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 第77章

韩信挥手令帐内侍从尽数退出。

蒯通凝视韩信面容片刻,忽然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语出惊人: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韩信的脊梁,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

“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字一出,双关之意,昭然若揭!

看正面,忠于刘邦,最多?不过封侯,且危机四伏。

看后背,背叛自立,那才是贵不可言,乃至帝王之尊!

韩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蒯通。

帐内灯火将蒯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诱惑的预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项羽帐前执戟的屈辱,汉中拜将的荣耀,还定三?秦的畅快,井陉血战的惊险,以及刘邦那看似信任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称孤道寡?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中猛地窜起。

然而,最终,那野火还是被理智与情感的冷水缓缓浇灭。

他想?起了刘昭三?荐,以太子之位保他为大?将,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情,授他兵权、拜他为大?将的信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挣扎:“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然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吾闻之,坐了别人的马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惦记别人的忧愁。吃了别人的饭菜,就要为别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背弃道义?呢!”

蒯通闻言,眼中极度的失望,他是纵横家,又没有张仪那样的能力,偏偏想?有那样的地位。

他们?活跃在战国,大?秦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很清楚,所以不希望天下再次统一,所以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劝韩信自立,是用韩信的命为自己谋划,因为韩信一旦自立,不管成功与否,天下都会再次分裂,决不可能统一。

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没能完全撬动韩信心中那名为恩义?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实则跑路,再不跑,汉王或汉太子,必不可能放过他。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详察之。”

蒯通走了,帐内只剩下韩信一人,独立良久。

帐外,赤旗扬展,是庆祝胜利的喧嚣和属于汉王的旌旗。

帐内,是他被相背之言搅动得再难平静的心潮。

他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坦荡却暗藏杀机的忠臣之路,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遍布荆棘的帝王之途。

他选择了前者,将这?个夜晚与蒯通那贵不可言的预言,一同埋入了心底最深处。

可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如此光明正大?。

连刘昭都收到了告密的详情,更别说无孔不入的陈平。

刘昭实在有些生气,这?韩信,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还以为人家是为他好呢。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服了。

天,求求了,战场上的聪明,就不能分一成点?在情商上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她母在磨刀了。

第92章 楚河汉界(二) 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范增呕血而亡的消息传至楚营, 项羽如失臂膀,悲痛与暴怒交织,竟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亲率楚军主力,日夜不停地猛攻荥阳, 攻势如潮, 不死?不休。

荥阳城墙在投石机下?颤抖, 岌岌可危, 告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各方。

然?而, 驻扎在赵地, 刚刚完成休整, 兵锋正盛的韩信大军, 却按兵不动。

平阳城中,刘昭接到荥阳再度告急和韩信按兵不动的消息,霍然?起身。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蒯彻之事余波未平, 韩信此刻的迟疑,无?疑是?给他自己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猜忌。

既然?不想反,为什么?要这么?作死??!

翻遍史?书, 也找不到比韩信更牛的将军,但也找不到比他更作的将军。

这还只是?开始, 更作的在后面呢。

她现在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萧何?趁着?刘邦不在,赶紧弄死?他, 他这样反复玩心跳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为他担保的萧何??

哦,此时为他担保的,是?她的太?子之位啊,冤种竟是?我自己。

“备马, 去韩信大营!”

陆贾却此时制止了她,“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让左右侍从都出去,众人忙退下?。

刘昭看?向他,“老师是?何?意?”

陆贾叹了一声,“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刘昭冷哼一声,“荥阳危在旦夕,父王身处险境,而赵国已定,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孤要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呢?”

“自然?是?让他出兵。”

陆贾看?着?年少?的太?子,她才十二岁,她觉得韩信不通人情,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过于优秀,治理能力掩盖了这些,但一遇急事,就忘了一步三算。

事情哪能这么?办?

别说韩信只是?动摇,就是?韩信真的想反,此时也只能当不知道?,一挑破,这是?在试探人性。

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