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1章

  “拦住他!”平清正呼喊道。

  不远处的府兵沉默着张弓搭箭,箭簇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着锐利的光亮,箭雨降落,想要阻住无惨的去路。

  这些碍事的羽箭的确稍稍影响了无惨的速度,但是他铁了心要逃走,便没有人能够真正停住他的脚步。

  只是……

  无惨的眼神暗了下来。

  纷乱的马蹄落在地面上产生了无可避免的震动,山林之间,在无惨所选择的去路的方向,全部武装的检非违使橘秀二带着百名增援赶到了这里。

  无惨向后瞥了一眼,那里是平清正已经重新指挥成型的队伍。

  腹背受敌,除了战斗,没有其他能够脱离现状的方式。

  “束手就擒吧,这位产屋敷家的公子。”橘秀二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他的言辞彬彬有礼,但是语气却显出一种不带感情的敌意,“这样说不定还能得到今上的网开一面呢。”

  “你还是做梦来得更快。”无惨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他不会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其他人手中,更不会接受任何审判。

  如果现在不是太阳光最为浓烈的白日,无惨根本不会像现在一样束手束脚,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他手下的尸体。

  他欺身上前,而橘秀二则是一翻身站在马背上,拔出腰间的太刀迎战——他的剑术几乎不逊于自己的好友平清正。

  无惨被迫向后退开,彻底被汇合的两股军队包围。

  橘秀二与平清正一前一后向他发起了攻击。

  他们一个专攻他手中所撑着的伞,而另一个则是攻击他本身。

  无惨抱着怀中的沙理奈,在两面夹击之下顿时落入下风。

  他狼狈地躲闪,却很难兼顾到所有的位置,手中的伞不可避免地有了破损,阳光透过缺口洒在了他的脸上,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痛。

  无惨的动作慢了一瞬,身后,平清正的太刀趁此机会洞穿了他的腹部,刀尖从腹前的布料之中刺出,露出一抹锐利的寒光。

  来自于检非违使厅的放免们将被桐油浸透的捩绳高高抛起,准确地将无惨套入了其中,捩绳被飞速地收紧,以瞬间能够搅碎骨骼的力道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无惨动弹不得,他环顾四周,血红的眼瞳显露出一种浓烈的憎恨。

  为什么?这些人,一张张令人厌恶的脸,弱小的人类,全部都在试图将他杀死。

  他所有的野望都只是毫无拘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平清正注意到了他身上层层暴起的肌肉,这证明着恶鬼即将开始反扑。他不顾被对方的刺鞭击中肩膀,直接将鬼王手中所持着的重伞彻底砍碎。

  灿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大片的血泡迸发起来,又勉强被慢慢修复,反复的过程顿时引起无惨一阵夹杂着无尽痛苦的惨叫。

  只是,修复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太阳光破坏他身体的速度。

  手持长长的红缨枪的武士们团团一圈上前,将长矛的枪尖的末端刺入到了这只鬼的腰腹,捩绳与长矛将这邪恶之鬼钉死在原地,享受仅属于鬼的太阳地狱。

  在天光落在身上的时候,熟悉而痛苦的感觉将沙理奈从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中拉扯出来。

  她知道,父亲是她的伞,无论晴雨,一直都是。可她也知道,成为反派的父亲会像是系统给她讲述的故事里一样轰然倒塌。

  只差一个月就要满六岁的孩子睁眼注视着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的太阳,而她的父亲在痛苦地挣扎。

  沙理奈忽然不再因为被阳光照射而感觉到难受了,一切声音似乎也都离她远去,光线太亮,注视得久了便只剩下眼前黑白色的无声画面。此时躯壳的痛苦仿佛被隔离得远远的,只余下她作为第三者的视角来观察自己身体那痉挛的颤抖。

  她却又感觉到无比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平和。

  “父亲……”沙里奈张开口,念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人的称呼。

  这轻微的如同猫叫的声音,在此刻竟然被那痛苦的鬼王所捕捉,他止住了自己的惨叫,垂下眼来看她,下意识抬手为她用衣袖遮挡住光亮,身上的肌体几乎随着烈日的照射而寸寸溶解。

  “父亲,”沙理奈抬头看着他,“如果不再惧怕阳光的话,父亲会变成一个不滥杀无辜的人吗?”

  她的五官很漂亮,脸颊上遍布着血痕。这样的孩子本应坐在贵族的庭院之中念着绯句,而不是重伤垂死地躺在鬼王的怀中。

  浓烈的疼痛和面对死亡的恐惧让无惨几乎无暇去思索对方话中的含义。

  他的心中充斥着对太阳的惧怕和活下去的渴望,但无论他如何挣扎,似乎都要亡于这烈日之下。

  “如果能够活下去的话,父亲会做一个温柔的好人吗?”沙理奈继续问道。

  无惨咬着牙齿,他终于勉强分出了一点意识,听懂了怀中孩子的话语。

  “杀了这些人,才能活!”他猛烈地挣动着缠绕在身上的束缚,却只是让他们轻微晃了晃,利器刺入得更深。

  这并没有引起沙理奈的关注,她只是以从未有过的力道扯住了男人的领口,迫使无惨低头与自己对视:“如果能够活下来,父亲再不要重蹈覆辙,再不要杀人了,好不好?”

  她红色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了一种异样的光亮,如同一场绚烂的爆炸,几乎要比头顶的烈阳还要灼痛人心。

  无惨忍受着剧痛,隐约感觉到了女儿此时的异样。他的嘴唇颤抖着,表情因为活下去的执念而扭曲,最终他只开口问出了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所恐惧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如果不脱离困境,再谈论镜花水月的未来毫无意义。无惨很难再去分出精力分析对方的异样产生的原因。

  “答应我!”沙理奈的眼里头一次出现了强烈到令人无法对视的锋芒,“无论有怎样的想法,成为一个世俗意义的好人。”

  这样的要求,怎么能够做到呢?

  无惨抬起眼来,腹部是被兵器刺穿的剧痛,面前一圈圈的人脸都令他感到厌恨。若是能够活下来,怎么能够做到不杀一人?

  他的心中始终潜藏着扭曲的怨恨,过去的阴影塑造了现在的他自己。为了活下去,无惨什么都可以去做,生存是他唯一的道德标准。

  “……好。”他听到自己说道。

  无惨太害怕死亡,也太渴望活下去了。若是以此后成为好人为活下去交换的代价,也完全可以接受。

  为了活下去,无惨能够忍受所有的屈辱,即使像是阴沟之中的老鼠一样存活都可以。

  更何况只是做一个好人。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系统的声音模糊,而沙理奈并未理会他的播报,她将自己一直放在怀中守护的那样东西拿出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颠簸和战斗,青蓝色的曼珠沙华被小心翼翼地护住,完全没有掉落一丝花瓣。即使她短暂地昏迷了一会,手中也依然紧紧握着花茎。

  在无惨流露出讶然的目光里,沙理奈将它整个喂入了他的口中。

  “那就好好活下去吧,父亲。”她挽起如同朝露一般的微笑,如同一阵雾气一样在阳光之下寸寸消散,渐渐化作空气之中的尘灰。

  这一次,无惨的瞳孔紧缩。

  他大脑罕见地陷入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女孩的消逝。可是,真实的手指无法捕捉到虚幻的飞灰。

  “さようなら(再见)。”

  最后的话语轻到被刀剑之声完全淹没,但在无惨的耳中却无比清晰,他看清了她言语时的每一分口型。

  无惨梦寐以求的青色彼岸花,此时已经被完整地服下。鬼王脱离了困境,不会再被阳光暴晒下死去。

  他该感到狂喜的。在沙理奈的祝福之中,无惨实现了自己的野望,成为了这个世界最完美的究极生物。

  只是,短暂的停顿之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鬼王比之前都要痛苦的嘶吼,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

  【当前反派修正值:100%。】

  他该感到高兴的,那种理应涌出的狂喜此时如同怨恨一样无缘无故的沸腾起来。

  【当前反派修正值:50%。】

  他真的感到高兴吗?

  为什么心中涌动着的空虚感几乎要让他疯狂。

  【当前反派修正值:0%。】

  他的女儿死去了,为什么这些作为罪魁祸首的人类却能够依旧活下去呢?

  他分明怨恨极了。

第46章 她的遗物: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上)

  晴朗的夜晚,明月当空,银色而清冷的光如同流水一般倾泻在大地上。原本洒满了鲜血和武器的草地在这样的辉光下也显得静谧而苍凉。

  白日里的检非违使与士兵们全部败北撤退,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这片一时间无人打扫的战场。

  这里也并非全然的空无一物。在静谧到死寂般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独自仰躺在草地上,他红色的眼瞳安静地睁开着,注视着那一轮圆月,许久不曾挪动。

  通常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承载着怨恨、嫉妒与自私——怨恨着命运的不公,嫉妒着他人的健全,自私于永远只考虑自己。

  可是,现在这双本属于恶鬼的眼睛,里面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无惨才会如同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思考,只是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尊雕像。

  白日里情绪的波涛汹涌全部都远去了,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他不想说出任何的言语,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眼瞳的转动都是一种负担。

  一切都已结束,原本为数不多的情感好似都远去了,无惨已经感觉不到对于失去女儿这件事的悲伤。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却并不想要流下任何眼泪,心脏之中也奇异地没有任何触动。

  或许,他的心肠的确如同那些人类所说的一样冷硬如铁,所以才不会感到难过。

  在以后,他可以享受地躺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草坪上,不受到羸弱身体的束缚,不受到阳光的限制,更不会被人类所打败。

  这一切都是无惨过去致力于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细数每一个他手中得到的自由与活着的权力,他竟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种全然的高兴。

  一种怪异的感觉自无惨的心头升起。

  曾经作为人类的少得可怜的良心告诉自己现在应当难过,但是他毫无感觉。而作为新的完美生物,实现所有愿望获得永生的特质,一向自私自利的无惨应当高兴,可他却并不愉快。

  强悍的身体让无惨拥有两颗心脏,现在它们都在正常地运作,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平稳而有力。可是,恍惚间他的心却像是寸草不生的峡谷,只有冷风一刻不停地在空洞的深渊之中经过,发出声声悲鸣。

  月上中天,深蓝色的夜幕都被照亮,夏日的晚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凉的夜风。

  无惨站了起来,他还保有着自小在贵族之中培养出来的仪态,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时下贵族所追求的风雅。可是,当他抬起赤红色的眼瞳之时,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出他的危险。

  男人垂下眼睛,双眼扫视着这片战场。草地上到处都是之前落下的羽箭,断裂的长矛和缨枪。

  他已经不再是鬼了,但他依然有着灵敏的嗅觉和远远超出常人的视物能力。

  在这些残破的东西中间,他看到了两把熟悉的破碎的伞。

  其中一把属于无惨自己,而另一把属于他的女儿沙理奈,都是在白日的战斗之中被打破了。

  沙理奈的损毁更为严重,伞柄已经断成了好几截,而伞面更是破碎不堪,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已经完全不见原本鲜亮而活泼的色彩。无惨记得,上面曾经绘制了粉色的蝴蝶,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无惨自己的那把伞正躺在他的脚下,他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伞柄还在支撑,只是原本被设计得均匀而完美的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已经断了大半,无法再正常地开合。

  已经坏掉了啊。

  无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捡起来破伞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他已经不再惧怕阳光,过去的时候收到的这柄礼物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没有用处的废物。

  他回过神来,正要将伞丢掉,却被伞柄上挂着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经历了那么多颠簸,这个小挂饰竟然还在。习惯了将它挂在伞上,此时忽然认真去看反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