时吃到了不喜欢的饭菜,回部屋时没?有带伞,还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只会在晴朗幸福的日子中期望家主到来,这样倒霉的日子他不愿意?让她?看见分毫。
他本该独自待在部屋,像过去许多个雨天一样,安静地?擦拭本?体,或者对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将?那些细微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连同?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一起,在之后无数个晴天里慢慢晾干。
他从未想过,就在那样一个狼狈的、被他认为“不适宜见家?主?”的糟糕日子里,会毫无征兆地?感知到自?灵魂深处传来的牵引之感。
他不知道感知的另一端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过去后会面对什么样的情景。在发觉那是家?主?在呼唤他后,他本?能地?回应了那样的呼唤。
于是他拔刀、挥斩、像八年?来无数次挥刀一样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战斗结束得太快,像一场短暂的梦,连同?那双浸着鲜血、在暴雨下前所未有锋利而冰冷的眼眸都像是他的幻想——直到她?倒下来,他本?能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暴雨掩盖了很多,他没?有听到检非违使最后的吼叫,没?有听到身后审神者惊慌的呼唤,甚至连旁边兄长倏地?冰冷下来的目光都没?有看到。
他抱着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我也可?以触碰家?主?吗?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劈开了八年?时空阻隔带来的朦胧与不真实感,也劈开了他强自?压抑的、深藏心底的渴望。
不是冰冷的通讯器屏幕,不是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声音,也不是本?丸中那些带着她?微弱灵力、却终究是死物的物品。
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呼吸和心跳的……家?主?。
就在他的臂弯里。
他恍惚着、茫然地?、无意?识地?抱着她?,像是在抱一块脆弱的玉,也像是在抱一振冰冷的刀。
有人试图将?她?从他的怀里夺走,他本?能地?抬头对那人露出最凶恶的目光。
常来本?丸的那位审神者在旁边露出惊悚又头疼的表情,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无从下手?。
直到兄长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是冰冷的声音让他“松手?”,他才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任由兄长把她?从他的怀里抱走,放到了担架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消化,快到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并且随时都会从梦中醒来、重新回到那个只有他一振刀的源氏部屋,继续在黑暗中等待。
于是在回到病房却发现本?应等在里面的家?主?无影无踪,到处找不到她?,八年?里那些漫长的、无望的等待所带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淹没?上来时——
在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之际,膝丸甚至荒谬地?产生一种靴子落地?的诡异安定感——看,这的确是他在做梦,家?主?其实不需要他,她?只需要兄长便足够了。
膝丸紧紧攥住祝虞温热的手?腕,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微薄脉搏,但除了这样抓住她?不让她?后退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我以为、我以为……”他重复着这句话,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他感受到被?自?己攥住的手?腕动了动——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他以为她?要逃离,于是更加收拢自?己的手?指。
可?她?只是忽然低头,问他:“你以为什么?”
“……”膝丸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我以为,家?主?要偷偷逃跑……”
他听到她?短促又郁闷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太可?恶了髭切,都说过我没?这么想了”,然后抬眼盯着他,忽然俯身摸了摸他的眼睛。
膝丸又一次地?嗅到那股极淡极淡的香气,温热地?、缱绻地?自?她?触碰的指尖传来。
“虽然我记得我留纸条了,不知道为什么你没?看到,但是……”她?微妙地?停顿一秒,没?被?他攥住手?腕的那只手?的手?指按住了他的眼角,“你要哭了吗?膝丸?”
“……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祝虞的目光,声音茫然到听在祝虞耳朵里几乎是在委屈,“我没?有看到,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好吧,那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或许是被?保洁阿姨收走了?毕竟上面写的都不是中文,看在阿姨眼里估计就是鬼画符吧……
祝虞这样想着,看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发丝上跳跃,视网膜中似乎还停留着方才一瞬间望见的染着红色的眼尾。
她?想了想,无视自?己左手?手?腕上清晰的疼痛,忽然从长椅上滑了下来。
膝丸:“!”
还在自?顾自?懊恼的付丧神在她?腾空的一瞬间就本?能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可?他本?就是半跪在祝虞的面前,她?这样猝不及防滑下来后,为了不让她?撞在自?己身上,付丧神只能被?迫后退。
于是挺直的脊背撞上身后粗糙的树干,而祝虞顺势跌坐在他的双腿之间,两人瞬间处于一个几乎平视的高度。
几片枯黄叶子被?这震动惊扰,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轻飘飘地?,落到了付丧神薄绿色的发间。
然而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茶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带着茫然无措,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硬的。
他接住她?的手?臂肌肉紧绷,一时间不知是该放开,还是该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不知道髭切和你说过什么,但是……”她?有点?困惑地?说,“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你真的没?有在怕我吗?”
她?想了想,在膝丸开口前自?己猜测道:“是不适应吗?因为之前只通过通讯影幕见过我——我记得你隔着影幕时虽然表现得有点?凶,但也还算正常,为什么现在见到我了,反而总是小心翼翼的呢?你可?是源氏重宝啊。”
她?半开玩笑道:“不会是真正见到我,发现我和你想象当中强大从容的主?君形象完全不同?所以失望了吧?”
“……没?有。”
出乎她?的意?料,听到这句话的付丧神反而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是抿着唇,抬起眼睛,用一种认真到接近执拗、乃至于有几分锋利的目光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从未对家?主?失望过。”
——我只担心你会对我失望。
他在心中补充了下半句。
“这可?是你说的。”祝虞对他眨了眨眼,“你既然说没?有对我失望,那就稍微对我多一点?自?信吧?我不会因为你没?有注意?就忽然消失,也不会因为厌烦所以偷偷跑掉。虽然人类比付丧神更脆弱一点?,但我姑且还是有一点?自?保之力的,不至于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死在角落里。”
“更何况……”她?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考虑怎样措辞,贴近他非常小声说,“我就算是跑掉,也会把你带上的,毕竟你是我的刀嘛——不带你哥,谁让他天天煽风点?火的。”
要不是那振白切黑的刀曲解她?的话,说些什么“不要让家?主?偷偷溜走”,膝丸哪里会这么着急地?找她?。
所以事情变成如今这样还是怪他哥吧,可?恶的狮子猫!
祝虞在心里嘀嘀咕咕地?骂了一顿髭切,但是迎着膝丸那双极其眼熟的茶金色眼眸,她?又干咳一声,小声道:“——不许把我刚刚这句话告诉他,要不然你就跟他一起被?我踹出家?门当流浪刀吧。”
膝丸:“可?是……”
我觉得我好像瞒不过。
祝虞:“没?有可?是,再可?是就把你也丢出去。”
膝丸沉默了半晌,最后抬起眼睛看着她?:“……家?主?不要把我丢出去。”
祝虞被?他说得心里一软,看见他依旧泛红的眼尾更是大脑都晕晕乎乎的。
哎呀,哎呀……怪不得髭切老喜欢逗他玩,相较于她?怎么努力都斗不过反而还会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也赔进去的髭切,还是膝丸更可?爱一点?。
她?把他头顶上落下的枯叶摘下来,又顺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了,在飘飘然的快乐中心满意?足地?开口:“不会把你丢出去的——只要你不跟着你哥学?坏。”
膝丸:“……”
祝虞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只是动了动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所以现在可?以松开了吗?有点?痛欸。”
膝丸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攥住她?手?腕的手?。
直到松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不小心没?有收住力道。
祝虞的左手?腕上本?来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此时印着一圈清晰的红痕,甚至在他松开手?后肉眼可?见的红肿。
边缘的颜色略深,而中心被?用力按压过的地?方则呈现出更浅淡的粉,在周围白皙的肌肤对比下显得格外瞩目,颜色轮廓轻而易举就能得出是手?指压迫、深深攥住后留下的指痕。
膝丸:“……”
祝虞有几分新奇地?看着他几乎头顶冒烟的样子:“这么愧疚吗?既然这么愧疚,怎么一开始还死死攥住让人动也动不了?”
她?倒是也可?以让他强行松手?——就像是她?一开始面对髭切的冒犯一样——但是,毕竟是喜欢的刀嘛,当时看上去一副脆弱到要哭出来的表情,让他松手?的话恐怕会真的以为她?要把他丢下了吧?
而且她?现在还在灵力恢复期,也不太好过多动用灵力,否则脑袋会疼得要炸掉一样。
膝丸看上去要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草地?里:“……对不起,家?主?。”
祝虞非常宽宏大量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请罪:“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下次别攥这么紧了。虽然我说人没?有你们付丧神想象的那么脆弱,但客观上的差距还是存在的,下次动手?前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力气好不好?”
话说回来,他的打击值是多少来着?忘记了,但同?等条件下貌似是髭切更高一点?。
……所以髭切之前捏她?手?指玩的时候竟然收敛了那么多吗?
祝虞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直到她?被?膝丸从地?上拉了起来,又因为天气转凉往她?身上披了一件自?己的外套,祝虞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往病房的方向走,好在祝虞之前挑睡觉地?方时特意?挑的隐蔽的角落,而且那个时候外出晒太阳的人早就在日头渐渐下去时就离开了,所以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引来太大关注,祝虞暂且保住了她?在这个医院的脸面。
直到快走到病房门口,祝虞扯了扯膝丸的衣袖,问他要不要和她?出去吃点?东西?,而对方回答说“兄长已经买完回来了”,祝虞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等会儿——
祝虞心里咯噔一声,感受到一点?风雨欲来的危机,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他不是还在外面吗?”
膝丸诚实回答:“兄长在电话里说的。”
祝虞彻底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