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闪着滢润蓝光的桃形大小的灵果, 悬挂在神树上。
灵霄闭上眼, 试着让自己的灵识幻化成一股细细的清气,将她的声音顺着神树深埋在大地之下的树根传出去。
神树的顶端接连着天界, 那么地底的根须, 是不是也可以连向冥界呢?
“谢无佞。”
灵霄在灵识中轻唤他的名字, 希望他能听见。
“谢无佞,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刚刚那不是你的错觉, 你真的看见你娘亲了!你真的很笨很傻你知道吗,你见到你娘亲了怎么可以对她那样大吼,你会让她伤心的, 你知不知道, 她花了怎样的代价, 才从八千年前的过去走到未来,去见你一面啊……”
谢无佞的手掌贴在那棵死而复苏的梧桐树干上。
他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灵霄就在他很近的地方,就在他身边, 甚至就在他的身体里。
可他再无法听见她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从灵霄化形的那一刻起, 他眉心的朱砂痣就已消失。
谢无佞抬手, 摸着额间眉心。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他眉头凛然皱起的一道痕迹。
他一拳击在树干上,眼帘掀动间碧瞳浮现沉沉的戾色。
“小不点,别怕,等我。我会找到你的。”
灵霄听到谢无佞回她了,心头一喜,赶紧继续传送她的灵识出去:“谢无佞,你先听我说,芙兮娘娘告诉我,东丘有一宝物叫做轮转之塔,找到那个东西,或许就能解我眼下之困。”
“谢无佞,你听到了吗?”
“谢无佞?谢无佞?”
灵霄急声喊了好几遍,终于发现一件事——谢无佞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能听见谢无佞的声音,但谢无佞却听不见她的。
否则她这么着急地呼唤他,他不会一句都不回的。
看来,不仅是她的身体被困住出不去了,就连声音也传不出去。
灵霄冷静思索了片刻。
她能听见谢无佞的声音,或许与她渡给芙兮娘娘的红色玲珑血有关,既是这样,那她是否也可以尝试一下连接她的白色玲珑血呢?
白色玲珑血在青璇那儿。
灵霄重新回到神树下,打坐闭上眼,让自己的灵识化成一抹清气,顺着神树天梢往上而去。
屏息等了良久之后,灵霄果然也听到了青璇的声音。
她的情绪状态似乎很焦急,显得六神无主。
“神女,您到底在哪儿啊?我一个人快撑不下去了,现在东丘乱成了一锅粥,霁风得知父王被谢无佞抓走,回天界去向东焱天君复命了,我拦不住他。您要是再不出现,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青璇,你先别急,当务之急,你要稳住霁风。”
灵霄不管她听不听得见,说:“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天宫,看看东焱天君那边接下来会给他派什么任务。现在霁风已经知道过去的真相,相信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东焱天君的什么话都深信不疑。但凡他能正常思考,就应该知道,东焱天君要杀谢无佞,绝不是出于天界之主职责,而是有他的私心。”
青璇也同谢无佞一样,听不见灵霄传达的声音。
但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力量在指引着她该怎么做一般。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东丘已经乱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还不如回天宫去。如果东焱天君真命令霁风出兵魔渊,至少我能劝住霁风,就算劝不住,也能将时间拖上一拖……”
灵霄欣喜:“没错,就是这样!霁风这边就靠你了,青璇。”
青璇想清楚后,立马动身,从东丘赶回天宫。
***
九重天,琼华宫。
雍容华贵的天后娘娘站在窗下,望着夜空中的一轮银月,幽幽叹了句:“又到月圆十五了。”
她转过身来,问身边侍婢:“天君呢?”
侍婢刚要作答,琼华殿外就有守卫来禀:“天后娘娘,霁风神君回来了。”
琼华天后侧首:“风儿去太昊殿见过天君了吗?”
守卫道:“应是尚未,霁风神君刚从东丘回来,就来了琼华宫。”
霁风此刻本应带着他父君的命令,和青璇赤鸢在东丘,现下却突然回到天宫来找她,什么事这么着急。
琼华天后若有所思,似想到了什么,挥退了左右,不疾不徐走到凤榻坐下:“让他进来吧。”
霁风风尘仆仆走进来,神色憔悴眼睛带着血丝,就连身上那股意气风发的气势也没有了,琼华天后一见他这模样就心疼了:“风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琼华想去扶霁风,霁风却侧身不让她扶,只定定盯着她:“母后,孩儿有事要向您请教。”
琼华天后伸出的手被儿子挥开,也顿了半响,缓缓侧过身:“何事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当年……芙兮和冥苍是两情相悦,是父君横刀夺爱杀了他们,是这样吗?”霁风咬了咬牙,一张口便质问,“这件事您一定知道,请您告诉我,事情是这样吗?”
霁风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从小便尊敬仰望的,在他心中如同天神一般伟岸的父君,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尽管他从青璇她阿娘紫藤花精的口中亲耳听到了那些过去。
但霁风仍旧执拗地不肯相信。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整个人的信仰都会崩塌。
他必须要求证,向他最信任的母后求证,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琼华天后坐在凤榻上,用淡然的眼神看了自己儿子半晌,说:“是你父君杀的又如何?他们不该死吗。”
霁风整个人一怔。
琼华天后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送到嘴边抿了口,才淡声道:“他们一个是冥界魔头,一个是与魔头私奔的凰族圣女,视天界神族的威严神圣于无物。你父君只是代表神族给他们一个惩戒罢了。他们本就该死。”
霁风无法置信地后退两步:“所以……是真的?真的是父君亲手杀了芙兮?!”
琼华天后笑了。
她脸上的笑意极其讽刺冷漠,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放,说:“没错,你父君亲手将她杀了。他就是那样的性格,他得不到的,当然也不会让旁人得到了。不杀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霁风眼中血丝愈发深红,巨大的信仰崩毁打击下,连整个嗓音都颤抖了起来:“可如果父君当年没有杀死他们,也不会有如今的谢无佞不死不休找神族报仇,这几千年,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死这么多人!!”
琼华轻叹一声,起身,走过来,慈爱地拉住了他的手:“风儿,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没有当年的神魔大战,神族与魔族就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了吗?没有那桩事,也会有别桩事。神魔不两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终究还是会走向现在这样的结局。”
霁风看着母后那理所应当的表情,只觉得整个人如遭雷击。
为何?为何他的父君母后,在一夕之间都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如此可怕。
他做了他们几千年的儿子,却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们。
霁风霎时间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母后握住他的手,却捂不暖他寒下去的心。
琼华天后说:“当年,你父君正是因为那一场神魔大战,灭了魔界魔军十万之数,立下赫赫战功,才在众望所归之下继任的天界之主。而今,你也已经到了风华正茂时期,只要你按照你父君之令,伏诛谢无佞那魔头,覆灭魔界魔渊。待你父君退位后,你就可以一举收服天界百君,名正言顺继任你父君的天君之位了。”
霁风不可思议地看着母后:“所以,即便您知道一切真相,却眼睁睁看着孩儿如同一个傀儡般被人蒙在鼓里,就只是为了让我坐上那个天君之位?”
琼华天后攥住他的手一紧,语气重带了丝苦楚:“没错,母后做这一切,都是在为你谋划啊!风儿,只有你当上天界之主,我们母子俩隐忍的这几千年,才算是熬出头了,你t z明白吗?”
“哈哈哈哈哈。”霁风仰头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母后,可您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呢?我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父君操纵的傀儡?我以为我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正义光明的,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可您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是我父君手中的一把剑,一个刽子手?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琼华天后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撕声质问而有半分动容。
她面无表情看着霁风,说:“如果你父君当年没有杀了芙兮,亦或是芙兮肯服软向你父君求饶。那么,现在的神族太子,就是芙兮生的儿子,另一个谢无佞了。那这九重宫阙之上,不会有本宫,更不会有你。”
琼华眼神复杂:“风儿,不要用你侥幸得到的东西,去赌你根本输不起的结局。”
霁风怒声大喊:“那就让谢无佞来当这个神族太子好了,我不稀罕!”
“啪——”
琼华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住口。”她冷声说。
霁风偏着头,没有躲开这一巴掌。
琼华天后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知道母后明明很讨厌东丘凰族,为什么当初还是主张你娶赤鸢吗?”
霁风绷着下颌,转头看她,不语。
琼华天后说:“因为你父君喜欢。”
琼华天后的嘴角扯起嘲讽弧度:“因为你父君当年没能如愿娶芙兮为妻,所以他必须要让你娶一个正儿八经凰族帝姬出身的妻子。那是他没完成的夙愿,心底永远不能为人言的遗憾,所以他要让你代替他完成。”
霁风眼露哀绝,咬牙忿道:“可我根本就不爱赤鸢!”
“可她爱你啊。”
琼华天后面上讽色更甚:“赤鸢爱你,你却不爱他,在你父君看来,不是更好吗。”
霁风目光颤裂:“……”
琼华天后继续道:“风儿啊,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天真啊。要母后告诉你,当年你是怎么失忆的吗?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下凡历劫受伤导致凡间记忆丢失吗?”
霁风已经不敢想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到了案几前,如同一个醉酒之人,扫到了一片茶台玉盏,在地上发出哐当碎裂的声音,他用双手撑住案台,才堪堪稳住了摇晃的身体,不可置信看着琼华天后:“是……是父君?”
琼华天后用慈爱的语气告诉他残忍的真相:“是啊。你喜欢的青璇,只是折凰找的一个替代品生下的残次品罢了。你父君那般眼高于顶,怎么会看得上她呢。”
“之所以后来你父君又同意让青璇留在你身边,是母后帮你求的情,且你父君对你寄予厚望,算是给你的一点补偿吧。”
琼华天后语气微妙:“不过你父君很厌恶青璇,看到她,就会想到一些令他不愉快的事。只不过她的存在没有什么威胁,也就放她一马了而已。”
霁风死死闭上眼,撑在案上的双手用力握成了拳。
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嵌入了掌心,甚至流出了血来。
琼华天后说完,长长一叹,回到凤榻坐下,平静地道:“这些事,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与其让你从别人那儿知道,还不如由母后亲自告诉你。”
在每个孩子的成长路上,最后一课,都理应由父母来完成。
霁风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琼华宫。
琼华天后闭上眼,心道,风儿,去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母后为你隐忍蛰伏了整整八千年,也是时候拿回属于我们母子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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