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父,它飞得好高。”
“嗯。”韩信应了一声,“这府中太?小,外头不太?平,不然咱们可以去外头放,还可以去骑骏马。”
刘曦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线轴,又抬头望望天空。“真?的耶,不过我?在?府里禁足,庭院放放也挺好。”
韩信觉得她?超乖,“纸鸢御风而行,顺势而为。线在?手中,便知天高地远,风劲风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发生了,便如这放出去的风筝,线已在?手。怕它,它便要坠。稳住它,它便能带你看见?更高处。”
刘曦似懂非懂,“父父,我?其实没害怕,我?就是怕被阿母罚,给她?添麻烦。”
倒不是因为杀了那个人,她?也没后悔,她?觉得那个人那么?欠,没被她?砸死,也会被别?人揍死。
韩信揉了揉她?脑袋,“无妨,事都过去了。”
老管家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正院时,正见?那一大一小专注地引着天上的飞鸢。
他放缓脚步,立在?不远处,轻声禀道,“将军,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的目光并未从?天际收回,只微微颔首。
他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刘曦,温声道,“曦儿,你母来了。你在?此处继续玩,让老伯陪着你。”
刘曦这才转头看向韩信,握着线轴的小手紧了紧。“父父……”
“莫怕。”韩信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寻常相见?。你玩你的。”
庭院深深,槐荫匝地。
刘昭并未在?正厅等候,春天花开得好,她?随意地站在?前?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她?今日一身烟水绿的常服,乌发简束,除了一枚玉簪,别?无饰物。
阳光透过紫藤累累的花串,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染上了几分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气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韩信在?她?身前?站定,拱手为礼,“陛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刘昭的声音平和,看着府中天际那一点高悬的燕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孩子的低呼,“曦儿在?放风筝?”
“是。”韩信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臣做了只纸鸢,让她?散散心。”
刘昭笑了笑,朝里走,“她?这几日,可还好?”
“初时惊惧,现已平复许多。臣已与她?分说明白,是非对错,利害关节。”
“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分内之事。”韩信顿了顿,“吴王已离京?”
“今晨走的。”刘昭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韩信脸上,“刘濞姿态做得很足,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韩信扯了扯嘴角,很是嘲讽,“哀兵之策,以退为进。回了吴地,才是蛟龙入海。”
“朕知道,所以朕放他走。”
比起没理的杀了他,让所有宗室离心,不如他反了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么?多年,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了,“陛下此来,是接殿下回宫?”
刘昭摇了摇头:“不急。让她?再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心思也多,皇后又生病了,顾及不到,你这里清净。”
张敖去年冬天就病倒了,母后也老了,她?让医士全天候照顾,吕后怕孩子出事生病,让刘曦搬出了椒房殿,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韩信点了点头,“臣府中,陛下尽可放心。”
“朕自?然放心。”刘昭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一串紫藤花,“曦儿的性子,有些刚烈。”
“刚烈未必是坏事。”韩信的声音沉缓,“殿下懂得愤怒,知晓捍卫,总好过怯懦隐忍。”
刘昭转头看他,“大将军看得透彻。”
他们向书房走去,“陛下,吴地若有不臣之举,北军随时可动。吴地水军虽利,然江河之险,并非不可逾越。陛下但有所命,臣必为陛下与殿下,扫清寰宇。”
刘昭进了房嗯了一声,“不急,还是先造大船吧,朕找了巨子,秦时大船的图纸,还好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拿了出来,如今国库有钱了,该投资了。这些年学子也多了,朕还准备建学府。”
第225章 大汉棋圣(五) 若天不假年,陛下保重……
书房内陈设简朴, 透着兵家的整肃。墙上?悬着大?幅的山川舆图,几案上?散放着几卷兵书与最新的军报。
韩信引刘昭入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陛下欲兴大?船,建学府, 目光长远。”韩信将茶盏推至她手边, “水战之要, 一在船坚, 二在卒练, 三在将领知水文、晓天时。吴越之地, 水网纵横, 舟楫为?生民所习。朝廷若欲与之争雄于江海, 非有经年?之功不可。”
刘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朕明白?,朕不急。”
她用杯盖荡开浮沫,抿了一口, “刘濞归国,必先安葬其子,整顿内务, 安抚部属,积攒钱粮, 联络同谋,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 站在朕这边。”
她抬眸, 目光清亮,“国库渐丰,新政初显成效,北疆无虞。朕有足够的时间, 命少府与将作监依图督造战船,招募善水健儿,在云梦、彭蠡择地设水军大?营操练。不过他?还不配朕将时间用在他?身上?,朕准备广开学府,延揽天下英才,教授文韬武略,尤其在法?与礼、算术、格物诸学。巨子已入彀,其所传机关之术、营造之法?,正可成一家。”
韩信听?着,他?的皇帝,是没?必要将宵小放在眼里?。“陛下布局深远,船坚炮利,再加新式战法?,就可弥补我军水卒初练之短。”
“不止于此。”刘昭放下茶盏,“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国所恃者,盐铜之利,富甲东南。然其盐场、铜矿,多依朝廷特许而营。朕可命大?农令逐步调整盐铁专卖之策,在临近吴国的郡县增设官营盐场,压低盐价,挤压其利。同时,命少府暗中收购铜料,或寻新矿,控其源头。”
她想起这些年?一直在稳农业,讲究稳扎稳打,搞得她居然被人炫富了,她觉得刘濞把握不住吴地,还是让她来玩进?出?口吧,“经济之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悄无声?息地割其血肉,乱其民心。待其府库虚耗,民有怨言,内部不稳之时,才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
韩信深深看了她一眼,经济是韩信的盲区,毕竟他?做生意什么德行,他?自个都知道。
韩信是慕强的,刘昭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强者,不仅懂得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更深谙庙堂权谋与天下大?势,善于将政治、军事乃至人心,都编织进?属于她的大?网中。
“陛下思虑周全。”他?沉声?道,“如此一来,吴王即便?反心炽盛,亦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步步为?营,稳占先机。”
“朕要的,便?是这个稳字。”刘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那片被水泽环绕的富庶之地,推恩令前几年?就颁布了,藩王不足为?患,还能帮她减轻边关压力。
“刘濞若安分,毕竟是堂兄,朕可容他?继续做他?的藩王,允他?世代承袭,只要他?真心臣服,不起异心。但他?若以为?朕的宽仁是怯懦,以为?吴地的铜山盐海是他?挑战朝廷的底气……”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央威权,什么是大?势所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更是朕的江山。朕既能将它从百废待兴带到?今日?仓廪丰实,便?也能将它带上?更高更远之处。任何挡在路上?,意图分裂割据的顽石,朕都会亲手将它碾碎。”
她不允许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挑衅她。
韩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烟水绿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也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姿。
这些年?汉初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眉宇间的威仪也日?益深重,但那份锐意从未消退,反而在时间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内敛磅礴。
刘昭步出?大?将军府,登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春日?的暖阳与街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长安平整的御道。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所有宏大?的图景最终都模糊淡去,只剩下那苍白?而温和的面孔——
马车驶入未央宫,并?未前往宣室殿,而是径直转向椒房殿的方向。越靠近,殿内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便?越是清晰,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春日?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椒房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皇帝车驾,连忙跪伏行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药炉上陶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轻咳。
刘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殿的窗扉半掩,光线昏朦。
张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格外幽深。
他?比刘昭年?长几岁,此刻却格外憔悴,原本清隽的面容因病痛而削瘦,颧骨微凸,只有眉宇间那份多年?沉淀的儒雅,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看到?刘昭进?来,眼中泛起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来了……”
“躺着,别动。”
刘昭快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之处,衣袍下的骨骼硌人,比上?次来看时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医士的药可用了?”
张敖虚弱地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老样子,喝了药,略安稳些,劳陛下挂心。”
他?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陛下刚从宫外回来?看着似有些疲惫。”
“去看了看曦儿,她一切都好?。”刘昭避重就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操心这些,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曦儿……”张敖眼中掠过痛楚,“是臣无用,未能护好?她,反倒让她受了惊吓,还惹出?这般祸事……”
“不关你的事。”刘昭打断他?,“是刘驹狂悖,他?该死。你病着,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曦儿有朕在,你放心。”
张敖知道刘昭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病来势汹汹,缠绵数月,太医院的医士们轮番诊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针灸艾灸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还能勉强起身处理?些宫务,如今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气短心悸。
“医士们……今日?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椒房殿总管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今日?王医士、李医士都来请过脉了。说皇后殿下此乃沉疴痼疾,兼之思虑过甚,耗伤心血,以致五脏失和,正气虚弱,汤药仍在调理?,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只是见效甚微,已在慢慢耗尽元气。
刘昭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又是这套说辞!
调理?,调理?!调了几个月,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看着张敖苍白?的面容,心中那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令行禁止。
她能调动千军万马征讨不臣,能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能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能逼得吴王刘濞忍辱吞声?、狼狈离京。可面对枕边人这日?渐衰败的生命,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她可以下令征集天下名医,可以赏赐千金寻求奇药,可以命少府不计成本供应最珍稀的药材。
但医学本身的发展,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手段,这些不是靠皇帝的威严和国库的金钱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
时代的局限,知识的壁垒,人力有时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她在害怕,张敖好?好?的,到?了他?历史死亡点时,她无能为?力。可历史上?,鲁元与他?死亡时间可差不了多少,这让她也很焦虑。
这让她都信玄学了。
“传朕旨意,”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响起,“太医院所有医士,即日?起集中会诊,务必拿出?新的方略。再诏令各郡国,举荐精通医道、或有奇方异术之人,速递长安。凡能献良方,缓解皇后病痛者,朕不吝厚赏,封侯赐金,亦无不可!”
“陛下……”张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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