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他每次的行军路线都奇特难料,并且精通埋伏,还会根据敌人的性格制定不同的谋略,与当世憨憨莽直的打法泾渭分明。
汉尼拔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间谍系统。
他在罗马安插了不少的眼线,确保自己时刻掌握敌人的动向,有时候还会亲自上阵乔装打扮,为的就是获取有用的情报。
比如,此刻。
汉尼拔便戴上假发,穿着高卢人的装束,敲响了河岸边这座小屋的门。
这座小屋说是酒馆,其实和现代,甚至是中世纪的酒馆相去甚远,只是农人在自家院子旁边多开了一座小屋,用来招待上山下山打猎的猎人而已。
此时天色已晚,位于多瑙河沿岸的山又大都陡峭光滑,如今大雪纷纷,山路被掩埋,很容易一脚一个坑。
哪怕没有雪把坑洞覆盖,行路也极其容易打滑。
要是失足跌落峡谷,摔断手脚都能算好事儿,就怕摔断脖子,“咔吧”一下,人就没了。
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人才是最罕见的。
更别说是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一瞬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来人身上。
赵闻枭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在对方磨损严重,有陈年老垢的皮靴上扫过,落在他曲着的掌心老茧上。
小酒馆地方不大,六个人一进来,已经把屋子塞满当了。
拼桌是必然的事情。
汉尼拔坐到低矮的“马扎”上,冲她抱歉一笑。
仗着对方听不懂,相里娇毫不忌讳道:“这些人怎么大晚上才出现,不会是来劫掠的匪盗吧?”
没有开全面翻译的赵闻枭,也如常低头剥花生。
她嘴上语气平稳:“出现的时机这么蹊跷,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仔细看他的靴子和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酒馆所有人都在打量新来的六个人,任何目光都不显得突兀。
相里娇多少有两分肆无忌惮:“人的长相、着装、靴子的款式,都像是高卢人。靴子也是老猎人会穿的皮靴,而且上面的雪已经把毛全部打湿,显示他们在雪地上走过很久,绝对不是刚下雪地。
“掌心的老茧也没什么蹊跷。高卢人擅长打猎,手上的老茧厚重,有着拉弓和投标枪的痕迹也很正常。”
这年头的普通猎人和武士,其实很难分辨清楚。
因为他们都使用弓箭、长矛和标枪。
有些年轻力壮不怕死的猎人,甚至会去当雇佣兵。
大家一般都是根据着装、肤色、口音,以及表现出来的饮食习惯,去判断一个人是哪里人。
迦太基的特点,大概就是比较黑?
毕竟他们从北非而来。
可高卢人王国与部落也都有黑皮肤的人,光靠这个判断,有点儿草率。
塞琉古人和阿拉伯部落的人,也没白到哪里去。
赵闻枭又提醒:“注意细节,看看他靴子绒毛的方向,以及指节。”
相里娇凝神看去,才在幽微的火光里,看清楚那短短的绒毛一团糟,乱的像是彼此之间打过一架。
这样的痕迹,绝对不是在雪地上跋涉过的痕迹。
如果是在雪地上跋涉,那么毛的方向受到雪滑落时往下挂坠,又或者是抬脚的时候,把靴子从雪坑里拔出来,毛的方向都是统一的。
即便是吹来一股狂风,瞬间把湿漉漉的毛吹顺,那么也该是向四周辐射,又或者是统一方向。
总而言之,这样的痕迹更像是在雪地上抓了一把雪,把靴子揉湿的。
至于这群人的手……
初看倒是没什么可疑之处。
可要是再仔细一些看,会发现坐在她们王旁边那个高大的汉子,手指之间被弓弦勒过的痕迹比其他人要更浅一些,可他掌心上的老茧却半点儿不比别人更少。
证明显示射箭的时候,手指上有护具。
他是贵族!
“看懂了?”赵闻枭把削好的土豆割出花,在火上慢慢烤,“看来我们明天可以不用入山了。”
这边有一座雪山,哪怕是夏天也会广布积雪,冰川覆盖,稍有不慎便会崩塌砸死人。
由此可见当地环境之恶劣。
莫名其妙,绝对不会有贵族来这边找死。
对方是汉尼拔本人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华胥的语言,没有在这边传播,汉尼拔一行人并不能听懂她们两个的絮絮叨叨。
副官马戈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两个女人真古怪。如果说她们是这户人家的女人,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喝酒、吃东西。可要说她们从外面来,两个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行走,更是蹊跷。”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只是跟高卢人做生意,听说这边河谷风景独好,所以来玩两天,明天就走了呢?”赵闻枭给烤好的土豆刷上酱油和蚝油,又撒上辣椒面,“这就是我们的商品,要不要来点儿尝尝?”
他们这一行来打探消息的人,想不想尝尝不知道,但是那些前来打猎,在这里歇脚的人,已经被馋得受不了。
就是直接买酱油和蚝油太贵,他们只能买烤好的土豆。
赵闻枭一个人烤不过来,他们也愿意自己动手做好一切,只等她来刷酱。
一起打猎,收获不轻的猎人,甚至还组团买走一小罐组合装,出去宰了一只小羊羔烤着吃。
油滋滋冒香气,根本无处可逃。
那猎人还挺大气,分了一块羊肋排给赵闻枭和相里娇。
两人就着龙舌兰暖身。
马戈初时听到赵闻枭戳穿他跟汉尼拔咬耳朵的话,还有些恼羞成怒。
可等对方的酱一刷,辣椒面一撒,他就闭上了嘴巴。现在更是一言不发,把刚才的恼怒全部都甩到天边去了。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想让汉尼拔向猎人买来一只羊,好让他们也犒劳一下辘辘饥肠。
军队此行,上山难、通行难、下山更难。
带着的辎重、骑兵和战象,在这种冰天雪地里行走,不仅要格外慎重,还要额外挖掘壕沟,填平崎岖,好让牲畜战马顺利通行。
好不容易才熬到平原河谷,可以暂时歇一口气,但是又怕罗马人早已埋伏。
他们不仅不能随军驻扎歇息,还得忍着饥饿,寻找人烟探问前路,确保前方没有危险。
要知道,疲惫的军队一旦安顿下来,精神和身体都会变得松弛,若是敌人在这时候前来突袭,又或者在都灵附近组建军队逼迫他们作战。
那可就要了命了。
汉尼拔寻思着,与这些猎人一起吃吃喝喝,应该更容易探听消息,也就同意了。
赵闻枭的各种酱料包搭配,更是看得这群人两眼懵。
“这么说吧,越贵越好吃。”她拍了拍自己带来的藤箱,激起一阵丁当响,“几位想要哪种,还是买试吃的先尝尝味道,再决定买罐装的?”
魏无知还没把庄园的生意扩展到北非去,汉尼拔和马戈哪一款都没吃过,便选了几个听起来还挺有食欲的味道。
吃完之后,又来挑选试吃包装。
这么一顿饭下来,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络。
汉尼拔甚至动了一个念头,想要把赵闻枭招纳到自己的军队当中,让她沿途跟着自己一起行动。
迦太基是商业帝国,国内并不轻视商人。
见到这种手握稀罕物件,并且口才甚是了得的人才,只有爱惜之意。
就是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
哪怕相谈甚欢,互相之间也没给对方透半点儿底。
马戈身为汉尼拔副官,心里也不嫉妒主帅看上别的人才。
就是赵闻枭一晚上就赚了一小箱“哐当”响的白银币,让他十分眼红。
深夜里。
他蹑手蹑脚,越过一众猎人,靠近两人。
不算太高的小箱子被赵闻枭当做枕头,枕在脑袋底下。
她睡姿端正,直愣愣躺着,并不好下手。
马戈比划半天,抬脚跨过相里娇,朝赵闻枭的脑袋伸手……
忽地,紧闭的眼眸“欻”一下睁开。
马戈吓了一跳,惊叫出声,仓皇后退,却被两只抬起的脚一踹,硬生生飞出去一丈远(秦,2.25米)。
火凰感叹:“踹这么轻啊。”
有失她平时风范呐。
“说什么呢,这屋子不到三米,下脚重一点儿,要是把墙壁砸破了怎么办?”赵闻枭翻身起来,又补充,“再说了,角落里有火。”
要是失火了,岂不是妨碍睡眠。
汉尼拔和猎户一行人,也被这偌大的动静吵醒。
马戈恶人先告状,忍着剧痛,伸出不停颤抖的手指,指向赵闻枭:“是她们先动的手。”
猎户一脸惊奇看向他。
汉尼拔是真的起了爱才的心,一时之间不想帮腔,反问赵闻枭:“马戈说的,是真的吗?”
“只能算半真半假。”在马戈担忧的目光当中,赵闻枭说,“我们没有动手,只是动了脚。”
马戈心虚,赶紧提高声音,截断这场谈话:“你们听,她承认了!”
赵闻枭:“……”
古今中外的构陷台词,都这么类似吗?
相里娇“呸”一声就要开骂:“放肆!你胆敢构陷我们……”
“咳咳。”赵闻枭握拳轻咳一声,“乔乔,咱生意人,和气生财,不要说太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