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吐],[棉吐],在这里,找到了!”她将记载[棉吐]的书册取了出来,细细看过之后,露出复杂的神色。
[棉吐],外形如同绿色的棉花,漂浮在空气中,会进入孕妇的体内,寄生在胎儿上。孕妇怀胎月满,生出来的却是一团烂泥,它会飞快躲在屋檐或者地板之下,一年之后,[棉吐]会将婴儿模样的‘人茸’送回父母身边,并且会以每半年一个的频次增加。
‘人茸’与本体相连,为本体提供养分,婴儿模样的‘人茸’长到三岁多的时候,身体就会起绿色的疹子,彻底坏死,在生命最后一刻吐出大量的孢子。
在书册记载当中,那位孕妇将杀害自己腹中胎儿的[棉吐]当作亲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虫师将[棉吐]处理掉,最后甚至捅了虫师一刀。
至于那个倒霉的虫师,桃奈翻看章末的讲述人,银古两个大字映入眼帘。
桃奈:……太惨了,老师。
看来当虫师不但要小心危险的虫的伤害,还要小心来自人类的背刺,还真是个高危职业。心下感叹一番,桃奈便被下一个故事的标题吸引注意力。
[空鲸],这又是什么虫?
这一篇内容就没有上一篇那么沉重,讲述一位虫师在旅途中见到的一种奇特的虫。她只是在山
顶处远远望见那高空之上,一个庞大的身躯摇曳在云中,它身体呈半透明状,因为外形如同海里的鲸鱼,就给它取名为[空鲸]。
她在山下村落借宿期间,也听闻关于山顶的传说。有人说在那见过神明,也有人说那是妖怪。目睹它的人,有的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喜悦,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那巨大的、宁静的存在吸走了,心中充满光明和希望。
而有的人则会瞬间被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孤独或虚无感淹没。可能是想起了深埋心底的创伤、失去的至爱,或是感受到生命本质的脆弱与徒劳,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
竟是一种会放大人类情绪的虫,但好在所有情绪都只是一瞬之间,并没有给人带来实质性的伤害,那位虫师就只是将其记录下来。
这样简单质朴的故事竟然也被收录到狩房文库之中,桃奈心中一阵惊喜。看了太多的书册,那些与虫结缘的人类,无论那缘是好,是坏,是有意或无意,都给各自的命运轨迹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虫,就在那里。它们无声地在世界游荡,没有善恶之心,其存在本身即是自然之理。与虫结缘,不过是脆弱的人类偶然或必然地与这些奇妙的物种相遇、碰撞、缠绕。
这个世界真的太有趣了,果然还是有太多太多她没见过的虫。她不再拘泥于寻找小蘑菇的线索,而是静下心来,翻阅这一本本人与虫的物语。
她看得入迷,完全忘记时间的流逝,直到古贺有纪前来提醒,桃奈才发现自己又在里面呆了一个下午。
恋恋不舍地离开文库,用过饭之后,她与银古在山间散步消食。
一旦远离狩房别邸所在的地界,入目所及的虫也就多了起来,于是她就眼睁睁看着一只又一只的虫飘过,扒拉在银古身上,被银古用手拂走,又重新扒拉回去,如此反复的过程。
真不愧是吸虫体质啊,桃奈心想。
这时,桃奈的口袋动了动,一只蓝色的蘑菇从里面钻了出来,伞盖微动,豆豆眼眨了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看就要朝银古扑了过去,却被他手急眼快地拦了下来。
他拎住不停扭动的小蘑菇,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蘑菇?”
“对呀。”桃奈将其抱了回来,困在手心,自豪道,“它可厉害了,还会说话呢,来给银古老师表演一下,喊老师!”
像极了逢年过节让孩子在亲戚面前表演的家长。
小蘑菇也不负众望,兴奋的在她手上蹦跶着,“师!师!”
虽然只能吐出一个字,但至少是真的会说话,桃奈鼓励地吹起彩虹屁,小蘑菇得意地挺起胸膛,开心得咻咻直笑。
看着因为桃奈的话而激动的小蘑菇,银古微微挑眉,看来它是真的听得懂人类说的话,这样有意识,会思考的虫,还真是不多见。
最后,因为前仆后继想要跟银古贴贴的虫太多了,银古只好将聘请小蘑菇为保镖,特许它待在自己头顶,用它无限延伸的菌丝,驱赶试图往他身上贴的虫。
看着十分卖力的小蘑菇,桃奈:……感觉小蘑菇的爱要离她而去了。
日暮时分的山林十分热闹,桃奈踩在林间开拓出来的小路上,在虫鸣的协奏曲中,开口问,“老师,过几天虫师集会你回去参加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楚写着,去嘛去嘛,几个大字。
抵不过自家学生撒娇的眼神攻势,银古只好折中说,“如果到时候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会去。”
“好耶!”桃奈欢呼,完全没在意他说的先决条件,自顾自地憧憬道,“也不知道那集会是什么样的?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呢,会有很多虫师吗?会不会有什么好玩……”
又是被烦人的小山雀围绕的一天。
第63章 研究 第六十三章
这让银古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回想起当初桃奈还在他身边做背后灵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从光脉中苏醒,银发绿眼,自睁眼见到他的那一刻起, 就犹如游魂一般执着地跟在他的身后, 无论银古使用什么手段都无法将她赶走。
最后斗智斗勇失败的银古只能带着这个无人看见,说不清是人是虫的家伙,一起踏上旅途。
最初的她懵懂如稚子,只是神情木然地飘在他身后,既不说话, 也没有别的动作。说实话任谁一转头便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虚影飘在身后也会吓了一跳,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银古也渐渐习惯了这个无声无息, 跟在他身后的背后灵。
直到一次他又解决了一起虫引发的事件,那家的父母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他正收拾器具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银古左顾右盼,哪里传来的声音?
直到背后灵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在干什么?”
银古嘴边烟轻轻颤动,是身后, 背后灵说话了?!她原来会说话吗?
“你……”银古转头,审视地看向她,却见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哭泣的一家子, 依旧面无表情,但碧绿的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斟酌了几秒, 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们在哭。”
“哭?”她轻声说,这是银古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不解的表情。
“哭?为什么会哭呢?”她又一次重复道。
她望向虚空, 微微歪头,似乎在仔细听着什么,忽然说,“我听到了,好像一直有人在我耳边哭泣。”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滚落,在半透明的身躯中折射出细碎光芒,最终"啪"地碎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茫然触碰着颊边陌生的湿润,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困惑:"这...又是什么?"
“这是眼泪。”银古眼神中透着不解与惊奇,但那无声的泪水越流越多,银古默然,只是安静地陪在她的身旁。
原来,虫也会流眼泪吗?
在那之后,跟在他身后的背后灵不再如往日般沉默,仿佛被注入了魂魄的木偶,多了些生气,渐渐学会了发问。
“这是什么……”“为什么……”已经成为他每日必会听到的开头句式,从背后灵向十万个为什么转变。
而如今,他看向正与小蘑菇嬉戏打闹的桃奈,她脸上洋溢明媚的笑容,是如此的鲜活,明亮,仿佛那张木然的脸,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银古垂眸,他绝对不会让虫化这件事再次发生。
“老师!”桃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唤回他的注意,“我们回去吧,天都快黑透了。”
回程的路上,桃奈突然想起她之前在和室看到的那两张照片来,于是好奇地问起那些人都是谁。
“照片?”银古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你说那个照片啊。”
“那两个小孩都是菊江的孩子。”
诶,狩房夫人的孩子,等一下,桃奈蓦然反应过来,如果是孩子的话,大声喊道,“那不就是狩房理久先生?!”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他那冰冷高傲的样子还是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印象,那个冰山脸小时候竟然那么可爱?!她还以为他从小一直高冷到大。
“嗯?桃奈见过?”银古又想起他拜托药袋季子教导她的事,那么见过狩房理久也不奇怪。
桃奈点头,挑好话讲,“有幸见过一面,冷冷的,很有高智商科学家的风范。”
“是吗?变成这种性格了啊。”银古摸摸下巴,感叹道,“他长大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小时候的狩房理久因为天生聪颖学什么都很快,碾压一片同龄人,所以小小的他有一种天第一,他第二的臭屁心理,可是说哭了不少想要接近他的小孩。
啊,他记起来了
,被偷拍的那个时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狩房理久的时候。那时他刚与菊江见完面,一个小豆丁突然就窜出,拦在他的面前。
那小孩看样子不过7,8岁,圆圆的小脸带着婴儿肥,目光却极为犀利地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银古?”
他板着一张脸,话说得很不客气,但那奶声奶气的模样,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
于是银古半蹲下,注视他,饶有兴趣回答,“我是银古,你有什么事?”
能出现在狩房别邸的小孩,也就只有菊江的孩子了,他记得是两个男孩。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躲在转角处另一个小男孩,4岁左右,正睁大眼睛好奇看着这里。
狩房理久看了他许久,把银古都看得发毛了,才点点头,勉为其难说:“嗯,勉强合格,就让你来当我老师吧。”
他已经打听到了,这个银古是位经验丰富的虫师,还是曾祖母的好朋友,当他的老师应该够格。
只是,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年轻的脸庞,又想了想已经去世的曾祖母,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这个人,真的是他曾祖母的朋友吗?年龄根本对不上吧。
听完他说的话,银古失笑,“抱歉啊,我不收学生。”
“什么!”他长那么大(也就7岁)从来没有人拒绝他的要求,他那清澈的双眼满是困惑,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小孩子的傻气,“你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我不收徒。”银古再一次重复,说完就要站起身离去。
“可是!”那稚嫩的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漫上雾气,倔强又委屈问,“为什么?为什么……”
察觉氛围不对,一直躲在转角的小男孩也跑了过来,小声的喊道,“哥,哥哥?”
这个场景就被赶过来的狩房菊江偷偷拍了下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狩房理久哭鼻子的画面。
“哈哈哈……”桃奈大声笑着,没有想到这张照片背后还有如此有趣的事,然后又问,“原来狩房理久先生还有弟弟啊?”
她去户方制药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听季子婆婆说过。
银古:“嗯,那孩子叫智久吧,听说离家外出学习了。”
桃奈脚步一停,“智久?”
银古见她停了下来,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桃奈摇头,压下突然涌现在心头纷乱的思绪,“没什么,只不过我之前认识了一个人,他也叫智久,不过他姓荻原,这次也在船上呢。”
是巧合吗?
“荻原智久?”银古轻念他的名字,面色平常,“看来这世上同名的人也不少。”
在这稍许凝滞的氛围中,两人一同回到了狩房别邸。
夜晚,桃奈躺在床铺上,盯着手机,上面正是与荻原智久的聊天界面,自从上次询问地址将伞寄回去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聊过什么,记录还停留在桃奈发送可爱猫猫的表情包处。
她将手机扣在被子上,脑袋疯狂运转,狩房智久与荻原智久,只是姓氏之差,这会是同一个人吗?她脑海回想起他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突然觉得他与狩房理久长得有那么几分相像。
“啊!!”她在被褥上滚来滚去,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夜幕之下,山林沉入一片幽邃的墨色,夜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豪华的日式庭院内,一间和室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屋内,狩房菊江和银古相对而坐,小小的茶几上摆放一个药瓶,正是桃奈不久前交给她的。
狩房菊江跪坐在蒲团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维持着家主应有的仪态,但那挺直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她轻声说道,“桃奈跟您说过了吧。”
银古无言,只是拿起药瓶,倒出一粒来,捏近仔细闻了闻,接着将其吞下,他闭目仔细感受一番,这才睁开眼,“确实有抑虫的作用。”
他垂下的刘海遮住左眼,如果将其拂开,便会发现左眼处一片漆黑,那是[常暗]残留在了他的体内,至于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