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的混战也没个歇息,社会严重动荡不安。
而且六国之中多贵族,将粮草田地占据大半,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到深夜也填不饱肚子。
其实填不饱肚子倒是小事情,毕竟只要饿不死他们,庶民们随便在荒野挖点儿草根混在豆麦里面煮羹,能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满足了。
最怕的就是
有些贵族要让自己手下的士卒将脑袋挂在刀刃上拿出去卖命,却果然只给他们一口稀薄的羹吃,让他们不至于在厕中空蹲。
这样的士卒要是没有造反,直接干掉自己的老东家,那泰半都会因为将领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就四散溃逃。
贫困和饥荒交迫,上官还要不当人,这伙人也就只能沦为土匪,自己去寻求粮草生存。
这样的一伙人要指望他们有什么领导意识,还要有组织,有纪律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只是为了能够得一口吃的,机缘巧合凑在一起活下去而已。
是故,看到匪徒首领被赵闻枭钉死在马上,他们立即就拿着抢到的粮食马不停蹄跑了。
摔倒在雪地当中的匪徒首领,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手下的人再次四散而去,不甘心地噎下最后一口气。
根本无人想要为他敛尸。
事情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些力竭,无力打扫,只好先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
活口先拖回去绑起来,容后处置,尸首就只能劳烦他们在野外吹一晚上冷风,明早再收拾干净。
这样的事情,村民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哭过之后,眼神当中透露出来的不是惊魂未定,而是麻木与认命。
生命力素来旺盛蓬勃的叶子和阿兰,完全不理解他们眼神当中透出来的死气。
耆老安排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短暂安抚人心。
赵闻枭他们则回到盖聂的小院。
“谢天谢地,肉没煮干!”
叶子和阿兰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到肉香,瞬间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一心惦记自己的吃食。
可乱世本来就是这样,匪徒袭击村庄是很寻常的事情,死人和鲜血也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们如常围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和鸡肉羹埋头吃,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影响胃口。
只是小孩子容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子和阿兰也不免说起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差异。
隔着一条大洋,又隔着若干年的文化发展差异,两个小孩姐并不会思虑太多诸如风俗差异之类的问题,一条肠子直到底,压根儿不带拐弯抹角的。
“大师。”叶子也跟着赵闻枭喊,“为什么你们榆次没有高高的垣墙拦住匪徒,也没有武吏赶过来救人?”
阿兰又恢复呆呆的样子,跟着点头:“对,为什么没有。”
盖聂不屑:“人生来应该是肆意自在的,岂能被垣墙拦住脚步,一入夜就要圈进在小小的地方。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叶子略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能够住进屋子里的才是人,在外面流落的才叫畜生吗?”
阿兰仿佛在捧哏一样:“对。有地方住的才是人,流落的是畜生。”
牛贺州历来如此。
有些禽兽也会搭窝,但可不会造屋。
到处流浪的赵闻枭默了默,感觉自己也被两个小孩姐在心口踹了一脚。
盖聂完全无法理解两人的脑回路,张口欲辩。
叶子抢先他一步接着问:“匪徒就像野兽群一样,祸患那么大,要是在秦国,已经鸣锣示警,出动武吏了。”
“对。”阿兰煞有其事地点头,“秦国都出动武吏了。”
盖聂被问得哑然。
平心而论,他身为一位剑客,的确不喜欢秦国那些苛政苛律,但仅就此事而言,他的确无言以对。
总在六国中被骂成暴君的秦王嬴政,此刻心情分外舒泰。
先前是他想错了。
有这样的两位弟子,委实是赵闻枭的福气!
蒙恬是个厚道人,看盖聂被两位小师妹说得哑口无言,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将话茬子引到别的地方去。
在榆次这一夜,赵闻枭没有回牛贺州,嬴政也没有回到秦国。
冬日寒冷,须得围灶而眠,赵闻枭自然而然在中间躺下,把两个小女孩隔开。
盖聂虽是屋主,但到底和他们不相熟,自觉走到最后躺下,让他们自己安置自己。
平日拉练在野外过夜,他们也都是围着火堆睡,安全放在首位,也没什么讲究,不过王在,他们自然而然把兄妹俩安排在一起。
“真是神奇。”赵闻枭随口感叹一句,“没想到我俩还能心平气和躺在大通铺上,跟军营里的战友似的。”
遥想当年初见,他们可是坐下也要隔着火堆的关系。
嬴政在脑后垫了一块硬木,盖上兽皮:“军营男女不同营,躺不到一块。”
赵闻枭:“……”
脑后的手忽然发痒,想给他一巴掌。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去背对他,免得忍不住怼人。
明灭的火光之下,嬴政唇角微微翘起来。
屋里有盖聂这个外人在,他们并不能肆无忌惮谈话,安静一会儿便睡了。
次日。
嬴政先回到秦国晃一圈,在寺人面前现身后,跑去跟华阳太后寒暄几句,又独自回到内室,到魏国这边来。
赵闻枭知道他要亲自看榆次地形,一大清早就在给他做滑雪板,脸上挂着被迫干活的、要死不活的神色,听到他落在雪里,冷哼声更是要震天。
嬴政权当没听到。
跟赵闻枭去打交道,脸皮子但凡薄一点儿,都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从容在某个人旁边站定,垂眸看她:“什么时候出发?”
“滑雪板什么时候做好,就什么时候出发。”赵闻枭抬起眼眸看他,展露死亡微笑,“你看我做好了没有?”
嬴政:“……”
他忽然轻笑一声,改了话茬子:“既然要北上探路,不如顺便探探燕国,再南转探齐国、韩国和楚国。”
赵闻枭疑惑盯着他看:“你回秦国的时候,没有被什么东西砸坏脑子吧,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确定没有阴谋?
“你只说,这桩生意接还是不接?”
嬴政看着她手上动作,发现她虎口皴裂,破出一丝血色,转眸往山林外看了看。
他揣着手,隔着袖子还能捏到夏无且委托赵闻枭交给他的蛇油润肤膏。
早些年在赵国,日子过得不好。
一到冬天,他的手上就会裂很多小口子。
这毛病也一并带回秦国,每年冬日干燥寒冷时,必会犯一犯。
他按住小瓷罐:“其他人没有你这一手写路簿的能耐,发现不了那些羊肠小道。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够想到办法突破。你要是不愿意,这钱也没别人能赚。”
如此坦诚,必有蹊跷。
赵闻枭想了想:“你是被盖聂说的话刺激了,想亲自探探六国有多少人想刺秦,向秦王邀功?”
“目的之一。”嬴政背着手,眺望负雪苍山,“这笔买卖,你要做吗?”
除了要试探一下其他国家对秦国有多戒备之外,当然还要像她说的那样,知敌痛弱,精准打击了。
从前,他身为君王,不能轻易涉险。
现在有系统在,倒是可以试试冒点儿小险。
赵闻枭将绳结绑好,把滑雪板丢给他:“做!这钱不赚白不赚。”
她就当出来为牛贺州选人才了。
嬴政接过滑雪板包着,顺手把腰上的瓷罐摘下来,丢给她:“蛇油润肤膏,硌腰,你替我拿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村庄的方向走。
“真是讲究。”赵闻枭嘀咕一声,挂在手指上,小跑几步跟上。
嬴政看她拿在手上甩来甩去却不用,眉头皱了皱,上下觑了她两眼:“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蠢笨之人。”
赵闻枭:“??”
他的眼神,在她虎口处徘徊两圈。
赵闻枭福至心灵,终于明白过来,这厮原来不是在使唤她。
她一脸受不了地嘬了嘬牙花子:“关心我你就直说呗,搞什么七拐十八弯的潜台词。”
一个天天把谁谁谁爱他挂在嘴边的人,这种时候害羞个什么劲儿。
嬴政哼一声:“我只以为你有七窍玲珑心,凡事不必直言,没想到你是只通了六窍,还有个脑子没开窍。”
“是是是,你的脑子开窍了,但是嘴没开瓢,哑巴都比你说的话清楚。”
“……”
……
回到村子,他们向盖聂辞行,继续往北去。
盖聂容色中似乎有所迟疑,欲言又止好几番,但最终只是还他们一个揖礼,送他们出山外小道,指了路。
嬴政在榆次转上一圈就回了秦国。
出了榆次,继续往北行就要和赵国接壤,他们抵达两国边境之后,就不再继续往北,转而向东。
一路上,嬴政都没有再要求白天亲自探路,只是在他们落脚城池时,会带扶苏过来看看。
直到过邺城,他才在白日来一趟。
“邺城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需要你亲自来实地考察。”赵闻枭抱臂看他,“你一个门客,还管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