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充满野心的眼睛,她这个女儿?,早已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只志在九霄,不容任何人?掣肘的鹰。
她想通过控制太子妃人?选来施加影响的念头,在刘昭这里,根本行不通。
她不是刘盈。
刘盈能被母亲逼娶外甥女,刘昭可不会。
良久,吕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刘昭的手,语气释然:
“罢了,是母后想岔了。你说得对,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吕家,确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刘昭脸上这才有孺慕的笑意,“母后深明大义,儿?臣感激不尽。”
“母后,儿?臣也?不想生孩子,我?常听闻妇人?生子,如过鬼门关,我?不想去这个鬼门关游一日。”
烛火晃在她的眼底,也?映出?女孩对生子的抵触,她害怕,非常害怕。
这个世界,如果男人?可以生孩子就好了,她必把他宠上天。
吕雉眉头紧锁,“昭儿?,休要胡言!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万里江山,岂能无后?妇人?生子固然艰险,但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拂,母后定会保你万全。”
“你若因畏惧而?绝嗣,才是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百年之后,你甘心将自己?呕心沥血治理的天下,拱手让与旁支外人?吗?”
刘昭眼底对生子极为抵触,以前她想着如果刘恒出?生了,等他长大生了刘启,她抱过来养就是了。
可是薄姫有了前路,当然不愿再去老男人?那拼一个看不见前程的孩子,刘昭又?不可能给父亲床上推女人?。
这路就卡住了,让她看不见前路,她知道她得做什么,可是依旧很挣扎,她害怕,她不想冒险。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闷:“母后,儿?臣并非不知轻重。只是您也?见过太多人?没能从产榻上下来,儿?臣只是不想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这江山,难道非得儿?臣亲身孕育子嗣才能传承吗?”
第132章 纵横百家(二) 昭,母后不是逼你,是……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恐惧, 心中也是一软。
她也是妇人,何尝不知生产之?苦,之?险?她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两遭的人。
那时家中还贫苦,幸好刘媪与吕媭帮她, 不然更艰难。
但她更知道, 在至高?权位上, 没?有?亲生血脉, 意味着多大的隐患和动荡。
“昭, ”吕雉的语气缓和下来, “你?的顾虑, 母后明白。但过继?宗室子弟, 各有?其父其母,其族其党,岂会真心视你?为母?一旦你?大行,他们?首先考虑的, 必是自身及其本家的利益,你?辛苦经?营的江山,顷刻间便可能分崩离析!”
她摇了摇头, 语气更加沉重:“如果你?不选男子,而选女子, 那更是难上加难,你?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 已是逆天而行, 旷古未有?。你?是母后的女儿,有?父母护着,若日后立侄女,反对之?声将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届时, 内无强支,外有?非议,这江山,你?让她如何坐得稳?”
吕雉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目光灼灼,將自己的意志灌注給她:“昭,欲戴冠冕,必承其重。这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权力而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你?想要这万里江山,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运,有?些风险,你?必须去冒!有?些责任,你?必须去承担!”
她看着刘昭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又含着期许:“母后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用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法子,定?会护你?周全。只要熬过那一关?,有?了自己的血脉,你?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延续你?意志的江山!”
刘昭沉默着,内心如同被撕裂。
理智告诉她,母后说的是对的,是这个时代最现?实、最残酷的规则。
可情?感?上,对未知痛苦的恐惧,对失去掌控自己身体健康的抗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想要权力,想要自由,想要一个属于她的时代。可女人通往那至高?之?位的路上,总绕不开这一道血色的门槛。
无论她如何优秀,她与千千万万女子一样,要走那注定?的苦痛。
可她并?不想。
刘昭猛地站起?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同燃烧的野火。
“母后,您说的都是弱者逻辑!”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吕雉都怔住了。
“靠血脉维系传承,是因为帝王不够强!”刘昭声音清越,带着毕露的锋芒,“若我成为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邦来朝、四海宾服——届时我的意志就是法统!”
她向前一步,“我会从直系宗室中挑选最优秀的子弟,过继到我名下。他必须明白,他的权力合法性完全来源于我的选择!他继承的是我的国策、我的意志、我的法统!”
“他要坐稳江山,就必须高?举我的旗帜,证明自己是我最合格的继承者。若敢动摇我的基业,就是动摇他自己统治的根基!”
吕雉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让她一时语塞。
刘昭俯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灼:“母后,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个以?我的意志为准则的帝国。继承人不过是延续这个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够强大,工具永远只能是工具。”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刘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为千古一帝,继任者确实需要借重你?的法统。但人心易变,权力更会腐蚀人心。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他自有?亲生父母,自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一旦大权在握,他为何要永远供奉一个并?非生母的姑母?”
吕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届时,他只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的旧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必须摆脱的阴影。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大可以?尊你?为祖,却在暗中将你?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昭儿,你?甘心吗?”
刘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吕雉字字诛心:“你?没?有?亲生骨肉,就没?有?人会真心为你?守庙。那些宗室子弟,他们?祭拜的是刘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刘昭,待你?化作一抔黄土,谁还会记得你?的抱负?谁还会坚持你?的理想?”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刘昭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遗忘,害怕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死后烟消云散。
她踉跄后退,脸上的倔强终于碎裂,露出?了茫然。
吕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终于软化:“昭儿,母后不是要逼你。只是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是血脉相连。你?可以?过继,可以?培养继承人,但你?成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刘昭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极轻地说:
“母后……让我再想想。”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吕雉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开始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生孩子对于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决定?,生命的延续,需要吸食母亲的血肉,对于十六岁的刘昭,是不可想象的,说她自私也好,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母爱的人。
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刘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母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被遗忘、被取代、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然而,她对生育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在与这种宏大叙事的压力对抗中,变得更加尖锐。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东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现?在还小,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有?了勇气,如今的她,可以?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选择时,她不是听天由命,福祸由天。
“青禾!”她声音沙哑地唤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唤许珂来。”
“诺!”
许珂还在整理百家事,听闻去了殿内,见?刘昭脸色苍白,忙走了过去,“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她从不将她的胆怯摊放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许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东宫之?名,广召天下精通妇人科、擅长接生、通晓麻醉止痛之?法的医者!无论是太?医署的在籍医官,还是民间游方郎中,甚至巫医、稳婆,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
许珂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诺,殿下。召集这些人,所为何事?并?入医家吗?”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
“不,直接单独成立妇医科,隶属于太?医署,由你?直接管辖,一应用度,走孤的私库!给孤集中最好的药材,最聪慧的学徒,花重金,给孤往死里研究!”
明明妇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续血脉,偏偏男权社会下,任由死亡率高?发,一点办法也不想。
幸好此时医书未烧,医者皆存,医家未衰,她可以?单独立项,妇科很?重要,没?道理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谁敢说三道四,就让他来当面说,她的恐惧与气愤,都需要撒气。
敢多嘴一句的,他们?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帮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让妇人生产更顺利!研究如何减轻产痛!研究如何应对血崩、子痫等一切可能夺人性命的急症!所有?的方剂、针法、手法,都要记录下来,反复验证,总结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规程!”
她逼近一步,“告诉他们?,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拜什?么神仙,孤只要结果!谁能献上良方妙法,证实有?效,孤赏千金,授官职!谁若能研制出?确保母子平安、大幅减轻妇人痛苦的成套医术,孤为她立传扬名,使其青史留功!”
许珂被太?子眼中的决心震慑,连忙拱手:“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她,补充道,“让各地留意,若有?产妇出?现?罕见?症状或成功应对难产的案例,无论贵贱,立即将详细医案快马送报长安!孤会让专业的人研究治疗!”
许珂领命而去。
空荡的殿内,刘昭独自站立,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踏过那道血色的门槛,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它。
她要用权力,用财富,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千百年来的生育风险。
她要为自己,或许也为天下无数女子,砸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
第二天,刘邦去见?韩信,正见?他又收拾行装,怎么回事?怎么当个官不上朝就算了,还不着府上。
“韩卿这是要去哪?”
韩信见?到他也很?高?兴,“陛下,臣正准备回淮阴呢。”
哦,衣锦还乡,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么?”
韩信眼眸很?亮,仿佛盛着太?阳,他一吐多年郁气,“回去给阿母修坟,陛下允诺的万户还没?划分,便划淮阴于臣吧,我要让他们?知道,韩信做到了,阿母的坟茔,也可以?有?万人村落。”
刘邦点点头,拍拍他肩,“合该如此,既然你?要淮阴,朕便给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韩信正色道,“臣当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饭之?恩,发誓日后必重报。如今正是时候。”
刘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韩信对夏侯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保全家族,连灌婴、樊哙那两个杀才都学会负荆请罪了!唯有?他韩信,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去报答一个洗衣老妇的恩情?!”
他的笑声里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还有?羡慕。
韩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刘邦止住笑,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朕这未央宫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人之?常情?。”
上一篇:从零开始的天龙人生涯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