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头墨发是?湿漉漉的?, 披落在身后。
他用一只形若白色枯木的?夹子将耳后垂落下来?的?头发夹了?起?来?。
鬓边的?那一缕头发微卷地贴在公子的?面庞, 仿佛是?被烈酒给泡皱了?一般。
如?盐的?月色洒满了?整片宽阔的?白色地面, 落在周边一座座橙黄的?高顶屋檐上。
仿佛此处是?被如?梦繁华包围的?唯一一处清冷。
三人靠近,发现?公子身上的?酒味不是?一般的?浓烈。
往日公子几乎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公子以?克己为准则,放纵为耻, 即便能喝,他也不会这么做。
今日却……
月色下, 整个世界呈现?着如?雪的?浅冷白色调。
“陛下。”“陛下。”“陛下。”
三人齐齐单膝跪下。
公子侧过头,拨弄着手上的?古琴,唇边一如?往常持着轻笑。
“怎么换称呼了??”
“礼不可废。”
三人异口同声。
一串小调的?琴音从公子指尖流出, 比这月色更幽静,慢条斯理地问他们。
“你们要做我的?嫡系, 还是?我的?臣子?”
“若要做我的?臣子,叫我陛下,今日我要托付你们的?事情,我恐难安心。”
三人双膝跪下,在月色下发誓,身上的?铠甲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请公子吩咐,我等绝无犹疑。”
公子将古琴放在地上,很快有侍从过来?收走。
他温和地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
肖岩等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公子说话。
便抬起?了?头,“公子……”
却见公子用愧疚的?目光望着他们,愧疚中又夹杂着不舍和欣赏。
肖岩知道公子必定是?遇上了?难事,面对公子这样的?目光,他不禁鼻尖一酸。
他们这些人,几乎都出身不显,甚至很多人都是?公子亲手捡回?来?,亲自教养的?。
因此一直以?来?,公子如?师如?长,就是?他们这群人的?大家长,主心骨。
而他们也视嫡系这个群体为家。
说的?肉麻一些,公子对他们甚至是?有些疼爱的?。
如?果不是?遇到公子,他们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哪会像今日这样,跟着公子站在这个国家的?巅峰。
他们连命都是?公子给的?,又有什么不能为公子舍去呢。
三人皆道,“公子,我们心甘情愿。”
公子眼中的?不舍和怜惜更甚,头微偏,看着他们,抿唇浅浅地笑了?笑,问道,“倘若,我要的?是?你们的?命呢?”
“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
肖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甚至是?有些砰砰跳的?。
也许是?终于有机会向公子是?证明,他们所言,从来?不是?虚言。
“请公子给我们机会。”
公子收回?了?视线,侧过头不再看着他们,眼中虚假堆砌的?笑容如?雾般消散。
软软说,如?果有第四?次,让他亲手杀了?她?,切断连接。
软软说,这是?他们的?责任。
软软说,无可逃避……
可凭什么就无可逃避。
他应下了?剧情所有的?要求,把自己献祭出来?,一退再退,已被逼得退无可退。
却还是?不够……
还要他亲手杀了?软软。
说这样才够……
顾宴清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从心口烧到了?五脏六肺,四?肢百骸。
烧得他想报复,同归于尽的?念头不断占据着他所有的?思路。
死了?,那高高在上的?剧情和上苍也别想好过!
可当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嫡系们,这种一了?百了?的?念头又在避退,变得不再完整和纯粹。
他们是?无辜的?。
他凭什么要他们跟着他一起?埋葬。
他本该护着他们……
可他也该护着软软……一直以?来?,都是?软软在护着他。
难道,就因为软软懂事,只知道牺牲自己保护别人,所以?连他也这么理所当然地欺她?吗……
她?的?死,就不能有人为她?不计一切代?价地复仇吗?
那是?他的?软软啊……那是?他放在心上,最想疼爱的?小姑娘啊……
他救不了?她?,连为她?复仇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知不觉间,公子眼前?已一片湿润模糊。
严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眼睛上的?那条伤疤,就是?为了?保护公子而留下来?的?。
他说,“公子不需要做正确的?决定,公子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决定。
嫡系永远会站在公子身后,为公子开路,护航,即便与整个朝廷,与全天下为敌。”
肖岩和童路对视一眼,接上了?严济的?话,三人皆道。
“在所不惜。”“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背着他们,公子的?声音轻得飘渺如?月色,“我可以?…不做正确的?决定吗?我有这个资格吗……”
“你有,公子你有。
公子过往已经做了?太多正确的?决定了?,任性一次又怎样。”
三人其?实已经猜到了?,公子的?决定也许是?任性的?,也许是?对苍生不利的?,对他们也不利的?。
可对他们来?说,苍生很重要,公子比苍生更重要,比他们自己更重要。
公子已痛苦至此,可见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所以?,他们不想过问这个决定是?什么,他们只想让从来?不任性的?公子追随自己的?心意,任性一次。
天塌下来?,他们可以?一起?撑着。
什么都比不过公子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哪怕只是?帮着他竭尽全力爱他所爱。
这时候,一直默默在角落里?偷听的?顾拂光从角落里?跑出来?,挤到三人中间,面向公子跪着。
“兄长,也算我一个吧。
瑞郡王这个分封实在太难听了?,我不喜欢,你收回?去吧,你要办的?事,我给你办。”
“小公子……”
“看什么看,难道我不是?嫡系吗?不要以?为给了?我一个郡王头衔就把我踢出去了?。
气死我了?,我就说我不喜欢这个头衔。”
顾拂光圆滚滚的?眼睛含泪,“兄长,我还是?喜欢给你管着这群不听话的?家伙。”
顾拂光迅速擦了?擦眼泪。
其?实,他跟大家一样,也是?兄长捡回?来?的?。
要不是?兄长,他早就死在洛川顾氏了?,没有今天的?。
所以?……要命又怎么样。
他这短短一生,早就比那碌碌无为的?长寿之人来?得精彩得多!
顾拂光膝行至顾宴清身后,“兄长,交给我吧,苑德不会让你失望的?。”
公子望着那轮弯月,泪珠从眼角静静地滑落。
*
宫中发下大令。
封前?朝末帝为安月侯,即刻发往边疆塞叶城,不得迁延。
至于那位曾经与新帝结发的?公主殿下,圣旨中只字未提。
仿佛这位殿下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被新帝遗忘,被世人遗忘。
已封为大长公主和国公的?叶家二?老入宫去御前?大闹。
叶初急匆匆赶入宫中,却正好看见叶老夫人红着眼睛扇了?顾宴清一巴掌的?画面。
叶初气极得差点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