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随看向江偌,停了下,又才说:“如果能找到江渭铭造成你父母车祸的证据,你爷爷和你父母哥哥就成了受害人,这案子自然就能扭转乾坤。另外,江渭铭现在能坐上你爷爷的位置,手也不干净,公司财务漏洞,股市操控,都有沾染一些,能找到这方面的证据,或许还可以私下跟他们谈判。”
江偌暗叹,“这哪里是打官司,分明就是玩阴谋。”
高随笑道:“就是玩阴谋和心理战术。”
“你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业这么多年,见过的阴暗面多了去了,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案子,比起你们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偌没说话。
高随指节按了下眉心,又说:“我家里有个表弟,从小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后来上了警校,去年将他弄进了市里的刑警队实习,过了小半年心态就崩了,说是半年来把这二十多年未见过的阴暗面全给见识过了,想考研去读别的专业,这行待不下去。”
江偌淡淡一笑:“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差了些。”
高随停下来看向她,有些好笑,“他也就比你小一两岁,我发现你这人年纪轻轻,却总是一种过了半生似的心理,其实你在我眼里,也就是小孩子的年龄。”
他又不避讳地补充:“可能跟你的经历有关,比较早熟,又历经几次家庭变故,你注意一下心理健康。哦对了,我认识一位心理医生,你要是觉得郁郁寡欢时长心情沉重,可以找她聊聊,按小时收费,治疗心理焦虑引起的失眠也挺有一套,我试过很有效,”高随在自己眼睛下比划了一下,“瞧瞧你那黑眼圈。”
江偌横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去摸下眼睑,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遮瑕化掉了,我明明出公司前才补了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病房前,高随主动等在外面,等她先去和江启应谈。
江启应头发已花白,正靠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人比病前苍老瘦削了不少,原本稍显富态的面容上,多了很多沟壑褶皱。
江偌提前跟管家柳叔打了招呼,江启应看见她也不意外,收起报纸,让她到病床边来坐。
江偌问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后来江启应沉不住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江偌才将陆淮深的意思告诉他。
江启应当即冷笑了一声,气得一把摘下眼镜扔在被子上,“姓陆的臭小子趁火打劫,算盘打得倒是响当当。你给我问问他,今天这局面,有没有他的功劳和苦劳?”
第108章:陆总,干完杯能快点回来吗?想跟你谈谈
陆淮深纵然在罪魁祸首之列,但江偌认为这场硝烟里,没有哪一个人是无辜的。
包括她自己。
江渭铭狼子野心,江启应强人所难,而她做了帮凶,陆淮深运筹帷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哪一个人是清白的呢?
都是在自己的选择导致的结果中挣扎而已。
这些,江偌也就在心里想想,现在不是跟老人谈这些的时候,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听进去,即便是这么想着的她自己,也知道别无选择的时候,谁都很无奈。
江偌缄默良久,问他:“可拿到了股份之后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势单力薄我们能做什么?没有拥趸,以您现在墙倒众人推的情况,谁敢帮我们呢?”
江启应知道江偌说的有道理,只是他不甘心。
“那陆淮深帮你,你以为他图的是什么,你以为就那些股份吗?百分之十哪能满足得了他?!他铤而走险,舍近求远从你这儿下手,等我们跟江渭铭战得两败俱伤,他才是渔翁得利你知不知道?利用江氏的资本,慢慢地将整个江氏掌握在手中,他毫厘不损。这才是他的作风!”
江偌心里没太大的波动,失眠整的整夜里,她就已经想过这个最坏的结果:陆淮深要的不是和江氏互惠互赢,而是想要整个江氏。
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立,那陆淮深在她身上下这么多功夫,可真是处心积虑了。
所以她并不是没想到,也不是不愿去想,而是害怕自己所想成为现实。
一个男人好像喜欢你,他其实只想利用你。
想想这种讽刺性事件的发生,真不知道是这个男人太无情无义,还是这个女人太傻。
江偌说:“也不一定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绝对,如果他什么都不要,义无反顾地帮忙才应该觉得反常。”
江启应也正在气头上,陆淮深敢提这要求,就是打定主意他们别无选择,无论怎么挣扎怒骂,他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正在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愤怒,听到江偌这么一番话,生气地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怎么会偏向陆淮深说话?”
江偌愕然,她只是站在常人的角度思考,反而被指责带有偏向性。
这番话催化了心里长时间积累起来的压力,第一次让她觉得做的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
心里极其苦涩不满:你在背后指点江山,我在外面奔波效力,受尽委屈,所有的苦累打落牙齿和血吞,到头来却只得来一句质问。
江偌语气有些生硬地回驳:“在商言商而已。陆淮深是商人,不会做亏本生意。当初他为什么跟我结婚,您难道不清楚么?他凭什么要不计较得失地帮曾经碾碎过自己自尊的人做事?平白无故的援助,才更有可能藏着刀子。”
江启应瞪大眼,气息顿时往上一抬哽在喉咙里,胸腔起伏很大,情绪有些激动。
江偌见状惊了惊,不敢刺激到他,忙说:“您和我所说的都是揣测,分不出对错的,眼下的首要之急,是要您做个决断,到底让以百分之十的股份换取陆淮深的助力,还是攥好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却无计可施?当年车祸调查面临着瓶颈,江渭铭父子私下也在搞小动作,我孤身一个人,没有千军万马,高随能力也有限,希望您能权衡好之后做决定。”
江启应缓慢沉重地呼吸着,没有说话,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他哪会不懂。
他只是心有不甘,只恨自己力不从心。
江启应吁出一口气,语气沉重又酸楚,颇有些任命的感觉,只当是嘱咐她:“你驾驭不了陆淮深,他那样的人……”
他哪样的人,江启应没说完,最终让她答应陆淮深的要求。
江偌应了,心里想了又想,最后才将一事问出口:“爷爷,当初您为了让陆淮深答应跟我结婚,到底做了什么?”
江启应脸色一变,有些浑浊的眼瞳闪过一丝什么,江偌来不及捕捉,他就皱着眉说:“这个你不用知道。”
江偌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会让我在面对他的时候心里没数。”
江启应态度强硬起来:“我说了,你不需要知道,都是爷爷做的事,你知道也是徒增烦恼而已。”
江启应说完,似乎觉得说漏嘴了,咂咂嘴,别开脸,不再说话。
但已经足够让江偌知道,事情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简单,江启应瞒了她一些事情,而陆淮深也从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