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不二前辈与肝脏 第54章

我告诉不二。听我说到放反了的鳗鱼玉子寿司时,这家伙立刻笑了。

“你想象了后厨手忙脚乱的样子对吧。”我看穿他了。

“…嗯, 还有藤看到寿司时的表情。”栗发少年用手将下半张脸挡了挡, 但开怀温煦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抱歉、虽然说不清笑点在哪里……”

“没关系没关系、笑点还需要说明就不好笑了嘛。”我大喇喇地一挥手。本来想接着跟他说想不起过去的事的, 然而望着路灯下绵长的雨丝, 眼前忽然就闪过了什么。

“怎么了?”

“唔…莫名其妙想起以前的事来了。”我说, “要听吗?”

不二弯着眼睛:“好像有种久违的感觉呐……请务必说说看。”

我想了想,用这个当开场白:

“我干掉的第一只恶魔, 名字是‘呼吸’。”

“呼…吸?”

“嗯, 就是那个呼吸。之前跟不二你提过的吧,恶魔的力量源自人的恐惧——所以是不是还挺不可思议的?这个世界上居然也会有人害怕呼吸……”

“……”

不二还是眯着眼, 但神情似乎变得严肃了点,就是健康的人在路过医院的监护病房时会流露出的那种表情。

我不明白刚刚说的话里有什么需要深思的部分。不过这家伙的共情力和联想能力一向强得离谱。虽然不想承认,但有时这样的人能比我看到更多东西。

莫名其妙的,我好像也有点被他影响到了。

“现在想想, 呼吸那家伙也够奇怪的。一般恶魔都会有偏好的地方, 比如说肝脏, 它特别喜欢听人大叫‘早知道就不熬夜了!’、‘啊啊啊我的肝’这种声音, 所以在医院之类的地方就会特别强。但呼吸偏偏跑进了山里——而且不是很多人喜欢去上吊的深山老林,而是那种超有名的风景名胜——会到那种地方去的基本都是喜欢呼吸的人类吧?恶魔有时也会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和着雨声,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慢慢陷入了回忆。

“不过, 我要说的不是跟呼吸战斗的事,而是在那之前的事。老爹把我放到最近的码头附近就走了,我游泳上了岸, 这时离目的地还远得很。老爹说我的身高应该可以免费坐长途巴士,于是我就去坐了。是辆黄颜色的巴士,我记得是很豪华的,因为车窗可以打开,现在很多车都做不到了;大件行李都堆在车顶,摇摇晃晃的像块大蛋糕,或者哈尔的移动城堡,就那种感觉。对、我后来自己看了。不过幽灵公主留着跟你一起看,不二,你可不准先看!就算比我先满15岁也不行!”

“然后,我就是在快发车的时候从最后一扇窗户里翻进去的。按照老爹的指示,果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不,不二,用不着这么严肃。放松点啦。相信我,我要说的是件不错的事。而且正适合在现在讲。至于为什么,你听下去就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到外面去,其实应该是有点紧张的,但更多是兴奋。我一直盯着车窗外面的围栏电线杆广告牌,公路上一切单独竖起来的东西。我想象自己在上面跳跃,每隔一个东西就跳一下。唔?你有时也会这么做?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一边这么做,一边和肝脏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开始它总是说‘闭嘴’,到后来变成了‘闭嘴闭嘴闭嘴!’,最后变成‘42号,你怎么能有这么多话?好不容易到了外面的世界,你就不想逃跑吗?你要不要安静下来纠结一下逃跑的事?逃,还是不逃,这是一个问题。好好地静静地想上个6个钟头吧。’就那种不怀好意的鼓动语气。它毕竟是恶魔。”

“当时我有点吃惊,因为我以为恶魔都是只会说‘闭嘴’的智障,没想到它能一口气说那么长一段话。这不符合我对说话的认知。老爹跟我说话,从来都是他说完,我说‘知道了’;我跟肝脏说话,也是我说完,它说‘闭嘴’。我以为对话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说长,一个人说短。结果它忽然回了那么长一段,有点超出我的理解。不过我毕竟是天才。我就对肝脏说,‘闭嘴’。它听完就‘啊啊啊啊啊’的叫了起来。”

“逃跑?我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呢?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二话不说就逃了,但当时应该是没想过。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堆电线杆子,而且绝对会被抓住杀掉的。不二,你又露出那种沉重的表情来了!…不,也用不着道歉,现在我大概明白一点了,你为什么没法笑着听的事。老实说,我也不像以前那么生气了。不如说,我一点也不生气了,很奇怪吧。总之,老爹确实是个人渣,但我们那个世界也不是一点好事没有的,比如我马上就要讲到的。”

“那天出发是下午。肝脏大叫完,天就慢慢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外面忽然开始下雨。但不像今天的雨这么突然。一开始是那种细细的雨丝。我张开嘴巴,很快就有一点飘进来。一股灰尘味,和海上的雨不一样,海上的雨会有一点点咸味的。真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等雨大起来,‘啪’、‘啪’、‘啪’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关上了窗户。我也关上了,反正都是灰尘味。这下雨水和雨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行驶的巴士忽然变得很像一艘船。我一点也不紧张了。而且窗户关上以后,车顶的存在感就强烈起来了。下雨天能待在有顶的地方,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不二,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当然,值得高兴的事还不止一件。当时我前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的有点神神叨叨的,嘴里不停说着‘他把眼睛闭上了!他把眼睛闭上了!’他女朋友应该是烦了,他就指着巴士最前面的镜子让她看。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司机)把眼睛闭上了!他(司机)真的把眼睛闭上了!’…嗯?是的,我也看到了,司机确实是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我什么也没做。因为司机看起来挺认真的,时不时就踩个刹车,也许他就是喜欢闭着眼睛开车呢?那对情侣一直在大叫,好像盼望叫声能把司机叫醒似的。不,他并没有醒。车里变得有点烦躁。这个时候,旁边座位上的几个人站了起来。他们打开随身带的箱子,开始弹吉他和拉手风琴。嗯?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们就是忽然弹起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音乐。我心想,这是什么东西?但我一边想,一边连肝脏的存在都忘记了。我觉得手风琴被拉来拉去的样子很好玩,就一直盯着瞧。这个时候,弹吉他的人忽然唱起了歌。巴士上的其他人安静下来了。其实之前也很安静,但你能感觉到大家正各想各的事,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嗡的响。可后面就是真的安静了,包括那对情侣,因为司机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不晓得那首歌是什么,应该挺有名的吧,所有人都能跟着唱。弹吉他的人唱完,拉风琴的人接着;那对情侣没有出声,但我看到他们在跟着做口型,女人把头靠在了男人肩膀上;最后唱起来的是司机,伴奏的人格外起劲,他唱得也越来越起劲。巴士摇摇晃晃的,所以歌声有时也跟着摇晃。其他乘客,有人轻轻鼓掌,也有人跟着旋律点头。最后所有人都唱起来,但唱得七零八落的。窗外的雨声也好像在跟着唱。”

“……可惜我没听完,因为很快我就到站了。”

“我下了巴士,那辆车继续向前。站台上没有灯,也没有其他人。按理说我该直接去找呼吸恶魔的。但是,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一直望着那辆摇摇晃晃的巴士,直到它和歌声一起走远、变成一团模糊的消失的光点。到最后周围又只剩下雨声,我才想起要离开。是不是有点怪?”

到这为止,我基本说完了;而且说得相当畅快。

其实后来,我又想过那辆巴士的去向。那对情侣一直在讨论上车前购买的恶魔保险(指被恶魔意外杀害的话,家里人可以得到钱的一种保险)。总之,对恶魔来说,巴士这种东西基本就是只行走的肉罐头。

所以——

说不定会遭遇恶魔袭击,全部死于非命吧;

又说不定地上一个大坑,车和人翻到里面,油箱一漏就全炸光了吧。

然而,望着栗发少年温柔美好的面容,这些理所当然的猜想烟消云散。我不由把内心更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那个世界,什么无厘头的事都可能发生。真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那辆巴士最后顺利抵达了终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半个我仍然沉浸在回忆的雨夜里,直到一阵明晃晃的车灯扫过我们。我忽然抬起头:

“…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感觉能放进名人回忆录里。

我一向知道自己乐观,但没想到还有这么善良的一面存在。

写成国文作业交上去说不定能得100分吧。

说着,我看向不二。这家伙神色安静,听的时候竟然一点没走神。但那种认真的神情,也不能说是全然的愉快。他似乎正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

我以为这家伙是要说点感想什么的。当然、如果他要说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我决定立即堵住他的嘴。

结果栗发少年眯着眼睛看看我,忽然很轻快地开口:

“要不要来找找看?”

“找什么?”

“当时藤听到的那首歌。”

“欸???”我觉得这不行吧,“这可是另一个世界的曲子啊?”

“但是,两个世界是有共通之处的吧?比如说地名,都有北海道和东京……”不二拿手支着下巴,沉思了1秒就一副那种超乐天的表情,“对了,之前藤还说过,两边都有东京电视台——那么歌曲说不定也会有互通的地方。”

不可能的啦。

这是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我决定立即把这个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应该是外文歌,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旋律很欢快,而且还挺简单的——”

我按照记忆里的哼了哼,结果越哼越飘忽;最后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小学生侦探》的主题曲。

“…是这个吗?”不二欲言又止。

记忆里的巴士上,一阵劲爆的交响乐响起,工藤○一双手插兜,哇啦哇啦的开始了他的自我介绍。

“不,绝对不是这个。”

我紧急撤回了。

“嗯…前面的旋律,好像有点像民谣呐。”栗发少年偏头想了想,从网球包的前袋里翻出一副耳机。

“不二,你这家伙是哆啦A梦吗?”这种情况不吐槽一下是不可能的。

而他乐呵呵的没跟我计较,很自然地分过来一只,如同邀约,“要试试看吗?”

少年的笑容干净又温柔。在他身后,似乎有海豚轻盈跃出水面。

我就很快乐地说:“那就来试试看吧!”

雨水浇湿了世界。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

湿漉漉的黄色路灯,湿漉漉的漆黑马路,湿漉漉的红色电话亭。

我和栗发少年站在电话亭里,分享着同一副耳机;两个人都微微侧着头,肩膀挨着肩膀,相触的体温将水汽带来的寒凉驱散了。

对于那首曲子,虽然自己哼不出来,但我有一听就能判断出是不是的自信。可是听到的曲子都怪好听的,有时候我就故意把判断的时间稍微拉长一点。

伴随着轻快悠扬的旋律,我们小声地聊着天。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这首我听过!不过可惜不是这首。”

“要跳过吗?”

“但是这么好听耶,我们还是听完吧。”

下一首。

“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的父亲是个赌徒’*……”

“哇噻,也太应景了吧。”老爹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下一首!

“这句呢?”

“‘南加州从不下雨’。”

“我觉得不可能吧。”

“…嗯,说不定会下起瓢泼大雨呐。”

一开始,我还抱着“一听就能找到”的希冀(以及一种奇妙的担忧)。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世界上的曲子有那么多,就像在大海里打捞一枚指定的硬币,多半是找不着。

可我一点失落感也没有。

外面雨声如注,偶尔有汽车按响喇叭,我们会不约而同的按住没戴耳机的一边耳朵。目光自然相触,快乐在旋律与眼神间传递。

下一首。

“啊、这几个单词我学过。People in motion people in motion…人在动人在动?”

“差不多…有种改变即将到来的感觉呢。”

“不二,如果盯住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一直盯一直盯,就好像正在动的是我们一样。”

这是小学生常能发现的道理。

我们严肃地盯着外面的汽车瞧。

暴雨之中,红色的电话亭在公路上行驶起来。横冲直撞地破开风浪。

“这首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

“嗯…‘爱情像柠檬树,漂亮又芬芳,但结出的果实一点也不好吃。’大致是这个意思。”

“骗人,柠檬明明很好吃。不二,你呢,你喜欢吃柠檬吗?”

“酸的味道还是有点…但是,加上芥末和墨西哥激辣酱的话……”

“可怕,那味道肯定很诡异!好、等雨停就去尝尝看吧!”诡异到这种程度,反而想要尝尝看了!

“…嗯。好呀。”少年望着我,静静地笑了。

下一首、下一首、下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