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妹妹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 天下局(五) 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 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姐姐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妹妹许珂, 年岁稍轻, 同样衣着朴素, 背着药箱, 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 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 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 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 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 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 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 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妹妹同来,妹妹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周勃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将你妹妹一并接来安置!我这就?去禀报萧君!”
于是,许氏姐妹便以技艺之人?,被周勃引荐,暂时安置在军中,许砺协助改良军械,许珂则负责医治伤患。她们行事低调,能力出众,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上过班的都知道,在上万人?的公司,混到老板身边,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刘邦集团已经扩张到几万人?了。
而且刘邦有一点与李世民?很像,他们身边的人?才都是跑着来的,非常非常拥挤,其他人?想要贤才望眼欲穿,他只要最顶尖的那一节,像那只吃笋只吃笋尖尖的熊猫一样。
才能一般的他甚至难得?搭理,入他帐下都没资格,非常难混,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后?世‘家’一堆堆的。
她们姐妹俩又是匠人?一类,就?更?难见到了,此时的百家已经越过了争鸣,往生死斗的方向?发展了。
除我之外都是异端,非常非常排斥其他家的思想,这就?导致儒家在的地?方,除了道家他们惹不起,其他的根本别想来分利,人?家盯着呢。
沛公不喜儒家也不会赶走有用的儒士,对他来说,有用就?行,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怎么?都可以,只要是对的,他都听得?进去。
两姐妹在等机会,她们不往主帅身边挤,她们就?是来找女公子的。
机会来的很快,刘昭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军医比较忙,也多是治伤病的。
青禾心急如焚,绿云脸色蜡黄,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寻常军医来看过,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些常见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青禾听闻那位在城南行医的女医许珂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科杂症,也顾不得?许多,禀明了周緤后?,便急匆匆地?亲自去请。
许珂正在临时安置处整理药材,听闻沛公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前来相请,心中一动,她运气很好,机会这么?快就?降临。
她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随青禾前往府邸。
穿过几重院落,许珂虽目不斜视,却?用余光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心中对治军严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来到绿云床前,许珂先是仔细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又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和来陈留后?的起居变化,最后?才沉稳地?搭脉诊察。
刘昭听闻青禾请了个女医来,也来到了厢房外,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静静观察。这时候生病是一件可怕的是,免得?刘昭也病了,这两侍女就?被周緤隔离在房。
她看到许珂诊病时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问询条理清晰,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片刻后?,许珂收回手,对焦急的青禾和帘外的刘昭温言道:“这位女郎确是水土不服,加之近日劳累,脾胃虚弱,外邪入侵所?致。先前方子药性稍猛,与她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略有冲突,故而不效。”
她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此方以平和为主,重在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先用三剂,应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可适量饮用些炒米煮的水。”
青禾连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医治完许珂收拾好药箱,并未多留,只是对帘外方向?行了一礼,便由青禾送了出去。
刘昭也被周緤送回房,青禾煎药让绿云喝下,果然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已沉沉睡去,不由对许珂的医术更?为信服。
她向?刘昭禀报,刘昭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先前那阵仗有点吓人?。
“这位许先生,倒真有本事。”
青禾点头:“确与寻常医者?不同,很是沉稳干练。”
接下来的两日,许珂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复诊。绿云的病情果然迅速好转,已能下床活动。青禾对许珂感?激不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许珂把握着分寸,每次前来都只专注于病情,并不多言其他,但其沉稳的气质,有效的医术以及关怀弱者?的态度,都让刘昭印象日益深刻。
第三日,许珂为绿云诊脉后?,微笑道:“女郎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注意饮食即可。”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对一旁的刘昭说道:“女公子,我观府中庭院布局,有些地?方若稍作改动,或更?利于通风采光,于病者?休养亦有益处。这只是我游历各地?时的一些浅见,冒昧了。”
刘昭闻言,心中一动。她正觉得?整日与陆贾学习经义地?理有些枯燥,闻此便来了兴趣:“哦?先生对建筑营造也有研究?”
这个时候先生是对德高望重者?的普遍尊称,包括女性。到了民?国时候,就?强化为男性专属,抢好词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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