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冷得像冰一样,头晕,胸闷,耳鸣,眼前发黑,膝盖剧痛,以为已经熬过去的痛苦卷入重来,禅院直哉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怀疑自己患上了严重的PTSD,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全部都是、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是她害我……”禅院直哉嗓音嘶哑。
记忆中金色的兽瞳闻声抬眸,贪婪地望向他,瞳孔中倒映着永不满足的色彩。
禅院直哉一下惨叫出声:“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不能再念叨那个女人了,哪怕在心里也不能骂,她绝对会听见的,她绝对会听见的!
那绝对不是人类,一定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是不应该存在于人世之物!
骂不得七遥爱,禅院直哉心中的气出不出去,他的身体更难受了。
超级无敌大出血,反转术式也救不了,只能输血后慢慢调理,天天喝苦药,苦得肠子绞成一团。
禅院直哉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比他小时候生病打屁股针还苦!
这份怒气一定要发泄出去才行,禅院直哉躺在榻榻米上喘气,在脑海中列出迁怒名单,一个一个数下去。
有了!他脸色狰狞地猛拍榻榻米,他知道该骂谁了!
“传我的话,以禅院家下任家主的名义传话。”
禅院直哉露出大仇得报的表情:“告诉七遥归宗。”
“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休想进禅院家族谱,休想认祖归宗!”
啪。
茶杯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热水泼了一地。
热气很快在空气中蒸发,只余冷水残茶。
昏暗的密室中,怔怔跪在桌前的男人手抖得不成样子,来自禅院家嫡子的信中重如千钧,压得七遥归宗喘不过气。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那么努力,我为禅院家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
禅院直哉的信中极尽辱骂之语,看得七遥归宗脸皮直抖。
他再怎么说也是咒术界高层,由头有脸的人物,在辈份上也是长辈,竟然被如此辱骂。
七遥归宗知道姐妹校交流会出了事,但他的消息不是很灵通,直到禅院直哉写信过来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恶魔阁下对禅院家的继承人做了可怕的事,几乎只给禅院直哉留了一口气,他又怒又怕,不敢报复恶魔阁下,便找上了把她推荐给自己的七遥归宗。
“恶魔阁下为何会这样?”七遥归宗不解,“她为什么会攻击直哉少爷?”
苦苦思索间,七遥归宗心里冒出一道声音:你真的不知道吗?
答案近在眼前,看看你手里的信吧。
全是污言秽语,脏话连篇,字里行间的嫉恨和不平几乎冲破纸面。
这样的人,可能有礼貌地请求恶魔阁下帮忙吗?
恶魔怎么会容许人类的颐指气使,七遥归宗和恶魔阁下初见时可是土下座行了大礼的,之后他也一直谦卑地低头请求着、讨好着。
没什么可耻的,对待强者该是这般态度,恶魔阁下其实脾气不错,不太容易感到被冒犯。
“我明明提醒过直哉少爷,要有礼貌。”七遥归宗一掌拍在信纸上,“无礼的家伙!”
对待长辈也那么失礼,他还不是禅院家主呢,连他爹禅院直毗人都不会随随便便恶语伤人!
“只是恶语伤人也罢了,可是他怎么能在信里说……”七遥归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哽咽,“说永远也不可能让我认祖归宗!说我痴心妄想!”
这是他一生的执念啊!
他已经年过半百了,头发都白了,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个执念啊!
“欺人太甚。”七遥归宗疯狂地撕扯信纸,把禅院直哉的信撕得粉碎,漫天粉屑,“欺人太甚!”
什么嫡子,什么下一任家主,不过是因为禅院家这一代没有【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才被禅院直哉捡漏罢了。
“大失血不得不在祖宅休养?”七遥归宗冷笑,“活该,谁叫你挑衅恶魔阁下,你知不知道我召唤的是什么等级的恶魔?别说区区禅院直哉,即使是整个禅院家也——”
他猛地顿住。
七遥归宗的头脑仿佛被闪电击中,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召唤出的恶魔,轻而易举就把禅院家的继承人弄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七遥归宗喃喃自语。
“所谓的禅院家在真正的恶魔面前不堪一击。”
七遥归宗为什么执着于认祖归宗?
因为禅院家是咒术界御三家,因为禅院家很强大,他要背靠大树好乘凉。
在拼命砸钱也无法被只在意咒术师天赋的禅院家认回的日子里,七遥归宗偶尔会幻想,如果他有【十种影法术】就好了,或者比那更强的力量——让禅院家哭着喊着求他回家的力量就好了。
“谁说我没有这样的力量?”七遥归宗神情恍惚,他因自己的发现而激动得难以自抑,“我有!我一直有啊!”
他能召唤恶魔!
身怀宝藏却不自知的懊恼和喜悦冲昏了七遥归宗的头脑,他一把挥开桌面上残留的纸屑,将禅院直哉的信彻底抛至脑后。
“教导我如何召唤恶魔的那个人说过,仪式中最重要的是召唤词,一定要准确地说出自己的愿望。”七遥归宗绞尽脑汁地思考。
也就是专人专办,一只恶魔不同时承包多个业务。
七遥归宗很快打定主意:“我得再召唤一只恶魔才行。”
一回生两回熟,他麻溜地画好逆五芒星阵法,站在阵法面前,以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的激动声音喊道:
“隐藏着黑暗力量的钥匙啊,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封印解除!”
刹那间,狂风大作。
整个流程是那么的熟悉,七遥归宗心下大定,他熟练地就地一滚跪成土下座。
“尊敬的恶魔阁下,请实现我的愿望!”七遥归宗热切地说。
“我要让禅院家后悔错过我!”
他低着头,视野只有地面的一小块。
七遥归宗看见一道身影显现在召唤阵中,一双畸形肿胀的双脚踩在阵法上。
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七遥爱降临时也是赤脚踩地,少女白皙的双足轻盈地落在阵法上,好似丝毫不在意人间的脏污。
听说恶魔有很多种类,七遥归宗想,他新召唤出的恶魔可能是其他种族。
问题不大,能实现愿望就行,他不挑的。
七遥归宗:“请实现我的愿望——我要让禅院家后悔错过我。”
阵法上的恶魔欣然回应:“桀桀桀,没问题,老夫答应你。”
真是干脆果断又好说话的恶魔啊,七遥归宗大喜过望:“那,您现在就出发?”
“好说好说。”恶魔摊开青黑的手爪,“老夫的祭品呢?”
七遥归宗:“啊?”
祭品是什么,召唤恶魔居然是要祭品的吗?
“你没有准备祭品?”新来的恶魔诧异地问。
七遥归宗生怕祂扭头就走,立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会补上的!您想要什么祭品?”
恶魔没有扭头就走,他发出了肆意的笑声,笑声中充满嘲弄。
“何必麻烦。”恶魔仿佛粗沙磨过咽喉的声音响起,嗓音满怀恶意,“这里不是还有你吗?”
后知后觉的战栗感笼罩了七遥归宗,他因无知而兴奋的头脑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寒意刺骨。
召唤恶魔需要祭品?教他的那个人没说啊……
“骗人的吧!”七遥归宗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喊出声,“之前、之前的恶魔阁下没有向我索要过祭品!”
——但七遥爱至今也没有杀死五条悟,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七遥归宗恍然大悟:恶魔拿走祭品才会办事,七遥爱没要祭品,所以她不用办事。
居然闹了一场乌龙,七遥归宗恼火地想,教他召唤恶魔方法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能教漏的吗?
“既然没有祭品,那您就不用实现我的愿望了。”七遥归宗感受到新来的恶魔的杀意,急于打发走他,重新再召唤一次。
他话音落下,无事发生。
七遥归宗想起来,那个人只教过他如何召唤恶魔,没教过怎么把恶魔送回地狱。
“让您白跑一趟真是抱歉,您能自己回去吗?”七遥归宗苍蝇搓手,“或许我打开的并不是单行道?”
恶魔:“老夫想回去的话解除召唤就能回去。”
太好了,七遥归宗松了口气。
“但老夫凭什么要回去?”
恶魔狂笑出声:“好不容易逃出撒旦城,傻子才回去!”
“老夫可是地狱通缉犯!”
一道巨力袭来,七遥归宗的脖子瞬间落入青黑的手爪之中,恶魔收拢爪子,掐得他眼白外翻。
“让我来告诉你吧,”恶魔桀桀怪笑,“一旦召唤成立,恶魔就有资格向召唤者索要祭品,就算你不提出任何愿望,老夫也有资格索要出场费。”
“召唤者拿不出祭品,或者祭品不够,就要以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来补偿。”
恶魔慢悠悠开口:“老夫听你的意思,你不是第一次召唤恶魔,却两次都没有准备祭品。”
“你能活到现在,只是运气好罢了。”恶魔摇头晃脑地说,“恐怕是遇见了撒旦城的大人物。”
“地狱有地狱的秩序,地位尊贵血统高贵的上位恶魔不像我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家伙一样不挑嘴,逮着什么都吃,祂们相当挑剔。”
“比如莉莉丝夫人的女儿,听说挑食得很。”
陷入回忆的恶魔脸色扭曲了一瞬:“我之前跟随的一位大人犯了错,愿意自折两条手臂,付出一半的鲜血只求换个活命的机会……被她评价了一句难吃,半点儿希望都不给。”
青黑的手爪下,七遥归宗拼命挣扎,他呼入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