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有了近日这出。
风光一时的谢阁老,太子太傅,被贬流放。
而且是立刻流放,听说已经出发三日了。
留一条性命已经是圣人宽恕。
毕竟发现自己信任许多年的老臣子,在自己登基前是不支持自己的,甚至还写了祭文嘲讽。
这事谁能忍?
不仅如此,礼部明明四个月前就发现了,可如今才有忠臣冒死呈上来。
礼部其他人都是死人吗?
竟然这么怕他谢维?
不怕当今圣人,却怕他谢维?
皇权被挑战的下场就是如此。
圣人最恨的不是十七年前的一份废弃祭文,恨的是整个礼部知情不报,帮着谢维欺上瞒下。
这谢维敢如此行事,实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且这事太子是否知晓?也是圣人心中的心结。
反正不管怎么样,谢阁老被流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估计太子也会受到牵连。
毕竟谁人都知道谢阁老确实是太子的人,更是太子的老师。
如此亲厚的关系,要说不牵连都不可能。
太子还没被圣人责罚,已经是看在父子亲情的份上。
可这天家的父子情,又能有多厚重。
谁也不知晓。
知道这些消息之后,纪彬跟焦家主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讶。
但是焦家主没有想太多,毕竟这种党争之事,听的他晕晕乎乎,反正就明白一点。
太子最近有难。
太子事情很多。
太子可能都不记得他们了?
这很有可能吧?
毕竟手下最得力的人被贬,圣人又在忌惮他,这事情定然多到离谱。
而且禹王还在暗中,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有灾祸。
说实话,如果是以前,这跟他们可能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可现在不同啊,太子殿下说过了,让他们来京城一趟说下种棉书的事,之后就没有话要讲了。
他们这些人十一月初八到的京城,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别说太子了,就连太子的消息都要特意探听。
太难了。
上头人一句话,他们就要揣摩很久。
如果太子真的忘了他们,年前不找他们也就算了,年后呢?
如果年后也忘了呢?
焦家人还好说,纪彬总不能一直在汴京等着被接见吧。
不想纪彬想了想,他那个时候的古代好像确实有这种事,就是皇上大官什么的召见一个人,然后把那人忘了,两三年后才想起来。
因为皇权的威势,那人竟然直接在京城安家落户,等着皇上问话。
这种事还不是个案啊!
不过太子就算把这事忘了,纪彬竟然也是能理解的,毕竟这是他身边的阁老被贬流放,事情远比焦家主想象的还要严重。
十七年前的一个废弃祭文,怎么就恰好被翻出来,恰好被人递到圣人手里。
一切都太巧了。
而且要是谢阁老知道这回事,能留着祭文原稿?
再说那祭文真假都不知道,只是坊间这么流传而已。
单看流传出来的事,只怕是漏洞百出。
就算是这样,圣人该恨还是要恨的,毕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有这种事,这对一个病了几个月的皇上来说,简直是最可怕的事。
一旦感觉到权力不在自己手心,这份恐惧就会愈发明显。
而这事带来的连锁反应也是很恐怖的,谢阁老既是太子一党的领头人物,又是太子的老师。
他这一被流放,太子一党恐怕元气大伤。
反而禹王那边靠着棉花挣了大笔财富,又有为民除害,铲除棉花骗子一事。
此消彼长。
对太子来说,只怕是处处犯难。
这种情况忽略个小人物,可太正常了。
纪彬一边表示理解,一边在思考若是太子真的把他们忘了,那年后能直接走吗?
还真是棘手。
不过这些事暂时不会波及焦家跟他,他们不过是大环境的小人物而已。
与其担心那么多,还不如老老实实过个年。
焦家人多,也热闹,纪彬,柴力,陈乙在此住得也习惯。
只是这里多是吃面,他们家乡那边多是吃米,陈乙有些吃不好。
但这都是小事,随便跟焦家人说了,就给他们单独蒸锅米饭,保证吃得饱饱的。
纪彬跟焦家主都如此淡定,焦家人自然也是不愁的,愁不愁都要过年,还不如好好过。
心里是这么想的,做也是这么做的。
但柴力赶在年前跟纪彬请了个假,他联系上之前的上司,那上司就在汴京里当差。
当初还从山清公子那听到过他的消息。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他也在汴京所以想去探望一番,说不定还能看到以前的同僚,那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都想念的。
纪彬当然同意这件事,不仅如此还抽了张三百两的银票,让柴力多买些礼物。
柴力忍不住笑:“三百两也太夸张了,实在用不了这么多,而且您平日里给的已经够多了。”
纪彬道:“出门在外,钱是要带够的,先带着,总比当时候没有强,你肯定还要跟同僚们吃饭吧?汴京的食肆也不便宜。”
柴力只好接下,这才出门。
至于纪彬?
他当然还是研究那本种棉书啊,反正这书已经带来麻烦了,要是不写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再说不管太子关不关注这本书,该写还是要写。
这东西对焦家来说很重要。
就算这趟没有见到太子,把这件事做得差不多,也算没有白来。
柴力最近出去了几次,等再回来的时候,脸色是不好看的。
纪彬自然也看到了,没等他开口,柴力就看看周围,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才道:“东家,当初你问山清公子,我上司是实职,还是虚职,如今有答案了。”
看着柴力的表情,纪彬就知道结果。
柴力又道:“虽说去的是兵部,但却让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做文书的活。”
“不仅是他,留在汴京的武官基本都是如此。”
“而且边关那边的将领也在陆陆续续调回来,不过两年时间,已经换下来大半了。”
“剩下的人在那边,似乎也不过好。”
纪彬听到这话,手一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些都是太子的人?”
柴力点头:“是,是太子殿下的人。这几日我同武官们喝酒,虽然职务都很低,但吃饭的时候来了个以往见过的将军,他已经赋闲了。”
“可他经验老道,有一次若不是他指挥,只怕我已经死在边关。”
柴力说这些话,本意是想跟纪彬念叨同僚们的过往,可说着说着,自己都发现不对劲。
更不用讲纪彬了。
纪彬闭上眼,顺手铺平一张纸,他刚认识的柴力的时候,那会柴力刚回来几个月,然后马上过年。
太子就是那年,也就是永义十四年底回的京城,当时还是打了胜仗。
但过了年之后,太子还有他身边的武将们都留在汴京,不再去边关。
也因为这些事情,才有禹王被赶到宿勤郡,柴力他们的抚恤金发下来的事。
后来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
什么棉花乱七八糟的。
如果把这些事再加一条线,也就是太子身边武官全都慢慢赋闲,慢慢从边关调回来。
没记错的话,邑伊县夏阳坝的夏大娘,她儿子还在信中说过换了上司,所以规矩跟之前不太一样。
可是两年时间把边关换了一半的血,只怕不是一个禹王能做到的。
说不定还有皇上的手笔。
一个贤能的太子固然好,若是一个手握重兵还贤能的太子,对皇上来说就是威胁了。
这皇上未必是真的想让太子退位,只是收揽手中的权力。
可这期间,就给了禹王太多可乘之机。
细细一想,这竟然是从两三年前,太子打了大胜仗开始,他的处境就愈发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