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嫔宋氏的演艺人生 第135章

  她不过是一只被蛛网束缚住的小虫, 再怎么挣扎,也破不开蛛网获得自由。

  不, 不!不能这样想!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她也许确实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但她一定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能走到今天,不已经能够证明这一点了吗!

  去他的神佛吧!

  如果对神佛的敬畏, 不能换来好运的眷顾,那她又何必去求神拜佛?求神不如求己!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敬畏……宋莹扫了一眼四阿哥的双手和腰间。

  四阿哥是从什么时候,不再拿着那串佛珠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丢掉了对“神佛”的敬畏的?好像是从……前年开始的吧……在索额图被下狱之后……

  若非不再对“神佛”保有敬畏之心,他怎可能不顾她的发愿, 偷偷给她吃“假素”?

  是了,偷偷地。

  四阿哥的行事风格,越发地隐晦不可见人了。

  不知不觉间, 他早已不是当初阿哥所里那个被康熙评为“阴晴不定”的少年郎了。如今的四贝勒, 已经变成了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

  他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全然不顾周遭的一切人、一切事了。

  那他现在做出这番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样子给自己看,是因为什么?是想表达什么?

  是想找个人诉说他内心无尽的忏悔吗?

  若真是如此,他应该对着福晋、对着李氏哭啊,她们才是与两个孩子血脉相连的生母。

  他的内心,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忏悔吗?

  还是说,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一个可以告诉他、他没有做错的人?

  以及宋莹,你呢?

  看到这样的四贝勒,你是否能够抛开对弘晖早逝的痛心,压下向福晋隐瞒此事的愧疚,强忍着喉中的作呕感,再次扮演他心中那朵长春不败的解语花?

  ——从她选择入宫成为“懋嫔宋氏”开始,她其实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宋莹仰起头,瞪大双眼,让眼泪回流。

  她缓和了一下情绪,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婉表情,站起身,走到四阿哥对面蹲下,双手捧住他的头抬起,让两人的额头相抵:“这世上若真有神佛,那我与爷相遇相知、相伴一生,我能为爷生儿育女,必然都是神佛的属意。您让人给我做了那些特殊的素斋,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这不正是顺应神佛的旨意,对我施加拳拳的爱护之心吗?神佛又怎能因此而怪罪于您?”

  注意到四阿哥想要开口说话,宋莹加大了双手的力度,抢先说道:“那些‘素斋’,虽是爷命人备的,但最终都是进了我的口。我不仅吃了,还吃得很欢快,丝毫没有察觉出问题。可见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否则又怎会尝不出荤菜、素菜的差别?如此,神佛若要怪罪,那我应与爷同罪。神佛降下的惩罚,我也该与爷一同承担。”

  “滢滢……”

  “于礼法上,我确实是弘晖和弘昀的庶母,但实际上,我与两个孩子并无血缘,也不曾养育过他们。他二人早逝,于爷,于福晋,于李氏,都是丧子之痛,唯独于我不算是,可见神佛并未因素斋一事怪罪于我。既不曾怪罪我,便也不会因此怪罪您。爷,弘晖和弘昀的死都是意外,是逆党的权欲熏心,是奴仆的心怀不轨。不是您的错。”

  弘晖意外夭折之时,四阿哥内心深处就产生了些微的愧疚和畏惧。而弘昀的意外被害,更是让这种感觉到达了顶峰,甚至一度让四阿哥怀疑,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因果报应一说不成?

  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愤怒。

  在通往王座的路上,他能够接受自己因为计谋不足而失败,却无法容忍被某些神秘莫测的力量,阻挡住他前行的脚步。

  他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倾诉一番。

  这个人,既不能是两个孩子的生母,也不能是那两个与他还不算太熟悉的新格格,只能是宋莹。

  他期望可以从滢滢这里,得到满意的“回答”。

  而一切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永远纯洁、美好,一心一意待自己的滢滢,再一次回应了他的信任,给予了他能够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何其有幸,能有这样的知己相伴!

  四阿哥纠结了一个多月的心绪,终于得以在今日,被宋莹的一番剖白抚平。

  四阿哥拉起宋莹,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头靠着头、交颈拥抱,因此四阿哥也并未发现,在两人目光相错的一瞬间,宋莹那由柔和变得冷酷的眼神。

  相拥片刻,两人分开。面对着面坐着,宋莹就又是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了。

  四阿哥捏了捏她的手,眼睛望向虚空:“李氏昨夜就病倒了,你可知晓?”

  宋莹点点头说道:“早上送弘昀的棺材出府时,她都没能起得来身。”

  四阿哥叹了口气:“下人回禀,她昨晚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二阿哥’。只是不知道,她喊的是弘昐还是弘昀。”

  宋莹沉默不语。

  “等过了年,”四阿哥继续说道:“我会让弘时搬到东跨院去住。”

  宋莹一愣:“过完年……三阿哥还不到两岁,这就离开锦瑟居一个人住,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确实有些早,但宫里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再说,皇子女们身边有足够数量的奶保,便是离了生母独居,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宋莹有些无语。

  先例确实是有,但那一般都是生母的身份太低,暂时又不能凭借子嗣升位份,以致不能养亲子,加之当时后宫没有合适的高位嫔妃能□□时,才会选择做出的权宜之计。甚至,便是真的让孩子到阿哥所、公主所独居,一般也会给孩子找个可以充作“养母”的长辈照看日常生活,譬如上了年纪的太妃,或者如苏麻喇姑一般地位崇高的女官。

  没有女性长辈照管、独居在阿哥所或者公主所的孩子,等于是完全被下人掌控在手中。万一碰上那等黑心肠的奴才,不好好照顾孩子不说,甚至在身体、心灵上折磨孩子,可怎么是好?

  贝勒府就算再小,那也是好几重的院子,东跨院与“后院”之间的门禁又格外森严,女眷基本不可能到东跨院那边去。且从四阿哥刚才的口吻不难判断,他让三阿哥搬去东跨院,肯定不会允许他像弘昀当初一般,隔三差五就回锦瑟居住一宿了。

  宋莹正在思考四阿哥此举的真正含义,突然注意到他居然在直直地看着她,心里顿时一突。

  果然,只听四阿哥说道:“弘昐胆小怯懦,弘昀嚣张跋扈,可见李氏就不是个会养孩子的。再把弘时交给她养育,也不知会教出个什么样子的纨绔出来。弘昐和弘昀的死,虽不是李氏直接造成的,但她也并非毫无责任。我实在不能放心将弘时放在她身边养大。当年你为了爱兰珠的前程,能够克制母性,将她送给福晋抚养,此为“为子女计深远”;后来乌希哈出生,也被你教导得活泼可爱……你是擅养孩子的,不如将弘时收为养子可好?”

  宋莹表面做出惊讶状,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无痛当妈,我可真要谢谢您嘞。别的孩子她或许还会考虑一下,弘时嘛,还是算了吧。

  弘昐、弘晖、弘昀的夭亡给她的“启示”难道还不够吗?她做什么要给自己的命运开启一个困难模式?

  “我与李氏不合,爷是知道的,”宋莹垂下头,委婉地拒绝。

  四阿哥皱眉:“是我让你收养弘时的,她敢有不满?”

  宋莹轻轻摇头:“爷,我并不是担心收养弘时之后,李氏会对我有怨言。我担心的是,等弘时长大懂事后,知道生母与养母之间的龃龉,左右为难。长辈们之间的纠葛,不该牵扯到孩子。”

  四阿哥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养母孝懿皇后,与生母德妃之间数年的争端,以及自己夹在二人之间,尽力转圜的艰难。

  他搂紧了宋莹,叹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爷若是担心李氏养坏了弘时,莫不如找个厉害点儿的教引嬷嬷给弘时做保母?”

  四阿哥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点了点头:“我会与福晋说,让她去跟你父亲要人。距离春节还有几个月,总能挑出个合适的人选来。即便没有也不要紧,弘时搬去了东跨院,我多去看望他些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啊想不到,100多章前埋下的“信仰三章”,今天居然还能被我给圆上,啧啧奇了奇了。

第162章 日常

  康熙四十五年过完春节, 刚进入二月,四阿哥就与太子、直郡王、九贝勒和十三贝勒一起,伴驾去巡畿甸。

  这一去就要半个多月, 四阿哥身边自然不能少了人伺候。只是这畿甸就在京郊,不算什么好玩儿的去处, 福晋和宋莹都懒得动弹, 便共同举荐了性格较为豪爽的耿氏跟着四阿哥去了。

  至于为何不带钮祜禄氏, 盖因她已怀孕四月有余。

  “侧福晋, 钮祜禄格格身边的杏花过来了,说是她主子害喜太厉害,吃不下饭, 想跟您讨些您去年腌制的梅子清清口,”寻桃撩起帘子进了东侧间, 对倚靠在榻上的宋莹说道。

  站在宋莹身后的苏梅一听这话, 立刻便竖起了眉毛,冲着窗外大声说道:“府里的膳房又不是没有腌梅子, 做什么隔三差五地来向我们主子讨要?难不成经了我们主子的手,那腌梅子就成了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不成!还有脸颠颠地跑到福晋的院子里来,这会子也不嫌费时间了, 若回去得晚了,累得你家主子把心都吐出来了可怎么好!”

  在门口等着的杏花闻言也不甘示弱:“满府都知道侧福晋是再规矩不过的人了, 怎么苏梅姐姐却没学了主子的好,竟尊卑不分了起来?我们格格与宋侧福晋之间的事,也是你一个丫头能置喙的?”

  苏梅“呵”了一声, 撸起袖子叉着腰, 就准备等宋莹一声令下, 好出去拿下杏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

  此时宋莹正在跟福晋打双陆,两人斗到关键处,对钮祜禄氏和她的丫头没眼力见的举动很是不耐烦。

  宋莹头也不抬地对寻桃说:“你去告诉那丫头,去年腌的梅子只剩下一坛了,我是备着留给爷和耿氏回府后配酒的。钮祜禄格格若是要吃,就等爷回来,跟他去要吧。”

  寻桃“唉”了一声,乐呵呵地去传话,苏梅不舍得错过热闹,便也跟了出去。

  福晋“呵呵”一笑:“你个促狭鬼,她没法跟爷出去,心里正别扭着呢,你偏拿耿氏来刺她。”

  宋莹将一枚棋子移出棋盘:“都有了身子了,不好好养胎,还想成天如何歪缠着爷们,也不怕人说她没教养。”

  “她也是被吓怕了,”福晋跟着移动棋子:“若不是去年爷得了时疫,她侥幸能在床前伺候,此刻只怕还被冷落在绿满堂呢!”

  看到棋盘上,属于福晋的棋子只余最后一枚,宋莹知道自己败局已定,随手扒拉乱了棋盘,叹了口气说道:“这人的命,可真是不好说。她触犯了爷那么大的忌讳,本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结果一场时疫,她倒成了爷的救命恩人了。”

  去年夏天,四阿哥带着女眷和子女去庄园避暑,唯独没有带“被打入冷宫”的钮祜禄氏。

  在庄园里待了半个多月,四阿哥突然被康熙叫回京,便在府里住了两晚。他本打算第三日就回庄子上,谁知那日一早起来,先是头晕目眩,紧接着便上吐下泻,竟染了当时流行的时疫。

  彼时,府里有头有脸的女主子都在庄子上,且被四阿哥明令禁止不许回京,以免被过了病。

  如此一来,便给了钮祜禄氏翻身的契机。

  她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四阿哥一个多月,照顾好了他的病,也改了自己的运。

  大约是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格外脆弱吧,一向“小心眼爱记仇”的四阿哥,竟忘了当初钮祜禄氏给他添的堵,重新光顾起绿满堂来。

  没过几个月,钮祜禄氏便被诊出了身孕。

  “哪里就到救命之恩的程度了?不过是侍疾,换谁都可以。”福晋让人将棋盘拿下去收好,端茶润了润口,说道:“这钮祜禄氏惯是看人下菜碟,对我是再恭敬不过的,但她就是敢给你甩脸色。想来她面对爷,又是另一番风情,说不定正入了爷的眼呢。”

  宋莹也咂咂嘴:“她刚进府就被我训了一顿,后来失宠,见了我都是躲着的。如今仗着有孕,又敢跳到我跟前了。那梅子她跟我要过两回,我都给了。可事不过三,我若再给她,岂不是让她以为我好欺负了吗!”

  福晋说道:“要我说,你头两次就不该给她。府里又不缺这些东西,非得跟你要,无非就是想向别人展示,她张张嘴就能让侧福晋亲手给她做吃食。你又何必给她做这个脸?”

  宋莹心里苦笑。她也不想让钮祜禄氏太得意啊,可谁让她肚子里的那个可能是未来的乾隆帝呢?自己后半辈子说不定还得在她儿子的手下讨生活,总不能与钮祜禄氏闹得太僵。

  她只能自我安慰:现在她对钮祜禄氏的退让,权当是给小乾隆面子了。

  宋莹与福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忽然见采梨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主子,侧福晋,陈福回来了。”

  宋莹纳闷:“他不是跟着爷去畿甸了吗……”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与福晋对视一眼,二人都紧张地直起身坐好。

  福晋让人将陈福叫进来。

  陈福进来后,跪地请安。

  宋莹仔细观察陈福的脸色,见他面色还算平静,心放下了一半。

  福晋问道:“是爷让你回来的?”

  陈福称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贝勒爷命奴才快马回府,将这封信交给福晋和侧福晋。”

  一封信给两个人?

  宋莹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