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夜好?像还往牛奶里加了很多砂糖。她拿小勺搅拌着,金属小勺和杯底的?砂糖发出沙沙的?声音,咖啡色在牛奶里晕开。
“唔……虽然是不算好?喝,但并不是觉得讨厌哦。”她说。
……那算什么。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好?像在很认真地品尝着被她评价为不好?喝的?味道。
一方通行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用拐杖行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令人抵触。
有了辅助的?支撑,摇摇晃晃的?行走变得稳固,让人不自?觉松一口气。至于这种辅助所?带来的?残疾的?暗示……反正在医院这个众生平等显露脆弱的?地方,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人,或者推着输液架缓慢移动的?人,相较之下?,拄着拐杖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了。
只不过?走得久了之后,手臂传来一种无力?的?酸胀感。
一方通行握着拐杖。手指在用力?时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只是,即使停下?来休息,他仍然不得不借用已经过?度施力?的?手臂,靠着支撑才能?站稳。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就像用推举重物到?一半没了力?气,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着,然而,想想就知道,这种等待也是在虚耗体力?,等多久也不能?解决问题。
“坐一会儿?”亚夜轻声问。
……对了,坐下?来休息。
一方通行撇撇嘴,为自?己居然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无语。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有座椅,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墙壁上还有连续的?扶手。他坐下?来,凝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依旧熟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毁灭性的?愤怒,更像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客观事实。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仿佛这只是漫长复健途中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歇脚。
“你讨厌什么?”一方通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只是闲聊。他告诉自?己。
反正无事可做。
“嗯,不问喜欢的事物吗?”亚夜故意问。
“……没兴趣。”一方通行生硬的?驳回。
他才不想问她喜欢什么。
“那我想想……”她欣然接受了他对话题走向的?不配合,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讨厌做饭吧。一日三餐,不觉得很麻烦吗?嗯……等车,爬楼梯,晾衣服,做暑假作业。像这样,每天重复个没完,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那算什么,你是小孩子?吗?”一方通行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没诚意的?回答,他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像是在敷衍一样。
“空虚。我讨厌空虚和无聊。”亚夜微笑着补充,然后看向他,“你呢,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比起沉溺在讨厌的?事物里,还是聊聊喜欢的?事情?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没——有——”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嗯?”她不置可否地挑眉,“之前在你家看到?唱片机呢。平时会听吗?”
“……我说你啊,一共没去几次,能?不要像跟踪狂一样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吗?”
“可是一眼就能?看到?啊,摆在客厅里呢,”她轻飘飘地说,“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买到?什么听什么,算不上喜欢,”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喜欢的?东西啊——啊,非要说的?话,喜欢吃肉。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有咖啡,这算吗?”
“算啊,”她安然地接受,没有丝毫质疑,仿佛他自?暴自?弃的?饮食偏好?是多么值得认真对待事情?一样。转而继续问,“那,讨厌的?呢。”
那可就太多了。
汹涌的?、黑暗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翻腾起来,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讨厌此刻的?无力?,讨厌不得不依赖他人的?窘境。
但比起这些?,更讨厌他人的?存在——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恐惧地看向他的?眼神,啊,讨厌消毒水和铁锈味带来的?糟糕联想,还有明明身处完全不同的?情?况,却仍然控制不住这样联想的?自?己。不如?说,他讨厌这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讨厌这个名为一方通行、沾满了罪孽与污秽的?存在本身。
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这些?话死死地压了回去。
没意思。
没必要说这些?。
说了是想让她露出什么表情?啊?可怜他吗?
他闭上嘴,什么也没回答。
亚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到?了明天手会很酸吧,”过?了一会,她开口,像是平常不过?地讨论一件小事,“刚刚烫伤,不太适合热敷……而且想到?热敷心里也会觉得毛毛的?吧。”
“……不至于。”一方通行立刻否认,带着惯有的?倔强,不愿承认任何形式的?脆弱,“我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心理阴影。”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按摩怎么样?你能?接受吗?”她若无其事地提议。
“……能?接受才怪。”他几乎是立刻嘟嚷着拒绝。
……光是想象那双带着温度的?手在他酸胀的?手臂上按压会带来怎样陌生而难以控制的?感觉,会让他露出怎样狼狈的?表情?,他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连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么介意啊,”亚夜柔声说,“试试看吧?也不用那么果断地拒绝吧。觉得讨厌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或许两者都有。
“……再说吧。”他含糊地回答,“比起这个,我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有推轮椅是个失误呢,”亚夜从善如?流地回应了,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现在去借一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她忽然用那种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恶主意的?、微微上扬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
“只有一小段路了,而且你也很轻。我抱你回去?”
“……你去死啦。”一方通行抿起嘴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几乎是一下?子?支起拐杖,用行动表示自?己宁愿艰难地走回去,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
房间。
安静,熟悉,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回到?这里,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后背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轻叹,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织物带来的?柔软包裹感。
或许是因为手臂的?酸软,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消耗,他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渴望回到?这个狭小的?白色的?空间里。
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管。另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感到?安心。
……这实在是莫名其妙。他闭着眼睛想。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身下?是根本算不上舒适、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病床,谁都可以不经敲门就推门进?来,门上甚至还带着令人不快的?观察窗,从布局到?氛围,和他待过?的?那些?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因为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思绪集中在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上,或者想些?别的?。
想些?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
复健?探视?能?力??
……未来?
“……我讨厌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讨厌医院?”亚夜轻声问。
她果然在。她没有走。就算他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无视她。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驱赶她,她就会待在这里。甚至安静地不出声打扰。
一方通行没回答,为自?己的?闹脾气的?任性抱怨感到?幼稚。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提议,她又问:
“那,要出院吗?”
第98章 出院 然后呢?去哪里?
“……出院?”一方通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 阴沉,带着讽刺。
“……我现在这样?”他几乎笑?了一下。
“现在不?输液了,也不?用?做太多检查。虽然日?常生活还有一些不?便, 但你大部分时候也都待在家?里吧?”亚夜语气轻松地说?, “真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也可?以用?能力。医院不?是监狱,想走?就可?以走?哦?”
“……”他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烦人流程, 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牢笼。
然后呢?
去哪里?
……回家??
回到那个偏僻的、如同废墟一样空荡阴冷的宿舍?那里和这里, 除了更大、更破败之外,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先不?说?能不?能把那里称为“家?”, 那个不?怎么样的宿舍本来?也是用?参加绝对能力者计划才暂时换来?的住所……他早就决定好了,之后就和长点上机划清界线,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再找另一个实验设施收容他这个怪物, 再继续同样的一年。或者只是几个月、两三?星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
说?不?定更糟糕。
如今只能短暂使用?能力的状态, 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 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 只会引来?更多的秃鹫。他不?再是连研究员都感到恐惧的怪物, 他能轻易被控制、被摆布、被利用?去做任何事……
……恐惧?
不?,算不?上。
不?如说?, 那是一种更深的、深入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所有可?能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任何未来?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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