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 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天禄阁巨大的轮廓隐入黑暗,只余檐角几盏长明灯,在秋风里摇曳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这宫阙深深,情网纠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至于明日风浪,且待明日再说罢。
天禄阁落成开阁之日,选在了秋高气爽的吉时?。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阁前广场及附近街巷,争睹盛况。
刘邦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威仪赫赫。刘昭只得穿着舒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落后半步侍立在刘邦身侧。帝后并肩,太子随行,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次列于其?后,旌旗仪仗森严,钟鼓礼乐齐鸣。
墨家巨子率众匠人及阁中首批遴选的博士、守藏史,于阁前拱手迎圣驾。
“平身。”刘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然矗立的巨阁,眼中亦有激赏,“此?阁气象,果然不凡!”
“皆赖父皇圣德庇佑,墨家巧匠尽心竭力,天下鼎力相助。”刘昭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昔日父皇赐名此?阁天禄,天赐福禄,文脉永昌。儿臣恭请父皇,为天禄阁揭匾!”
早有内侍将覆盖在正门匾额上的巨大红绸理好,垂下丝绦。
刘邦朗声一笑,上前数步,握住那垂下的金色丝绦,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门楣之上,以整块黑檀木镌刻,贴以纯金的天禄阁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字光芒流转,与?青灰石壁相映,古朴威严,熠熠生辉。
“好!”刘邦看?着很高兴,不愧是他写的字,随即大手一挥,“开阁!”
第182章 大风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沉重的包铜大门在墨家机关?的控制下, 无声而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轩敞明?亮,书册林立的景象。混合着楠木、纸墨与淡淡防虫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率先举步而入, 刘昭紧随其后, 百官依次跟随。
步入一层, 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阵列, 以及架上密密麻麻, 分类清晰的卷册简牍, 顿时让见惯了世面的刘邦也动?容。他随手从近处一架史部书架上抽出一卷, 展开?, 是墨迹簇新、抄写工整的《秦记》残卷副本。
“这些书,都是从何处来?”刘邦问道。
刘昭答:“回父皇,部分为少府旧藏及秦宫遗存,部分为去岁以来, 依儿臣所议献书授爵之策,从天下郡国、世家大族及民间学者处征集而来。另有许多,是招募寒门学子与善书之人, 据原本精心抄录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刘邦点点头, 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看着这些整齐的书脊, 感叹道:“当年朕入咸阳, 萧何只?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朕还笑他迂腐。如今看来,这些书册,确比金银财宝更紧要。”他转头看向刘昭, 目光欣慰,“昭,此事你办得极好?!”
“父皇过誉,儿臣只?是尽本分。”刘昭谦道。
登上二?层,看到专设的阅览区域,长案坐席,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考虑到了采光与舒适,刘邦更是满意。“此间可为学子研读之用,甚善!”
待到三层,见识了那严密的机关?锁、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凭栏远眺,长安城郭、宫室街市尽收眼底的开?阔视野,刘邦抚掌大笑:“好?个天禄阁!坚如磐石,巧思?无穷,又能?览尽长安气象!墨家技艺,名不虚传!”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墨家巨子:“巨子与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赏!”
巨子等人连忙谢恩。
开?阁仪式后,刘邦兴致极高,并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命人在天禄阁二?层临窗处设下坐席,只?留少数近臣伴驾,与刘昭闲谈。
“昭儿,”刘邦抿了一口?新贡的茶汤,目光落在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复杂,“你这身子越发重了,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有朕与萧何他们。”
“儿臣省得。”
刘邦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已?令有司严查,惩戒了妄议之徒。你是储君,胸怀天下,不必为些许宵小之言挂怀。”
“儿臣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为父皇分忧。”
刘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尴尬和恼火也消散了些。他这个女儿,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远非常人可比。些许风流韵事的猜测,于她帝业宏图而言,不过是尘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必在这方面。
但是转头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儿,这确实是最优解,万一资质平庸,有这些家族护着,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戏就好?,陈平曹参都没介意。
“嗯。”刘邦转而提起另一事,“天禄阁既成,这藏书管理与借阅规程,你可有章程?”
“儿臣已?初步拟定。”刘昭从容道,“设天禄阁令总领其事,下设博士、守藏史、校书郎等职,专司管理、校勘、编目。阁中?藏书,分秘藏与流通两类。秘藏类仅供特许之人查阅抄录,不得外借。流通类则可供经过查验的官员、博士弟子及地方荐举的学子入阁阅览,或按规定手续外借抄誊。所有出入,皆需严格登记,以防损毁丢失。”
“此外,”她补充道,“儿臣已?奏请父皇恩准,在阁旁设立匠作研究院,招揽墨家及天下巧匠,研习百工技艺。所得成果,择优推广,以利国计民生。此院亦可与天禄阁互为表里,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请查阅相关?典籍图样。”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思?虑周详,甚好?!便?依你所奏。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并督办。”
“儿臣领旨。”
父子二?人又谈论了些边郡屯田、与匈奴互市等政务,气氛融洽。直到日头西斜,刘邦才起驾回宫。
刘昭恭送圣驾离去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缓缓登上天禄阁三层。
夕阳的余晖为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秋风依旧清爽,拂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手抚栏杆,目光掠过脚下这座汇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巨阁,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开?阁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让这些沉寂的典籍真正活起来,滋养这个帝国。如何让研究院的工匠们迸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内外的势力,稳固储位,推进新政。还有那北疆的威胁,西域的机遇,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秋风拂面,看着落日熔金,刘昭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明?。
路虽远,行则将至。
她微微仰起头,霞光映亮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侧脸。
天禄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在这漫漫长夜里,直至天明?。
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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