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不二前辈与肝脏 第88章

不二:“是呀。全国大赛也圆满落幕了。现在开始期待枫叶的话, 会不会有点早呢?”

弟弟君:“啊啊啊你们别这样!”

他突然就跳起来了。我和不二都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说:这回我们也没说什么呀。

“刚刚你们不是还在说一些谁也插不进的话题吗——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聊季节了啊?”弟弟君的脸完全涨红了,“是在照顾我的感受吗?拜托不要这么做!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恰好在这时, 人群中冒出一个长得像鸭子的男生。弟弟君顿时眼前一亮,高喊着“柳泽前辈!”、又丢下一句“待会儿见”,就快活而坚决地消失在人潮中了。

不二望着他的背影:“裕太也长大了呀……”

我瞥一眼这一脸惆怅感慨的家伙,“你又在用那种比人家大上个100来岁的语气说话了。”

“啊、抱歉。”他就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拿他那张年轻的美好的宇宙级帅脸对着我。真是奇怪,明明在由美子身边的时候还觉得这家伙是小孩子,为什么单独相处的时候又不会这样想呢?

我边想边咬了一口苹果糖。

“好吃吗?”不二好奇地问。我想他真正好奇的问题应该是:东京和北海道的苹果糖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我想了想,默默把苹果糖递过去。栗发少年一弯唇,没有接,而是直接握住我的手、偏头在糖上咬了一口。

“…好甜。”他好像尝到蜂蜜水的小猫一样。

“是吧。”我就拿回来继续吃,“苹果糖不管在哪的味道都一样啊。”

“嗯…还要继续吃吗?”不二似乎有点钦佩,真不知道能把芥末当成饭吃的家伙是在钦佩些什么。

“不可以浪费食物。”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天色慢慢变暗,沿街的灯笼全都亮起来了。我们并肩而行,只有在人潮汹涌的时候短暂变成一前一后的队列。

按理说现在是牵手的好时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反而没有这样做。周围的布景营造出一种古老温柔的氛围。我只是偶尔拉一下栗发少年的浴衣袖子。行走在流转交融的灯火间,我们都很享受这一静谧的夜色。

“就好像走在时间隧道里一样嘛。”我望着四周融融的灯火。如果阳子在这,多半又要说我在胡说八道了。

可是不二听到就笑了,是那种心领神会的笑容。“这说法真贴切。”说着,他又默默看向我,眼中唇边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哪怕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也不由咧开了嘴。

“怎么了?”

“嗯…像这样看着藤,总有种认识了很长时间的感觉。”少年轻声说,顿了顿又道,“但是、实际的时间只有半年左右而已。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惊奇起来了。”

“啊、还真的是。”我稍微想了想,又问,“不二,你现在感觉我们认识了多久?”

他眯着眼,状似慎重地思考一番,“三年左右?”

“微妙。”我评价道,“这么说起来,以前也聊过类似的话题吧……认识两个月的时候,你说感觉已经过了半年。现在真的认识了半年,体感居然就已经跳到三年后了吗?”

“藤还记得吗,之前的对话。”少年先是平和地弯了弯眼睛,重点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接着又托着下巴推测道,“那么等实际认识三年的时候,感觉说不定会有十年那么久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可怕。一个人竟然可以和另一个人认识十年那么久吗?

第二反应是:“那不是很赚?平白多了七年寿命耶。”我突发奇想,“要是再过上一段时间、再过上很久很久很久,会不会感觉认识了三百年之类的呢?”那不是超厉害吗?

“唔……”不二很认真地想了想,表情简直和歪戴在脑袋上的狸猫面具一模一样,“真到了那个时候,答案说不定反而会缩短吧。”

“欸?”

“再过上很久很久很久,”他轻声重复我的话,“久到头发变白牙齿掉光的话,时间也会变得珍贵起来吧?到了那个时候,要是再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回答说不定会变成感觉才刚认识不久之类的……啊、抱歉,好像不知不觉说了吓人的话。”他微笑着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栗发少年也偏头望着我。灯火昏黄,嘈杂的人潮在我们周围涌来涌去,而他是唯一静止的、美好的蓝色。那双睁开的冰蓝色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是坦然而不加掩饰的脉脉情意。

我:“笨蛋,那不就变成老年痴呆了吗?”

我假装听不懂这家伙话里的暗示,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自己往上扬了。

不二眯着眼睛,轻飘飘道:“藤也有别扭的一面呀。”

我懒洋洋地继续装傻:“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卖酒的区域。琳琅摊贩全都一个一个挤在一起(多半是为了方便管理),还有委员会的人专门巡逻。

身为未成年的我们收到了充满警惕的关注。这视线叫人怪讨厌的,就好像我们会偷酒似的——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被激出点逆反心,干脆拉着栗发少年往一旁的小道走去。台阶一路向上,通往一座小小的矮丘公园。这里面树木林立,只有零星路灯,散发出虚弱的白色灯光,因没作祭典布置而显得格外冷清。走在其中,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似的。

我拉着他一路走到与酒摊平行的地方。一点点祭典的灯光穿过缝隙,将最外围的树木照成了暗黄色。不二眯着眼看看我,我得意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借着树木的遮掩,我们悄悄窥探着那个20岁以上才能进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串串色彩明亮的灯笼,以及拥挤的人群。那里面充满了快活的、陌生的氛围。所有人都在笑,看起来好开心的样子。

角落还有一群明显醉醺醺的大人,端着塑料杯装的啤酒,忽然爆发出超级大声的喝彩。这或多或少引起了困扰的注目。在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或许也曾因小小的恶作剧而收获过类似的目光吧。

“别说很久很久以后了,一、二、三……我连七年后的事都想象不出来呢。”我像参观平行时空一样看着那边的世界,“酒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唔、大人的味道…吧?”就算是不二,此刻也只能作出模棱两可的猜测。

我闻过酒,那气味多半代表着一种苦涩的口感。对于苦的东西,我向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说到这个——

“你喜欢喝咖啡、那个像胆汁一样的东西。不二,你将来也会喜欢上喝酒吗?”

他稍微想了想,然后很宽和地说:“因为没有尝试过,所以也没法断言。但我想酒和咖啡还是不一样的……至少那种醉醺醺的样子我不是很喜欢呐。”

我就松了口气。不二轻轻笑了,“藤很讨厌喝酒的人吗?”

“也不是吧。但是酒喝多了,肝脏是会出问题的。”我非常认真地说,“以前我看到别人喝酒会开心,因为肝脏——我是说恶魔——会变强。但现在也存在一些人,我是不希望他们的肝脏出问题的。”

肝脏说酒精是毒素,而人是会为了忘记忧愁而主动饮毒的生物。

“……然后,身体里的肝就会拼命帮忙分解毒素,时间久了就会发生病变。但是这玩意儿可不会立即预警喔——因为就算只剩20%的肝细胞,也能维持住身体的正常运转,所以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肝脏可能已经彻底完蛋了。然后人就会在医院走道上发出无可挽回的痛哭。”这些都是肝脏说的,它最喜欢看到这种场面了。

“听上去是默默奉献的了不起的器官呐。”不二很温和地说。

“应该说是超级阴险的器官才对。”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隔着婆娑的树影,我看到了一张张迷醉的笑脸。

好像人长大了就会爱上喝酒。

像阳子,就算她现在已经不再想把自己吊死了,每天回到家后一杯啤酒也是雷打不动的;喝完第一口还会发出那种很夸张的感叹,像在说,“活着真好啊。”

正如吃过难吃的东西才知道什么是好吃。会发出这种感叹的人,想必也都经历过许多“活着真糟糕”的时刻吧。

“这群人其实在哭呢。”——假如肝脏在这,多半就会发出像这样不怀好意的窃笑来。

“那…喝酒是为了止痛吗?”不二饶有兴致地低声说着。

“人要是不会感到痛苦就好了。”我想到了阳子哭泣时的样子。

“嗯…但是随着‘活着’的时间变长,难免会遇到不开心的事吧。”

“那么要是有不会成瘾的止痛的方法就好了。”

他声音里带着宽和平静的笑意,“既然能止住痛苦,应该很难不成瘾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没有完美的办法。”少年很温柔地说。

“……”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我们的脸颊,就好像时间本身从我们身边悄然经过了一样。等到我长大了,也会变成痛苦的需要止痛的人吗?光是这么想着,我就感到一阵隐隐的奇异的伤痛,如同春天到了、树苗即将抽条生长。

现在回想起来,不二这家伙的确早熟。至少他比我更早地明白,世界上有些痛苦是无法避免的。它们就像人生的道路上一些该死的路标一样,只要还在不断向前,早晚都会遇到。

而当时的我在想:我既不要停止向前,也不要遇到它们。如果真的遇到了,我就把它们全都打个稀巴烂,就像我杀死一只又一只的恶魔时那样。

我这么想了想,忽然倾身过去、在少年脸上吻了一下。

“…怎么了?”不二有点惊讶,但终归是喜悦更多的。

“我不想感觉到痛苦。”我皱着眉、理直气壮地宣布,“所以我决定从今往后只专注在美好快乐的事情上。”

说完,我拉住不二的浴衣袖子,又亲了上去。他背靠在树上,熟稔地环住我的腰,但却并未停止说些丧气的话。

“虽然很荣幸被当作‘美好快乐的事’,但是藤,刚刚的话基本是标准的醉鬼发言喔?”栗发少年贴着我的嘴唇调侃。

我感受到他唇角微扬的形状,就没好气地咬了一下,“闭嘴啦。”

不二轻轻笑了;不但没有闭嘴,还做了相反的事……不过因为是在亲吻中,这倒也不算太糟。

当我亲吻他的时候,夜风停止了,时间的概念随着那条光怪陆离的酒街一起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少年羞涩的眼和柔软的嘴唇,我不知满足地向前索取着。

一开始是我主动,但是亲着亲着,背靠在树上的人变成了我。不二托着我的脸,轻抵住我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动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在想什么?”少年轻声问。

“嗯…在想你头发变白牙齿掉光的样子。”我随口乱说。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只希望能通过亲吻捕捉到时间。

“到了那个时候,藤多半就会离我而去吧。”他一本正经地推测道,是为了从我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才故意这么说的。

“倒也没想那么远。”我才不上他的当呢,“只是觉得,那真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根本想象不出来嘛。”

“这样吗。”

“嗯,我们说不定会一直都是国中生吧,每年每年的应付考试。反而更能想象出这个。”

“这可糟糕了呐。”栗发少年抱着我,很轻快地说道。

“……但是,虽说不能想象、细想一下还有点可怕,但我觉得总体上应该还是件好事吧。”我边想边说道,感到一些躁动被慢慢抚平了,“要是真能和你认识那么久的话。”

说完,我们平静地对视了,接着都被这段对话的认真以及认真所带来的某种滑稽打动了。我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不二重新俯下身,很温柔很温柔地亲吻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以及稍微有点熟悉的少年音色。

“柳泽前辈,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鬼嘛……”

声音随着我和不二被手机光亮照到戛然而止。

“……啊、啊!啊!!啊!!!”弟弟君目瞪口呆地瞪着我们,随即爆发出了土拨鼠般撕心裂肺的惨叫。

“裕……”不二的声音立即被厉声打断了。

“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弟弟君捂着眼睛,也不知道他是在对我们说、还是对那位柳泽前辈说。

胡乱挥舞着双手,弟弟君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我看看不二,他也看看我。

“这下可麻烦了。”他眯着眼睛、略微苦恼的样子。

“麻烦了呀。”我则难免有一点幸灾乐祸。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又遇到了弟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