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人 第66章

  虽然失了大宗财,可毕竟能洗脱嫌疑,留得青山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周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几眼,好半天才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四里亭码头

  周秉端茶送客, 杂役上来客客气?气?地把余龙牙的轮椅推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谢永才从?旁边的厢房走了进来,迟迟疑疑地问?, “大?人, 你说这丫头?说得又几分真?”

  周秉摸了摸下巴,答非所问?,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丫头?行事?说话颇有主见, 上蹿下跳地根本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更叫人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事?当爹的不出面, 反倒让她拖着残腿前前后后地跑……”

  谢永也摸不着头?脑,“我派去的人说余显山像往常一?样, 上午到大?盛魁去转一?圈, 下午就?到茶楼听书,要不就?回?家看书。屠婆子死了之后,这家人又雇了一?个烧饭的灶上人, 看起来跟没事?人一?般!”

  周秉觉得这余龙牙看着柔弱又清秀,像是一?朵开得正好的木槿花, 只可惜这朵花多半是个黑心的。

  他一?时间也看不出这是否是余龙牙余显山的断尾求生,估摸着这么多人盯着也翻不起浪, 索性就?不再去管,回?头?吩咐, “带一?半的人,咱们去四?里亭码头?看看。是豺是狼,总要逮着了才见分晓。”

  因正是季节,四?里亭码头?人流如织。

  到处都是热烘烘的, 嘈杂喧天。装货卸货的马车骡车把一?条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往来的行人只能侧着身子走。

  码头?的管事?姓张, 穿了一?身短袖的褂子,一?张黑胖脸上尽是精明之色。

  他一?边擦着满头?的油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努力陪着笑,“查清楚了,这甲字十四?号仓库租了老长?一?段时日,那位客商好像姓陈,交了二百两?的租金。大?人若是不提起,我还真忘了这个人,的确有两?三个月没见着人了!”

  谢永满脸不悦,“你这个头?是怎么当的,客商好久不来一?回?,你就?不会找伙计去问?问??”

  张管事?笑开了,一?幅客人你少?见多怪的模样乐呵呵地解释。

  “我们开门做生意,客人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们也没资格拦人家。等一?年的租期到了,客人要是再不来的话,我们就?把仓房里的货品拿出来清卖,总不会亏了就?是……”

  敢在四?里亭码头?做生意的人,一?般都是大?手笔。

  但这个事?也说不准,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三五个客商莫名其妙的没了下落。但他们留在仓房里的货一?般都不错,清卖出去后兴许赚得比租金还丰厚,所以傻子才会主动出去寻人。

  真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周秉懒得跟这些市井之人费口舌,手指一?挥,立刻几个带了腰刀的番子就?鱼贯往甲字十四?号仓库而去。不过半刻钟,库房深处就?传来尖锐的鸣哨声。

  这就?是有所发现。

  周秉和谢永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的兴奋之色。只有张管事?莫名其妙的,心想账本上记载陈姓客商寄存了三千斤的湖北丝棉,入库的时候自己还一?一?查验过,这些当差的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库房大?概是为了节约成本,用泥砖砌成半人高的地基。再在地基上用竹竿和竹篱笆搭建成丈高的围墙。远远看着整齐,走进了才发现这些隔成小间的仓房全部没有开窗。这是为了防火防盗,以至于空气?当中隐隐有一?股霉变的味道。

  谢永左右看了一?眼,不由嗤笑了一?声,“就?这么一?块破地方,竟然还敢要别人二百两?银子,你是抢钱的吧?”

  张管事?暗骂这些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脸上却半点不显,只胸有成竹地轻轻扯开一?处让众人看。

  周秉也有些好奇,他虽然算是本地人,但一?直被祖母霍老太太押在家里读书,竟没有空闲到这些市井地方见识一?番。

  这时候仔细一?看才看清这些看似简陋的屋脊墙壁虽然依旧是泥砖砌成,竟然全部灌了糯米灰浆。不由赞了一?句,“这倒是做了大?事?,加了这个东西恐怕扛得住十来年的风吹雨打。”

  工匠们修葺房屋时用泥沙砖瓦,最早时一?般用“三合土”作为粘合之物。后来就?用糯米、熟石灰以及石灰岩末混制成浆糊,然后将其用于砖石的空隙中,这糯米灰浆太金贵了,只是在修桥搭庙或是皇帝修建陵寝时才用。

  本朝建立之初,□□大?力发展农事?,大?江南北都大?肆种植稻米,糯米灰浆的工价才慢慢降下来。但一?般都是官府建城墙,还有大?户人家修庭院时用。

  这处小小的码头?不过几百间仓房,竟然能大?规模地使用此物,还低调地用竹子遮挡在外?头?,也算是秀外?慧中了。

  张管事?脸上有得色,“咱们这处码头?能管一?二十年,就?是怕惹人眼让盗匪惦记,这才弄了这么个障眼法,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周秉十分给面子地又赞了几声好!

  张管事?也看出这位穿便衣的才是领头?的,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大?人好眼力,这四?里亭的仓房有上百间,我们主家是投了大?价钱,希望南来北往的客商投个安心,大?家一?起发财才好……”

  一?边说话,一?边手脚麻利地塞过来一?个分量颇重的荷包。

  周秉笑了笑,随手把银子抛给身后的谢永,一?个健步跨上高高的门槛。

  仓房的大?铜锁已?经被砸烂丢在地上,张管事?见了根本就?不敢吱声。

  里头?的光线并不好,好在两?扇门大?敞着,又点了两?盏气?死风灯。可以看见一?排排原本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棉垛子被翻得稀烂,尤其是尾端的几个被翻得更烂,隐约可以看见有尺宽的木箱子夹在里头?。

  那木箱的做工一?般,好像只是几块刨干净的木板匆匆拼接而成。

  周秉笑得更加和煦了,转头?问?张管事?,“不如你来猜猜这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张管事?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了,脸上再不见刚才的殷勤妥帖。

  他一?时也摸不清情况,这时候像锯嘴的葫芦根本就?不敢胡乱吱声。

  ……万一?这里头?夹杂了要人命的违禁之物,他全家老小都不够玩儿的。

  “哐当,哐当……”

  木箱子被一?一?砸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齐齐滚落出来,林林总总的钗钿簪环缠绞成一?团,在风灯下发出莹莹的光芒。

  这余龙牙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本钱可是下得够够的。

  周秉眉角跳动了一?下,现在不管那余氏父女的真实?身份到底为何?,这趟交易总算不亏。随手捡起一?只成色甚好的羊脂玉带钩,上下抛了两?下,“没想到这家的丝绵还买一?送一?,这个搭头?倒是挺值钱的嘛!”

  张管事?骇得肝胆俱裂宛如雷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顾地上砢人的粗石瓦砾砰砰地磕头?,“大?人,小的实?在不知里头?还裹藏着这些东西,也实?在不知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小的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

  谢永此时完美展现锦衣卫办差的凶性,一?刀背就?狠劈在张管事?的头?上,低斥道:“还不快点交代那位客商的情况,等我家大?人请你到衙门里喝茶呢?”

  张管事?顾不得伸手去抚额角上的青肿,哭丧着脸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真记不清什么模样了,交了银子就?走人。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客商,我要是一?一?都记在心里,只怕早就?当大?掌柜了!”

  周秉也没难为人,态度甚至称得上和煦。

  “留几个人在这边清点东西登记造册,再找几个人到外?头?张贴告示。就?说四?里亭码头?涉嫌通匪,所囤积之物必须在三天之内补办手续。三天之内无人认领的话视为无主之物,尽数充公……”

  张管事?茫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急急地大?声嚷嚷,“大?人使不得,客商天南地北地到处都有,这短短三天怎么能尽数通知到人?”

  周秉好像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大?方地放宽条件,“那就?五天,再不能多了……”

  张管事?心想码头?这么宽,眼下又正是旺季,就?是半个月也不够用啊。

  他正准备痞赖一?回?,就?见刚才的年轻人眉宇微微一?沉,那双黑水银一?般的眼珠子悄无声息地望过来,俊秀的脸上就?涌上一?股瘆人的肃杀之气?。

  旁边的几位官爷躬身大?声应诺,行动间尽显跋扈张扬。

  张管事?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凶名在外?的锦衣卫,不是衙门里吃点拿点就?轻易松口的差役,自己脑子发昏怎么忘了这茬?

  周秉看着呆滞在一?旁的家伙,终于满意点头?。拿着马鞭随意指着对面的仓房问?了一?句,“这是哪家的货,都堆着什么东西,江州城里有他们的商号吗?”

  张管事?一?愣,再不敢收着藏着,老老实?实?地答话。

  “是大?盛魁的货,是本地几十年的老字号。去年他家的老东家在海上失踪了,如今是老东家的独女谭大?娘子当家。大?人若是想看,小的立刻叫他们铺子里的伙计过来开门……”

  仓房的钥匙按照规矩有两?套,一?套在码头?管事?手里,另一?套在商号大?掌柜的手里。两?套同时在场,仓房的大?门才能打开。

  周秉没想到大?盛魁的仓房离这处有嫌疑的仓房如此之近,这时候不让查反倒显得自己徇私舞弊一?般,就?不在意地挑了一?下眉,“反正都是要查的,去几个人看看……”

  话语未落就?见外?头?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不满地喝了一?句,“你不怕得罪你夫人,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还怕得罪谭家弟妹呢。好了好了,赶紧把这些东西清点一?遍,早点办完这趟差事?要紧。”

  却是一?直留守县衙的纪宏。

  听见这位百户大?人毫不见外?的揶揄,锦衣卫的番子们都在一?旁掩了嘴笑,仓房里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很欢快。

  周秉无可奈何?地伸手指了指,“你不是牙腔肿了么,怎么跑出来了?”

  纪宏大?概是天生的公子哥,前头?一?二十年都是娇生惯养大?的,一?出京城就?开始闹牙疼。到江州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每天只能以稀粥汤饼度日,于是周秉就?尽量给他安排一?些轻省些的活计。

  一?般都是在县衙值守。

  纪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假意把几个凑上来看热闹的番子一?脚踹开,这才笑嘻嘻地站过来。

  他在这群人当中的人缘极好,虽然同是六品百户的品阶,但显然比有深厚背景的周秉混得更熟络些。

  番子们都是有眼色的,知道纪宏大?热天地跑来,肯定有什么大?事?,就?连谢永也找了个借口站得远远的。

  纪宏见十步之内已?经没有闲人,这才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京里来了加急密报,说皇上在避暑行宫突然晕倒。听说时睡时醒不能辨人,到现在连眼睛也瞧不清事?物。

  冯太后和几位内阁老大?人们怀疑是有人下毒,把皇上贴身伺候的几个宫人都控制起来了。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开,冯指挥使让咱们立刻赶回?去……”

  周秉的脑子“轰”地一?响,做梦都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时时有无数人环伺守卫的皇上竟然出了这种意外?。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示弱

  事关重大, 周秉和纪宏立刻赶回县衙,还没有歇口气,第?二封京城来的?急报已经后脚而至。

  这封急报里却夹着林夫人的?亲笔书, 周秉顾不得避人就站在?堂前拆开。

  信中简单说了一下近况, 却比官面上的?消息要详实?一些。

  皇上是七月十八到?西苑的?行宫避暑,奉了冯太后, 身边带了徐淑妃、陈昭仪, 并四岁的?大皇子,三岁的?二皇子。

  大皇子是徐淑妃所出, 二皇子是陈昭仪所出。

  七月二十二午时?三刻,西苑行宫的?厨子进献了一道名为“八宝八珍汤”的?新菜式。当?值的?侍膳太监叫高金英, 是在?乾清宫侍候多年的?老人, 用银牌试毒没有发现?异常。皇上兴致颇高地就用了半碗,未时?就开始上呕下吐。

  随行太医赶紧上前诊治,皇上当?晚有略微好转。

  七月二十五, 皇上病情往复,到?后来越发严重, 一日?当?中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醒后就吩咐内侍传林夫人进宫,说想喝姆妈亲手煮的?杨枝甘露糖水……

  林夫人这才晓得皇上出了事。

  太医们?反复查验了皇上近几天?的?所用之物, 确定那道八宝八珍汤里有少量的?附子。

  附子,性味是大辛大热有大毒, 为阳中之阳,性善走行发散,能通行诸经,可以治疗沉寒积冷, 主要用于阳虚体质的?人群,可以治疗人体五脏六腑及肢体关节的?阳虚冷痛等病症。

  附子是中药里温阳救逆的?常用药, 被称为“回阳救逆第?一品”。

  同时?这个药有大毒,应用时?要谨慎,要先煎至少半个小时?,再煎其他药物。同时?还要注意使用的?剂量,否则就是要人命的?东西。

  皇帝的?膳食里竟然有这种东西,且当?值的?侍膳太监竟然没有发觉,这其中隐含的?意味实?在?令人寻味。

  侍膳太监高金英是乾清宫总管太监高玉的?干儿子。

  高玉知道自己也有谋害皇帝的?嫌疑后,当?着冯太后的?面一头?碰在?殿前的?铜缸上。众人七手八脚地救治,高玉额头?上的?血留了半钵,醒后就大呼自己“冤枉”。

  慎刑司宁可抓错也不可漏抓,把?乾清宫的?人捆了一长串。林夫人孤木难支,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也焦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候她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她这次主动卑躬屈膝地向冯太后请命,让在?外出公差的?周秉尽快赶回京城帮助彻查……

  冯太后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周秉看完信,觉得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就把?信件转交给了纪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