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托色尼不懂他们的国家礼节,但能看出其中的谨慎尊重,也回了本国的礼节,以示学者之间的敬意。
“这几位是……”
伊巴谷回头看向她们。
赵闻枭一行人一一自我介绍,只是名字不假,但是身份有所隐瞒。
“原来是东方的学者,倒是难得一见。”埃拉托色尼满脸惊讶和惊喜,“不知诸位都擅长什么学识,可有研究天文地理的学者?”
赵闻枭正想介绍她的三位星官,刘邦却说:“枭极其擅长!”
赵闻枭:“……呵呵呵,略懂略懂,不敢说擅长。”
“哦?”埃拉托色尼兴趣来了,不禁又问,“不知研究的是哪方面,可曾研究过如何在两地定位测距之类的?”
“这个,枭也极其擅长!”
埃拉托色尼惊讶。
赵闻枭苦笑:呵呵,收声吧。眼前这位才是开创者。
第296章
埃拉托色尼这下是真起了兴致。
他顺了顺自己已经花白的短曲粗胡子,主动邀请赵闻枭:“既然这样,不如小友也来一起比比?”
赵闻枭想要推却,但是伊巴谷也相邀。
“原来你就是刘季天天挂嘴边吹嘘的那位‘奇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可经商,可造物,亦可驯服野兽,熟知草木的……厉害人物?”他本身就痴迷各种天象,听到还有同道中人,马上就改了态度,“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
赵闻枭:“……”
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她研究的是从古到今的天象对植物生长的影响。
刘邦替她积极揽活上身:“就是天象定位,我们王……简直就是我们华胥王者一样的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观看天象与植物,拿根木头往地上一插,一算,任凭被人掳去哪个犄角旮旯,她马上能知道。”
赵闻枭呵呵笑着,压住刘邦的肩膀,往背后拉去。
她小声道:“阿季啊,我真是谢谢你了。”
但是别吹了。
她怕收不了场子。
熟料。
拦住了一个,拦不住第二个。
相里娇也出来帮腔:“不错,我们主家天象定位,一向了得,肯定不会让诸位学者失望。”
赵闻枭:“……”
谁来救救她。
埃拉托色尼本身就是天才,见过的天才也数不胜数。
但是要说光凭天象与周边植物,就马上判断出自己在何处,还是有些狂妄了。
除非,他们说的只是一个特别广泛的区域。
只不过,年轻人气盛,他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坏事,便一笑而过 。
“可惜你们来晚了,不然在夏日正午,还能去尼罗河一个叫塞恩纳的村庄,看看阳光竖直照射进井底,不见任何影子的奇景。”伊巴谷难得碰上这么多谈得来的人,一下也收不住话了。
他与野星月一样,对记录观测星体特别狂热,逮着一颗星星就能扯八百段话,滔滔不绝。
关键今日在场多为天文学家,就连不算特别熟悉希腊语的张苍和耿寿昌,都跟着搭话几句。
其场面之热闹,可想而知。
好在最有声望的埃拉托色尼及时控了场。
“你们看,这诸国学者也等候多时了,不如我们先把自己的创作拿出来,好好说清楚,再慢慢谈天说地?”
伊巴谷这才意犹未尽闭上嘴巴。
埃拉托色尼和蔼看向赵闻枭:“小友要不要先来?”
后来者更为难。
要是前面太出色,或者说了她要说的内容,那她再说同样内容,也就失了先机,沦为附庸。
今日这场学说会谈,本就是埃拉托色尼与伊巴谷为主,赵闻枭不好喧宾夺主,便说:“两位前辈先来。”
她看看对方说什么,接下来才好应对。
“好。”埃拉托色尼往阶梯处一伸手,“那就请诸位坐下来,听我老头子先说了。”
赵闻枭行礼退下。
嬴政亦如是。
他压低声音问赵闻枭:“你之所学,在东在西?”
赵闻枭说:“唔,中西合璧吧。”
“可比乎?”
“再看。”
两人说着悄悄话,在最近的地方落座,看埃拉托色尼指挥两位学者帮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端正的大圆。
木桩中间是圆心,套上麻绳在沙地上转一圈就行。
希腊学者们都认可“地球是圆的”这一理论,所以埃拉托色尼便没有重点辩论这一学说。
他只是指挥学者在更远更高处,又画了一个圆,写上“太阳”两个希腊字母。
这时,四周的学者就开始窃窃私语,猜测埃拉托色尼到底要如何计算出地球的周长。
嬴政问赵闻枭:“这真能算?”
天下何其大,怎生勘测?
“当然可以了。”赵闻枭随口说,“只要熟练掌握《几何原本》,就可以了。话说,这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有《几何原本》的手稿来着,还有全套的欧几里德手稿,我想找个机会,让学过希腊语的人过来誊抄,悄悄带走译本。”
不过,如果还想要抄录更多实用性的学说,还需要熟悉更多地中海国家文字的人才行。
亚历山大图书馆收书毫无拘束,只要是图文都收,根本不管哪国文字。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抄了带走,给钱买,或者用其他典籍换不行吗?”嬴政扬眉,霸气道,“我觉得儒家和朱家的典籍,以及《诗》与六国史书就不错,可以下令征集这些学说,用来换取。”
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全然烧毁六国史书,将它运过来这边换取别的著作就好了。
扶苏也不用跟他争吵这事儿如何处理才更稳妥了。
“欸”赵闻枭精神了,伸出手去,“这好,你这边提供书籍,我这边提供人翻译。合作愉快。”
兄妹两人的话题彻底跑歪。
火凰和玄龙:“……”
等两人再回神,埃拉托色尼已经让学者拉长两条涂了金色漆料的麻绳,模拟直射的太阳光线,并且一条穿过圆心,另一条只穿过圆,但是与另一条金线平行。
“老头子先唠叨几句。我现在给大家展示的,只是我这几年来通过不断的观测得出来的结论。但是这个结论是基于托勒密皇家测量员,多年来在各地测量的数据而成的。
“事情最初的确源于塞恩纳村庄发生的奇景,让我留意到影子的变化。
“我发现在南北方向测量的影子,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影长似乎有所不同;但是东西方向测量的影子,有些影长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差距没有南北方向测量出来的数据大。
“所以,我就生了好奇心,让皇家测量员帮我准备了大批同样长短的杆子,放到不同的地方进行测试,记录了近几年来,一天当中不同时间段的影长变化。”
说到这里,埃拉托色尼让皇家测量员把好几筐记录的莎草纸抬过来,让学者们先看看。
但大部分人看着这些庞大的数据,大都云里雾里。
张苍他们三位星官,还凑到一起讨论了一下,把影长与赵闻枭之前跟他们说过的“测影法”联合起来,大概猜测到了它的一些作用。
但是对于怎么根据这些影长,测量出他们所住的这个球体的周长,还是一筹莫展。
赵闻枭也翻阅了。
不过她是在为老祖宗居然在工具这么简陋的情况下,也能够做出这么伟大的研究而感叹。
埃拉托色尼提醒他们:“诸位可以找到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对比一下。”
当地学者找资料的速度可比他们快多了。
有人很快就找到,并且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惊呼道:“塞恩纳与亚历山大高塔的影长变化居然几乎一模一样。”
在一堆数据当中,居然只有零星几个数据是不一样的。
而且这几个数据之间的误差极小,也不排除是两边的测量员在测量的过程当中出现了差错。
“不错。”埃拉托色尼一脸欣慰,“所以,我们可以把影长比例一样的两地连成一条线,而这一条线上的所有地方,接受到的阳光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同经度。③
不过这在他测量地球周长的学说主题当中,属于题外话,他只是提了一嘴便转回来。
“所以现在我们把穿过圆心的第一条金色太阳光线,在圆球表面上相交的这一点,看成是亚历山大高塔,而第二条金色太阳光线与球面相交的点,看成是塞恩纳村庄。”
赵闻枭也小声跟嬴政解析:“这样一来,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塞恩纳村庄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条弧线。你看出来什么没有?”
嬴政:“……你觉得我会?”
赵闻枭惊讶:“你算田亩土方的时候速度那么快,扫两眼就知道有没有错,你告诉我你不会算圆?”
嬴政:“我只知‘径三周一’①,但这径要如何测量?”
他没看出来。
埃拉托色尼很快就给他们解答了。
不过他解答的不是计算直径,而是计算地心夹角。
“熟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学者,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了。”他用棍子画了两条辅助线,一条是从亚历山大高塔到圆心的线,一条是从塞恩纳到圆心的线,“这两条线的夹角,我们可以称它为地心夹角。”
有些人已经恍然大悟,低头找起笔,开始在莎草纸上计算。
但也有人还没看得太明白。
埃拉托色尼便把自己手上的棍子,放到标示了塞恩纳的点上,让它垂直立在球面上,与金色绳子充当的太阳光线形成了一个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