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侧,农户的脸色发白,他瞪了自己的孩子两眼,说:“怎么能够这样跟大人说话?还不快过来。”
他转过头,向着在场的其他人赔笑道歉。
“无事,年轻人性格冲动,很正常。”橘秀二说,他看了下农户,眼里却带了点方才不曾有的轻蔑。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作为判官他自然会追查鬼的下落,但从个人的角度,他实际很不齿这农户的行为。
无论少年怎么抗拒,在这检非违使厅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脑袋,被医师揭开了布巾查看。
三月之前造成的伤口,到现在还未完全恢复,恢复得相当慢。此时新长出的皮肤与旁侧的颜色并不一致,便能够轻易看出当时撕裂的样子——与在大江家的宴席上死伤的贵族身上的伤口很是相似。
橘秀二与平清正二人对视一眼,均是确认了农户前面的言辞并未撒谎。
不久之后,画师也在农户的描述之下将那金发红瞳之鬼的样貌完全绘制了出来。
将画纸拿到手中之后,平清正打量着图画之中看起来分外稚嫩的小女孩,微微拧起眉。
他感到有些眼熟,但是金发红瞳这样明显的特征,他不应当毫无印象。
橘秀二派下司将农户父子二人送走之后,也凑了过来查看。他同样语气有些不确定:“这孩子的样貌,竟真与上次你我二人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家孩子有些相似了。”
“你是说,产屋敷家的那个孩子?”平清正顿时想起了那次偶遇。
“是啊,我记得她的眼睛也是有些泛红的,只是,头发的颜色对不上。”橘秀二说,“当时那位姬君分明看起来很友善,不像是恶人。”
“既然有疑点,便可以记下来调查。”平清正说道。
在平安京之中,还几乎没有检非违使调查不到的事情。
除了产屋敷家,检非违使厅同样依照画像在其他地方搜集相关的信息。
最终,在几位侍奉过产屋敷家的下仆口中,他们得到了想要确认的消息。
产屋敷家家主的嫡孙女出生便有金色的长发。
那一日在城郊,将农户从另一只恶鬼手中救下的鬼,正是产屋敷沙理奈。
在去年夏日的时候,产屋敷家的下仆已经几乎将关西的地界都粗略翻找过,并没有任何青色彼岸花的踪迹。多纪修圈定在关西的位置有两处已经在去年被查探过,加上前日在城郊所寻找的那一处地方,在多纪修所绘制的简易地图之中,便只剩下关东的两处地带。
它们的距离很近,都位于上野的山川之中。
对于这次旅途,无惨的态度很急切。于是除了必要的修整,队伍几乎是日夜兼程。
夜半时刻,在车队休息的时候,沙理奈悄悄从自己所坐的那辆车上下来,爬进了属于父亲的那辆牛车之中。
车厢之中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靠着车厢轻轻阖眼。听到了动静,他便看向了悄悄进门的小小的不速之客。
实际上,即使不睁开眼睛,仅凭借轻微的动静和脚步,无惨便能够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什么事?”无惨问道。
沙理奈蹑手蹑脚地跪坐在他的身旁,认真道:“等进入了上野的地界之后,我与父亲分开走吧。”
“你想单独去寻?”无惨问。
“本来中间只隔了一座山,”沙理奈说,“若是分成两队,找寻的速度会更快呀。”
她的这句话戳中了无惨近日里来的焦躁。
他日夜兼程,催促车队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实际就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青色彼岸花。
无惨渴望变成完全正常的完美生物,在知道终点距离自己越近的时候,便越是急迫。
“可以。”无惨最终答应了下来,“你与医师同行。我去更远那一处。”
“好啊。”沙理奈点头答应下来,随后宣布道,“我今晚想在父亲这辆车休息。”
“你的牛车就在后面,何必挤在一处?”无惨暗红色的眸子注视着她。
“可是父亲这里的榻榻米更舒服,”沙理奈伸出手开始扯他的袖子,“而且,我困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色可爱极了。
无惨知道,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时候,他的女儿就在自己这里赖定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最终只是从旁侧的抽屉之中抽出一条薄毯,盖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
月光将她丝绸一样的金发染成银色。
第43章 彼岸花: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真不巧,产屋敷家的长公子带着他的女儿出了门。”橘秀二抱怨着。
两位判官在断案的时候很谨慎,尽管检非违使厅向来在平安京之中不受皇室外的任何贵族掣肘,在涉及到贵族身份的嫌疑人时,他们都会更加慎重。
这是一个人人生而不公平的时代,贵族与平民从出生开始就流着不一样的血,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虽然农户目击并指出了鬼的外貌,但如果所有的案件都仅仅因为平民的几句证词就能够轻易将贵族定罪的话,就显得过于草率而荒谬了。
“据情报来看,是为了寻药,所以才出发离开。”平清正十指交叠,思考着说道。
“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他们回来。”橘秀二说,“小心迟则生变。”
“我刚收到消息,部矢判官在今晨捉到了一直活着的鬼。”平清正说,“既然手中有了头绪,不如去找那只鬼拷问佐证。”
“如果那位姬君的恶鬼身份板上钉钉,恐怕整个产屋敷家都无法摆脱嫌疑。”平清正继续说道。
“那就去拷问看看,”橘秀二说,“现在都已经是正午,部矢判官应当不介意将人借给我们盘问一会。”
两人返回检非违使厅之中,径直走向地下牢。
部矢判官的确没有阻拦他们的调查,这个精神矍铄而经验丰富的判官只是要求双方将得到的信息全部共享。
于是,平清正率先表现出了诚意,将所调查出的事情全部讲述出来。
“竟与产屋敷家有关吗?”部矢直人眯了眯眼。虽然同为判官,但是他在这个官职上所呆的时间要比面前的两位久得多,拥有更丰富的经验和资深的履历。
“无论使用怎样的刑罚,那只鬼都不愿意说出自身所效忠的对象。”部矢直人语气干练,“我只从他口中得出了当日袭击大江家的其他鬼的下落,正在派人抓捕。另外,这只鬼有许多奇怪的特性,他的四肢和身体在被砍伤之后都能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虽然恢复速度恐怖,倘若一旦接触阳光,这只鬼的身体就会被灼烧湮灭。”
为了活捉这只棘手的鬼,检非违使厅折损了好几名下司,直到天亮才将他逮捕。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所有鬼共同的特征。”部矢直人说,“接下来,我会去追捕其他潜藏在人群中的鬼。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
“多谢部矢大人的情报,请务必小心。”平清正行礼说道,而在他旁侧的橘秀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地牢的门扉。
这是修建在检非违使厅之中的半地下室,从外界进来便能够感觉到这里格外的寒凉。坊间常常传闻深夜之中能听到这里的惨叫与鬼哭之声。
两位判官共同走进去,打开了最里间的牢房的门。
那只鬼被锁在牢房的墙壁上,四肢均被束上了数十条厚重的铁链,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两条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这头顶凌乱的犯人挂了起来。
“这么夸张?”橘秀二有些惊讶。
“再谨慎也不为过。”平清正说,他的视线落在鬼被锁链贯穿的身体上,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皮肤平滑,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
他伸手扯了扯那条锁链,并没有引起对方任何的疼痛反应。
“袭击大江家这件事,你听从了谁的指使?”平清正问道。
一阵沉默,那只鬼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平清正微微皱起眉,他与橘秀二对视一眼,两人凑到近前,想要查看这只鬼的状况。
就在这时,蓬头垢面的鬼霍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嘶吼,尖利的牙齿从他的口中延伸到下巴的长度,透明的涎液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外凸,直直地瞪上了眼前的两个人类。
他往前一窜,朝着离他最近的平清正撕咬。
数根铁链顿时将他拉曳回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血盆大口在距离自己只有极近的位置停下,鼻尖之中能够嗅闻到那鬼腥臭的气息。
平清正后退了一步,皱起了眉。
再怎么阅读卷宗,都没有对方出现在眼前来得震撼,橘秀二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没有理智,就想办法迫使他找回理智。”平清正示意旁侧的下司动刑。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那只鬼可以正常地与两人对话了。
“为什么要袭击大江家?”平清正问。
“饿了,自然会去……”鬼“嗬嗬”地说着,血沫从他的喉咙之中涌出来。
“你自出生就是鬼吗?”橘秀二问。
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不。我以前,是人类。”
平清正与橘秀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改造了你?”平清正问,“是谁?”
鬼又不说话了。
这次,即使是动刑,他依然没有吐露出任何东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橘秀二换了一个问题。
鬼给予了回答:“在城外当盗匪,打劫过路人。”
“把你变成这样生物的人,是产屋敷家的人吗?”平清正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冷不丁地吐露出这个姓氏。他的目光仔细地盯着这鬼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有时候,即使不回答,表情和动作也会将答案出卖。
鬼依然不说话,只是不再继续试图挣脱锁链,他在原地僵住了。
“指使你的人,是产屋敷家家主?”平清正继续审问,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产屋敷沙理奈,还是,产屋敷无惨?”
在落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那只鬼的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尖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刻骨的惊惧。
平清正与橘秀二均是神色一震,以为即将有所突破。
然而,在他们的注视里,鬼的眼睛渐渐暴突,神色扭曲,他张着嘴巴想要说话,然而在此之前,他爆炸了。
在两位判官的面前,字面意义地寸寸爆裂为血雾,残肢与血块崩碎到这间刑房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散落在了两个男人的身上。
……
一个时辰之后,检非违使厅前往府衙借兵,在太阳高悬的午后包围了整个产屋敷住宅。
放免五十人进入到产屋敷家宅之中搜捕,从上至下产屋敷家主及所有的侍从都被聚集在一处。
“还请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要这样大动干戈?”年迈的产屋敷家家主弯身行礼,询问道。
“若产屋敷家没有嫌疑,之后自然会无事。”橘秀二公事公办地说道。他身上的衣物干净,但人却带着浓厚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
另一边,平清正同样只来得及匆匆换了溅满血的外衣,便率领五十名下士前往上野,顺着调查出的线索一路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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