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 第29章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终于多了不知所措的焦虑和惶急,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扑出房门开口喊救命。

  但在双眼冒金星的周秉看来,那份焦虑和惶急却是敷衍的,虚张声?势的。

  因为这个可恶丫头的嘴角是翘起来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还有来不及掩藏的幸灾乐祸。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拉皮条的康郡主

  早饭已经摆好了, 眉骨上青了一大块的?周秉臭着脸不说话。

  林夫人心疼得直哆嗦,“这?是?怎么?弄的?,喝个?酒都能摔跟头?, 跟着出门的?人都死哪儿去了?幸好这?回只伤了额头?, 要是?伤了眼睛看你怎么?办?”

  谭五月默默地坐在旁边喝粥,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

  林夫人不乐意了, 把?矛头?直直调了过来, “你一日是?周家妇,就要尽到周家妇的?职责。周秉伤得这?么?重, 不紧着嘘寒问暖也就罢了,怎么?像个?无事人一般?”

  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这?个?乡下丫头?的?错。

  霍老太太也心疼孙子, 但看不得林夫人随便?埋汰人, 把?筷子一摔回骂了一句。

  “你也知道人家是?来给你当儿媳妇的?,不是?来给你当奴儿的?。由着你的?性子欺负,又不是?小猫小狗, 呼呼呵呵地成什么?样子?“

  林夫人气得脸发青再次后悔,自己干嘛脑子发晕同意把?这?尊骂不得打?不得的?菩萨从江州请了过来?

  转念一想安慰自己, 周家休妇毕竟是?件大事,总要有个?像样的?人在场做旁证。看过京城无边的?繁庶风流, 老太太总归会明白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

  周秉没有理会亲娘的?复杂心思,他面无表情的?直直坐着。

  实际上他不敢松懈, 只要稍稍一动,肚腹上更严重的?伤就疼得不行。所以?这?会他什么?也不做,只一眼接一眼地悄悄往谭五月身上瞟。

  依旧是?略显寡淡的?老实眉眼,依旧是?颜色暗沉的?衣裙, 可分?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昨晚女人磅礴大怒时?的?模样,以?前从未得见过。

  像是?荒漠上新发的?一点新绿, 像是?经冬枯枝上隐藏的?细小花萼,像是?被投掷了石头?的?潭心,突然就让这?人多了些鲜活气儿。

  周秉抚了一下生疼的?眉骨,心跳却砰砰在加快。

  他知道,自己沉积了两?辈子的?歉疚在被谭五月狠狠踹了一脚的?刹那忽然就变了味。

  这?份滋味太新奇,他管不住自个?。总想往那边张望,像个?刚出庐的?愣头?青。

  林夫人精明地察觉了什么?,左右看了一眼。

  昨天老太太执意让底下的?人重新布置西园,对于这?种小事她无可无不可。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根本?还没有定性。就算是?跟谭五月这?个?乡下丫头?同床共枕一宿,也改变不了什么?。

  更何况今天早上已经有侍候的?丫头?过来,说昨天晚上西园的?床榻上干干净净,就说明这?两?人昨天整整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夫人不屑地向旁边一瞥,有些人注定只能自惭形秽一辈子,即便?侥幸得到了金山也不见得守得住!

  门上派人来禀报,说陈状元府上的?康郡主过来拜访,

  这?一大早的?,哪有这?么?早就到别人家做客的??

  但来客身份高贵,林夫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一会功夫就陪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女子,笑盈盈地一同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了一件杏色闪缎绢绣的?对襟褙子,头?上带了一套成色甚好的?南珠头?面。除了下巴略有些方正外,一副白白净净的?模样,整个?人透着一股妇人间难得一见的?精明干练。

  她笑着给霍老太太行礼问安,转身又拉着谭五月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

  谭五月在生人面前一向话极少,这?时?候默默站在霍老太太身后,怎么?看都是?局促的?、寒酸的?,一副畏首畏尾的?小家子气。

  康郡主和身后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才转头?对着林夫人说明来意,“我在西郊有一处小庄子,里头?有几棵百年的?枇杷树。虽然结的?果子不是?很大,但还算可口,所以?就给京城的?亲朋一家送一篓,都尝尝鲜……”

  眼下已经是?晚春,再过十?天半个?月新鲜的?果物都要上市了,到时?谁家也不会缺这?些东西吃。

  但这?份情必须要领。

  所以?林夫人恰到好处地惊讶,“这?可是?稀罕物,是?不是?那处靠近温泉的?那座庄子所产,听说现如今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了。我只知道冬天可以?赏景,没想到还可以?催熟果子!”

  康郡主脸上有得色,“原本?是?先帝爷赏赐给我母亲的?,我出嫁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当做嫁妆陪送给了我。为了这?件事,我的?两?个?嫂子到现在都在背后嘀咕呢,说我母亲对我太过偏疼……”

  康郡主的?母亲是?宗室女,因?为其生母早丧自幼养在宫中,因?此有一个?茂德郡主的?封号。

  这?位宗室女和世宗皇帝虽然只是?隔房堂姐弟的?关?系,但是?因?为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跟亲姐弟也差不了多少。到了嫁娶的?年龄之后,世宗亲自出面为她挑选了一位夫婿,就是?现任太常寺四品主事的?康大年。

  因?为茂德郡主早年间与世宗的?这?点姐弟情分?,康家从此顺风顺水。

  就是?如今的?景帝登基后,也没有薄待这?一家子,四时?赏赐不断。

  茂德郡主生的?小女儿就是?康郡主,她并非皇家剌封的?正经郡主,只是?因?为常跟随母亲在宫中走动,被人尊称了一声?郡主娘娘……

  虽然这?位康郡主的?身份有些名不副实,但是?并不妨碍她金尊玉贵的?长大。眼界自然就有些高,对于婚事高不成低不就。年过二十?的?时?候才相中了一个?百里挑一的?乘龙夫婿,这?人就是?庚申年的?状元郎陈文敬。

  说了一会话后,康郡主借口要看看周家花园子里种的?几株名品海棠,林夫人自然满脸笑容地作陪。

  康郡主惬意地站在卵石铺就的?回廊上,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可是?受人所托才走这?一趟的?,实话告诉你,今天跟着我进来的?侍女当中,有一个?高鼻大眼叫青栀的?,就是?那位身边贴身侍候的?,专门过来看一眼那个?谭氏……”

  康郡主的?舌头?勾卷,说话有很重的?京味儿。

  “人家身份那么?尊贵却愿意屈就,不就是?对你周家的?儿郎真真看入了眼。你可千万不要拿乔,当心日后……给周家惹祸呀?”

  像一块甜糕,里头?裹了层层的?馅料,一层威胁一层利诱。

  林夫人想到那份让人炫目的?天家富贵,想到周家从此青云直上,也忍不住一阵眼跳耳热。但也有顾虑,老太太刚过来,昨天她不过草草提了几句就被老太太好一顿数落……

  康郡主有些看不上她的?假矜持。

  又想吃口热的?,又嫌炉灶里的?栗子烫手,说的?就是?这?种人。

  她闲闲地剔了一下尖尖的?尾指甲,拖长了话音儿,“其实这?桩婚事成与不成都和我不相干,只是?我这?个?人心善,看不得一对世间少有的?般配人从此各走各的?。”

  她咻得一转,想起了什么?似地,“你家周二郎是?男子耽误得起,可那位殿下……今年年岁正合适婚配。京里多少好人家都不错眼地盯着,若不是?我见天地在她耳边唠叨,人家也下不了这?样的?大决心。”

  康郡主掐了一朵红馥馥的?海棠。

  也不往头?上戴,就拿在手里玩儿,像个?市井间的?媒婆一样挑三拣四。

  “……别怪我没提醒你,年青女孩儿心性不定,说不定明天这?只凤凰就看中了别人,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却说中了林夫人的?担忧,连忙把?裙上的?一只羊脂玉禁步解下塞了过去,“这?儿女都是?债,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孽障。你这?个?做姐姐的?若是?玉成了此事,我给你单备一份厚厚的?谢媒礼!”

  康郡主眼睛利,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好东西。

  温润细腻的?玉面上雕了双猴献寿,两?只小猴栩栩如生,捧在手心的?桃子竟然带一点天然的?紫红,寓意极好。

  她自小生活富裕,按说从来不必为一粥一饭焦虑。可嫁进陈家后,才知道衣食住行的?体面样样要花钱。也幸亏她嫁妆丰厚,要不然一家子老老少少靠着陈文敬在翰林院那几两?银子的?俸禄,恐怕早就饿死了。

  金银珠宝谁也不会嫌多,所以?她推辞了几句,就装作却之不恭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了。

  林夫人常在京城贵妇间行走,自然知道这?位除了贪财,还有另外一桩心事,眼珠子一转就亲亲热热地抓着她的?手小声?笑。

  “……听说崇福观来了个?有道行的?真人,多少信男信女拜在他的?门下。若是?你能跟法师结缘,说不定就能为你从神仙那里求一个?齐齐整整的?转世金童来!”

  康郡主结缡逾七八载一直没有身孕,已经成了她的?心病。不提还好,一提必定魔怔。

  崇福观的?张真人大号叫张玄君,有人说他是?龙虎山张天师的?亲兄弟,是?否是?事实不可考。

  因?此人醉心修炼道法极精深,已经是?半仙之体。且从不喜凡间的?世俗之事,等闲人见上一面难上加难。只是?因?为当今景帝对道家之术有兴趣,张真人听闻后,才会偶尔拔兀到皇城升坛讲法。

  康郡主听了果然心动,毫不见外地反手一挽。

  “夫人最是?懂我的?心,只要夫人到真人面前替我引荐一回,荣寿公主和你家二郎的?事包在我的?身上。不过那个?谭氏……你还是?尽早打?发干净,公主尊贵体面,可不愿背个?现成恶名!”

  林夫人一咬牙,重重点头?。

  朱漆廊柱后,一双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拉着脸的?谭五月慢慢擦拭干净裙上的?茶渍,心头?略带自嘲地想,大凡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听见自己成了丈夫大好前程的?绊脚石,都恨不得自请下堂。

  偏偏从前的?自己蠢笨的?无可救药,连看人眼色都不会……

  昨天林夫人已经把?大致的?情形说清楚了,虽然口口声?声?怜惜她是?一介孤女,却还是?完整地把?意图说了出来——周家要休妻,周秉要另娶高门贵女,外头?还有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的?……

  不是?这?个?还有那个?,尊贵的?低贱的?,又有什么?不同?

  谭五月脩地闭上了眼睛,心上再无波澜。

  她掂了掂茶盘低嗤一笑,随手就抛进了水池里,些许响动惊起了荷叶上几只小小的?蜻蜓。

  周家用来待客的?自然都是?些好东西,那茶盏是?雨过天青釉的?薄胎细瓷,对着光几乎能看见里面的?茶色。

  这?一套在市面上少说也要八十?两?银子,真是?可惜了。不过林夫人如今心烫似火,多半没闲情计较这?些……

  送走了客人,林夫人找到在后院练箭的?儿子。

  一上来就嗔怪,“你这?孩子,那康郡主也不是?外人。你今日不上值,过来见个?礼也不费什么?事儿。你才进京的?时?候陈状元对你多有提携,说起来象是?亲兄弟一样,怎么?现在变得如此生分??”

  周秉把?一张五石弓拉满,崩紧的?箭弦在他的?脸颊上勒出明显的?痕迹,长身玉立卓而不群,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刚劲挺拔。

  林夫人自豪地想,也许儿子弃文从武也没什么?不好。

  周秉眯着眼睛手指轻轻一放,箭矢嗖地一声?正中靶心。

  他脸上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陈文敬不过带我一起吃了几回酒,哪里就算得上是?亲兄弟了。我又赴了武举,他编的?那套题卷我半分?没用,实在用不着记挂他的?人情。”

  这?话没什么?毛病,林夫人却听着有些不对劲儿。

  她在家里一贯强势说一不二,总觉得儿子自从入了北镇抚司之后,短短时?日就像变了一个?人。

  林夫人落寞的?垂了头?,揪着帕子。

  “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哥去的?早,也轮不到我一个?妇人家在外头?左支右绌。你还年轻,不知道身后若是?没有背景,这?官途无论?如何都走不长。皇上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对咱周家颇有照顾,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倒是?真的?,在上一世皇帝前脚刚死,后脚自己就被抄家灭族。

  周秉把?弓箭放在一旁,脸上似有无奈,忍了又忍才开口。

  “康郡主是?什么?样的?人,娘你多半比我还要清楚。那就是?个?在高门间拉皮条的?,走门串户地吃拿卡要。爪子伸得比那些私媒还要深,哪还要半分?脸面?”

  林夫人根本?不承认,“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我都是?为你好……”

  周秉用滚烫毛巾囫囵擦了一把?脸,居高看着,“这?些车轱辘一样的?话你说了好几遍,我早就记下了。荣寿公主很好,但我已经娶了亲。谭五月没有大错,休妻是?无稽之谈。更何况现如今……很有可能她已经有孕在身……”

  林夫人终于面色大变,“怎么?可能?”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被一顿扁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