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其中有一处花丛有着小小的波澜,草丛的叶子左右晃动了一会,随后金发的小女孩便从里面豁然钻了出来,如同一朵花忽然盛放。
她没有梳任何这个时代的发型,而是任由一头柔软金发一路从上而下披到膝弯。
山野精灵般的小孩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捧着一样东西,头发上还顶着凌乱的草叶。
“神乐,神乐!”她开始大声喊着。
原本正盘腿坐着擦拭自己扇子的女人微皱了下眉,随后才抬眼看向远处孩子大叫声发来的方向:“做什么?”
不怪她现在将要失去耐心,因为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小孩都会用这样兴高采烈的语气喊她一次。如果是其他的敌人,神乐早就让对方品尝一下自己手中折扇的锋刃了。
沙理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如同地毯般的草地往这边跑:“看看我捉到了什么?”
她邀功似的将紧闭的小手在神乐的面前张开:“我捉到了一只会用刀的大青虫!”
神乐垂下眼睛,便看到一直挥舞着刀锋的绿色节肢动物从小孩的手里往外窜出来。
她及时撑开扇子,将那青虫接在扇面上。
说来倒也奇怪,在沙理奈手中挣扎不休的青虫,一旦落到了那光滑的扇面上便显得乖顺无比,压根没有方才张牙舞爪的样子,就仿佛感觉到了压制,所以留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螳螂。”神乐说道。她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扇子上的小虫,艳丽的面庞上总是带着一种反叛般的不驯,“这种昆虫喜欢自相残杀,有同类相食的习性。就像这只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会把雄蟑螂慢慢整个吃掉。”
她把青虫往前一送,沙理奈顿时被吓了一跳,那螳螂迫不及待地落入了草丛之中逃跑了。
“好可怕。”沙理奈说,“为什么会有生物想要吃掉同类呢?”
“这很正常,就像是大鱼会吃小鱼,”神乐扯开嘴角笑了笑,“妖怪也会吞掉妖怪。你的父亲奈落,当初就是吞掉了很多妖怪才成为现在的样子。这有什么可怕的?”
沙理奈想了想,说:“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神乐懒懒地问。午后的光落在树上于是便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在这难得没有奈落支使的时候她才能这样品味为数不多没有那么多束缚的时光。
“因为,”沙理奈思索着要说出的词汇,“亲人之间不会互相啃食,是要互相扶持的重要存在。就像父亲与我们。”
“你把奈落和我们当做是亲人?”神乐的瞌睡完全被打断了,她直接坐直了,以一种看待怪物的目光看向眼前神色天真的小女孩。
“他生下了神无、神乐和我,于是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呀。”沙理奈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他不会把任何人当做家人。”神乐斩钉截铁地说,“对于风之使者来说,他是最令人厌恶的束缚。”
“为什么他不会把我们当做家人?”沙理奈问。
“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们只是奈落实现手段的工具罢了。”神乐“唰”地打开了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的表情,“趁手的武器,听话的下属。呵,我迟早会离开这里,挣脱他的限制。”
她的眸色沉沉,显然对此积怨很深。
“原来是这样。”沙理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得知自己尊敬的父亲并不爱她而表现出失落。
“我以为你会为此感到难过。”神乐说。
“是有一点啦,毕竟我也想被父亲在乎。”沙理奈说,“不过,我想,我喜欢父亲并不是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就像是我现在想送礼物给神乐也只是因为我喜欢神乐。”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神乐定睛一看,便发觉那竟是用叶子编的小风车。
“送我这个什么?”她并不是小孩子,对于这样的风车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因为神乐是风,”沙理奈伸出手将小风车往上举起来,“我想当风自由地在原野上吹拂,小风车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吹了一口气,于是扇叶便随着风转动起来,愈来愈快,留下片片残影。
神乐盯着她看了一会,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小孩手中的那小小的风车。
“我收下了。”她扬起眉说,明媚张扬的五官在看向沙理奈的时候略微柔和了一瞬。
……
“诶,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少城主的事情。”
“少城主?”
“哎呀,你竟然还不知道吗?”
人见城的城主府内,此时正是午后,三三两两的侍女在廊台间洒扫,便避免不了互相聊天的时候讲述一些八卦。
手持扫帚的侍女左右看看无人,便低声说道:“就在不久前,少主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
“少主一向很温和慈善,从外面收养孩子很正常。”怀里抱着灯烛的侍女说。
“不,才不是这样。”洒扫侍女反驳,“少城主直接将她认作了女儿。”
“亲生女儿?”
“没错,就是不知道孩子的亲生母亲是谁。少城主明明一直都尚未娶妻,那样的容貌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女子。”
“孩子多大了?”
“不知道,我只去送过饭,还没有见过本人的样子。”洒扫侍女摇摇头。
她也只是在服侍的时候听到了少城主与城主大人的谈话,才知道少城主竟在外有了私生女。现在生母离世,这才将女孩从外面接了过来。
众人谈话的主人公此时正光脚站在榻榻米上,与身上繁琐的和服奋斗。
沙理奈早已不记得这样层层叠叠的衣服该怎样穿,一只脚从袖口里穿了出来,而另一只脚则是从衣服领口里伸出,脑袋还在乱七八糟的衣物里挣扎,想要找到正确的出口。
半晌,原本待在旁边的神无终于收起来了一直不离身的镜子,走过来给沙理奈帮忙,将她从被衣服淹没的窘境之中拯救了出来。
过了一会,沙理奈终于齐齐整整地套上了白色带银纹的和服。
“我是不是可以见到父亲了?”她跟着神无在空无一人的缘侧穿过,有些高兴地问道。
神无轻轻点头。
她们绕过拐角,从正门走进去,便看到那皮肤苍白、发如海藻般的男人。
些微的光亮透过窗户的罅隙,但屋中更多的却依旧是黑暗的张牙舞爪的阴影。
“过来。”处在其中的男鬼对着沙理奈招招手。白色的羽织并不让他显得高洁,反而将他的神色显得更诡谲而阴郁。
第97章 复活: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小小的女孩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就迈步从阳光洒下的地方跑进了黑暗覆盖的和室之中。
或许是因为妖怪本就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需要服侍,这里很空旷,室内的陈设少得可怜,只有奈落向后斜倚着的榻榻米算是这个房间之中唯一的家居。
沙理奈如同归巢的鸟,径直向着斜坐的男人扑过去。
奈落眉头微挑,但是并没有运用任何术法阻拦小孩亲近自己的举动。病弱的贵公子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将金发的孩子接在自己的怀里。
“父亲!”小孩自然地就说出了这个称呼,仿佛已经在心里练习过许多次,“我最近都在和两个姐姐出去玩,见到了好多东西。”
“嗯。”奈落只是微微点头。
他当然知道沙理奈都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时期。任何一个下属都无法逃脱他的掌控,透过神无的镜子,他同样可以监视到敌人的动向。
不过,奈落并不会告知沙理奈这一点。
他脸上挂着在白日里惯常会有的属于这个城池少城主才有的温和俊雅,听着沙理奈说话的时候表现出耐心。这样的伪装对于奈落来说轻而易举,扮演几乎已经融入了骨髓,乃至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
沙理奈对着男人细数自己这些天在城外见到的景色,吃到的东西,与神乐神无玩过的游戏。
奈落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恰巧现在无事,有人在身侧讲故事也是一种趣味。
他伪装之后的身份是幼年丧母的少城主,周围的人类除了家臣就是仆人,全是奈落不会放在眼中的蝼蚁。而他的分身,神无向来寡言少语,制作她出来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属于自我的思想与情感,而神乐却对他很是排斥,除非得到召唤,否则极少会出现在这里。
也只有出生不久的沙理奈会这样天真地将他这样的大妖真心视作父亲,倾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待到女孩停下了她分享的那些闪着光亮的小小的趣事,奈落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接下来的时日你继续在城主府住下,整日玩乐并不能得到什么益处,我会亲自教导你。”
他的话语让沙理奈的眼睛一亮,她完全没有听出奈落对于她前些时日生活散漫的批评,只有最后一句话真的被她听进了耳朵里。
“父亲要教我什么?”她眉眼弯弯。
奈落从旁侧抽出一个木盒,将它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弓箭。
“你可以先学射箭。”他说道。
沙理奈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那黑色的弓,它看起来造价昂贵,尾端刻着暗纹。
她轻轻拨了拨弦,便感觉到了它的结实和坚硬。
“我会认真学的。”沙理奈说道。
奈落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说道:“好孩子。”
沙理奈突然感觉到头顶微微发凉,随后她便发觉,属于父亲的妖气有细微的部分覆盖了她。
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神无适时地走上前,让沙理奈在她从不离手的镜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原本金色的长发在此刻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微卷的弧度与坐在对侧的奈落一模一样。红色的眼瞳此时也变成了普通人类会有的黑色,于是非人的特质便被削减。
“既是在城中作为人类行走,你便在人前做我流落在外的女儿。”奈落说。
人见城的城主是最容易过的一关。他梳着半月头,脊背往前弯曲,五官显出纵情酒色的迷蒙。
“你这样脆弱的身体,竟也能与山野村妇结合有了女儿。”他摆摆手,说道,“那就当个姬君养着。”
于是,沙理奈的身份便过了明路。
她有了属于姬君的身份,仗着作为半妖灵敏的听觉,也从仆从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事情。
譬如父亲现在的名字是人见阴刀,无论是家臣还是侍从都惋惜于他病弱的身躯,而城主则是中庸之人,近来更是常常不理庶务,许多事情都是作为少城主的阴刀代为处理。
沙理奈趴在墙头上,看着下方几名侍女在侍弄花草。
“不知为什么,最近城主府里的花草好像都有些衰败。”为首的侍女说道。
“是这样,连篱笆上最好养的牵牛都没有以前精神。”另一名侍女有些发愁。
而这时,原本跟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位侍女却突然哭了出来。
“怎么办?这一株君子兰是过两日要摆在城主大人宴会上的,我昨日来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现在竟完全枯萎了。”她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花盆,那株植物显然已经衰败。
“怎会这样?”另外两名侍女凑了过来,“这下一定会被女官怪罪的。”
她们各有负责区域的花卉,眼下的这一盆正是在哭泣的侍女所负责照料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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