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的女儿后 第43章

  他将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木箱被无惨提着耳扣轻易地拎了起来,他觉得它的重量很轻,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可是,它却又沉重极了。

  箱中的重量是他的女儿的一生。

第47章 漫长雨季: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中)

  平安京城之内,朱雀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行,悬着铜铃的牛车从大道中间慢慢悠悠地经过,随着风发起清脆的响声。东西市里,神色各异的小贩与平民在摊铺前交谈讲价,空气中偶尔会飘来点心铺食物的香气。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无论是谁离开都没有任何不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鬼舞辻无惨站在街道之中,手中撑着一把簇新的深红色纸伞。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却手持着张开的伞,这引起了路过的人们异样的眼光。

  在人人都能路过的闹市里,官方布告板上张贴着对无惨的通缉令,将他原本的样貌精细地画在了纸面上,悬赏金比过去的任何犯人都要高。

  男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注意到这个白日却撑伞的怪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自那日阳光下的战斗之后,无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无论是拉长还是收缩,都如同捏黏土一般轻松。今日,他便幻化出另一种容貌来,站在这看那上面属于自己的画像。

  此时正是早市,街道上很热闹,时不时便有商队和旅人从城门处进出。

  无惨停在原地,注视了那通缉令一会。

  检非违使厅上下所有的官员,也都只是力有不逮的人类罢了。他们无法想象究极生物的完美,也猜测不出无惨可以自由地伪装自己的外貌出入平安京所有的地方。这样的通缉对无惨来说毫无意义。

  男人盯着那印着红色印信的纸张,他此时已不会因为检非违使做出这样愚蠢的事而感觉到自得。过去的时候,他的确轻视了人类的力量,让他们抓住了破绽。

  那时他是自大也是自傲的,即使理智上告诉自己要低调地行动,却忍不住制造出一只又一只的鬼。于是,他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

  现在,这座都城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无惨来留恋了。无惨撑着那把从商铺之中随意买来的暗红色的伞,从城门之处离开了这里。

  阳光已经不是无惨所惧怕的东西,他曾强烈地渴求如同正常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现在真正实现了愿望,却反而不愿让自己沐浴其中,宁可固执地买一把遮阳伞。

  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向着无惨敞开。他拥有堪比神明一样的身体,也有着无穷无尽的寿命,不受到任何人类或事物的限制,也没有任何可以牵绊他的东西。

  在过去,鬼舞辻无惨的理想与愿望一向都很清晰。当他还是产屋敷家的病重公子的时候,他日复一日的执念便是能够挣扎着活下去,当他刚刚成为鬼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成为完美的究极生物,自由地活在阳光之下。

  他人生之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现在,它们全部都已经实现了。

  无惨忽而发觉,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想要能够实现的愿望了——他所祈求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得到了。过去的无惨从未想过,当他成为完美生物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

  仿佛达到那个门槛之后,便从此可以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的无惨却时时刻刻地都感觉到内心的空洞,那里在一直叫嚣着仍有未曾被填补的欲。望。只有在当手指按在胸口上挂着的那小小木牌的时候,他这异样的空虚才会有了些许虚幻的填充感。

  男人在这片国土上游荡,短短月余,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类,这些生命的存在或消逝从未引起过无惨的动容。

  有时候无惨会入住驿站,也有时候他干脆只是混迹山林。用了这一月多的时间,他一直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在变得分外漫长的时间里,他始终无法思考出现在的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这令他愈发感觉到焦躁。

  无惨经过了一个村庄,这里的村民们似乎都在排着队往一处方向聚集。

  他拦住了一个跑过的小孩,询问发生的事情。

  “有游医来我们村了,说要为村里人免费诊治,所以大家都赶着过去让医生帮忙看看呢。”小孩说完,话音落下便跑走了。

  无惨本对此并不感兴趣,可是,他也无法想出去做什么来消磨自己拥有着的无穷无尽的时间。

  于是,他最终可有可无地慢慢走到了村民所聚集的地方,扫视一圈。

  在一个个衣着简单朴实的普通人所团团围住的中间,那支着简易摊铺、穿着水干的男人便变得很是显眼了。

  ——分明就是自那日之后便不知所踪的医生多纪修。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按次序为村中的每一个人诊断,语气和缓地与病人交流着病情。

  或许是无惨的存在与这样普通而破落的村子格格不入,医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便猝不及防与自己的前雇主对上了视线。

  他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无惨。

  若是在过去,两人还保留着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多纪修总会行礼之后迎和过去。可是现在两人都身处异乡,身份与过去迥异,以前的标准便似乎不适用了。

  于是,多纪修只是垂下眼皮来,躲开了无惨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为每个村民诊治,直到夕阳西下,在诊桌前垂下视线的范围之中看到了一双属于贵族的软靴。

  医生终于抬起头,与无惨对视。

  此时所有村民都已经散去了,只有微凉的晚风吹过,两个男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此时的多纪修比一月前变化很大,他憔悴了许多,脸庞同样瘦削。现在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竟有些形销骨立。

  “若君大人,许久不见。”最终,还是多纪修先开了口。

  “原来医生早早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多纪医生可能身陷囹圄,没想到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义诊。”无惨说。

  双方的语气里都没有任何在异乡见到故人的愉快,甚至隐约带着些暗藏的敌意和嘲讽。

  “毕竟,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见到那血腥的场景,便直接逃跑了。”多纪修淡淡地说。

  虽然他是医生,可他却也并未涉足过真正的战场,那日吃下的东西全部被他吐了出来,直到胆汁都几乎完全呕出,他才一瘸一拐狼狈地爬上牛车逃离了那处地界。

  多纪修从来不是有勇有谋的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而有些懦弱的医生而已。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他制造出了鬼这种生物,从此的人生便天翻地覆。

  过去,在懦弱又怀疑自己的时刻,多纪修甚至要将自己的心事讲给还是小孩子的姬君听,从她的话语间得到安慰。

  “难为当初她对你这样好,一旦出事,你却是最先逃走的那个。”无惨说。

  医生扯了扯嘴角,却无法成功做出任何一个虚伪而圆融的微笑,最终他放弃了尝试,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离开那处山野,自然不是因为恐惧。我走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那天日光灼热,还需要我复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无惨微微眯起了眼睛:“你现在倒是勇气可嘉。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倘若你不是她亲手从我的刀下救出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鬼王红色的瞳孔之中是真实存在的杀意,多纪修感觉到身上的寒毛直竖,那是动物基因之中对于危险的客观反映,并不因为他自己不感到恐惧而保持平静。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医生却怒极反笑地说道:“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很感激姬君给我的帮助。当初为了若君大人的病,我殚精竭虑拿出了有用的药方,到现在,我完全不亏欠您任何东西。”

  现在一切结束之后,无惨却还来对着他的言谈来挑挑拣拣。即使医生性格再温吞,现在也忍不住出言反驳。

  更何况,从那日之后,多纪修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每日都在辗转反侧,只有在用其他事情充满自己所有的时间之后,才能累得倒头就睡。有一种情绪一直埋在他的心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气球一样越鼓越胀。

  而无惨的出现,终于如同一根针出现将它引爆了。

  医生继续说道:“我四处行医,治病救人,最后悔所救的人便是你!”

  “你……!”无惨愠怒地揪着多纪修的衣领,将他从诊桌之后提了起来。

  在这样的动作之下,多纪修被迫与他对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一口气说道:“您是她悲剧人生所有的起因和结果。当初姬君每一次劝说您不要去滥伤无辜,也曾退一步告诉过您可以选择乱葬岗和死刑犯作为进食对象,还曾求过您不要在制造更多的鬼,造成无谓的杀戮——”

  “可是,当时成为鬼王的您刚愎自用,无论是哪一次,都没有听取过她的想法。您总是自信可以处理所有的事,自得于强悍的身体,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万夫所指,陷入绝境。就因为您这样的自大固执,她才会以那样凄惨的方式死去。”

  医生双目发红地瞪着无惨:“她那么小,那么无辜,甚至从来没有吃过一口人类的血肉。可为什么,是她承担了您的恶果?!”

  “你闭嘴!”无惨语气同样激烈起来,目光里都是灼灼怒火,“杀死她的人分明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人类。我为她复仇,结束一切才是对的!”

  “您还是这般固执己见。”多纪修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都变得有些怜悯了,“直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一切的起因吗?当时烈日炎炎,姬君分明已经取得了完整的青色彼岸花,只要将它吃下,她就成为如同您现在一样完美的生物。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动它,自愿放弃了服用,硬生生地挺到您赶到,将它留给了您。”

  医生自己的衣领从鬼王渐渐放松的力道里挣脱出来,有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里掉落:“我时常想,若是您不在,她不会死的。”

  “倘若姬君能够有您一半自私,她现在都可以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普通的毫无威胁的人类的注视之下,无惨竟后退了一步。

  他始终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仿佛只要掩耳盗铃,将一切都怪罪在那些检非违使和官兵的头上,无惨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怨恨这些人,而不是思考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事。

  可是,无惨忽而发觉,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与沙理奈最为亲近的侍女玲子,还是与她最熟悉的医生多纪修,甚至是关系相当远的产屋敷家家主夫人,这些人都在说,他才是害死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他真的做错了吗?

  无惨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想要拒绝,可是他发觉,医生已经堵死了他的任何一个借口。

  他这一月余的浑浑噩噩,都是在躲避着这一个真相。

  无惨曾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女儿沙理奈的保护伞。可是,他如今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自己或许是沙理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场大雨。

  当悲剧发生之后,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去迁怒旁人,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仿佛不去思考自己的过失,自己便没有任何错误。这世上无论是谁的本能都是自我保护,不愿让自己的心受到创伤和谴责,更何况是无惨这个一向自私自利的鬼。

  可是,现在他自欺欺人造成的假象被完全撕碎了,迫使无惨直面了自己的一切丑陋不堪。

  鬼王如今完好而强悍的身体晃了晃,又往后趔趄了一步。

  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第48章 时光洪流: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下)

  无惨停留在原地发怔。

  医生的诊桌前已经没有更多的病人。现在的多纪修并不待见无惨,他只是垂下眼,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地收拢进随身携带的药箱之中。

  转眼间,东西便全部被他清理了干净。

  多纪修背起药箱,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去下一处地点游历。他这样奔波不停,本也想要救治更多的人,才能够抵消他把无惨救活的罪孽。

  至于多余的劝说,医生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对无惨说的话了。若是无惨已经决定不再继续害人,那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若无惨并不打算改变,以前他最宠爱的女儿劝说了那么多次,也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更何况他这个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

  多纪修甚至不愿意与这位若君大人说任何道别的话,只是沉默着从对方的面前绕开。

  在他即将与无惨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却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等等。”黑发红瞳的男人说道。他的手中支着一把合上的红伞,伞尖落在地面上,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男人的脸上,依然掩盖不住他向来苍白的面色。

  他红色的眼瞳注视着医生,里面惨淡的情绪之中夹杂着一种不自知的微芒,仿佛是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浮木:“你……有没有办法,将她救回来?”

  当初他自己病得那么重,最后都被多纪修创造出的药物彻底改变,也许,也许沙理奈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对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多纪修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要说出一些贬低辱骂的话语。

  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却想要挽回早已不可得的东西了吗?

  可惜,医生这一生也没有真正骂过人,最终他只是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她在那天就已经化成了灰,完全没救了。”

  多纪修的医术再怎么天才,他也只是一个医生,并不是能将一捧灰土复活的神明。

  在医生的话语落下之后,无惨拦着他离开的手臂泄去了力道。

  多纪修又往外走了两步,他脑中的思绪繁乱,最终做下了决定,转身看向无惨:“若君大人现在已经成为了完美的‘鬼王’——或者说,能够媲美神明的存在。那现在,可以将我也变成鬼吗?”

  他问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想要贪婪地获得无尽寿命或是完美力量。在多纪修过去的理想之中,便是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一个医馆,治病救人,最终随着寿数将至而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