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顶着和琴桑一样的脸面对洛水仙子, 好像就变成了从前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的琴桑本人。
贺兰昭将她视为一个和神姬面目相似的凡人,洛水仙子不知是否这样想?,总之她的眼神让扶玉不太舒服。
一道身影向前, 挡住了?洛水仙子的目光,扶玉侧目去看, 看到贺兰昭衣袖上的兰荷刺绣。
那?一瞬间,她的心好像也在被绣针扎一样,绵绵密密地痛。
“进去吧。”
贺兰昭这话应该是对洛水仙子说的,因为洛水应了?声, 先?一步进入谢清霄的静室。
扶玉也想?走, 但?走之前, 余光瞥见贺兰昭望了?过来。
那?张曾经日夜相处,窗前依偎,执手练字的脸, 亲密到能分清彼此面颊上旁人不能仔细辨别的小细节。
小细节越是一样, 越是证明那?就是一个人。
但?他?忘记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救了?他?,日夜精心照料。
不记得他?不肯走, 非要留在她身边,执拗地在院落中站了?一天一夜。
更不记得那?夜他?们名义上假成亲, 连嫁衣都没穿,只在院子里摆了?几桌,但?夜色下四目相对时,心底都存有隐秘的欢喜。
扶玉拧眉垂眸,无视贺兰昭的注视,不曾回应地进了?隔壁的狭室。
贺兰昭睨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停顿几息,跟着洛水进入静室。
静室内, 洛水仙子已经跪坐下来,和谢清霄一桌之隔。
贺兰昭望向那?张桌案,上面摆着纸笔。
“天尊正与我说起法典可以改进之处。”洛水手里握笔,回眸道,“副盟主也来看看,我改得可有什么不妥?”
贺兰昭过来跪坐,还未开口?,就听谢清霄道:“你也写两笔。”
贺兰昭抬眸看谢清霄,谢清霄平静从容地回望他?,片刻之后,贺兰昭颔首道:“是。”
谢清霄的话可不是在商量,是直接命令。
天尊的命令,自然?要执行。
贺兰昭仔细看了?法典后,在洛水的修改注解旁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谢清霄盯着他?的字看了?很久。
他?与贺兰昭虽不算相熟,但?凌虚剑派和九天仙盟结盟,他?们平日里素有来往,贺兰昭的字迹他?是心里有数的。
但?还是想?再亲眼看他?写一次。
贺兰昭的字让谢清霄不得不去想?,扶玉给阿紫几次的信件上,那?“阿紫亲启”四个字。
虽然?贺兰昭眼下写的字里没有与那?四个字完全?一样的,但?谢清霄眼力非凡,当然?看得出他?们的从笔锋到运笔方式,都是一模一样。
贺兰昭就是兰荷,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清霄目光上移,仔细审视眼前这个人,又确实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妖气?。
他?应该是仙体无疑,至少现?在是。
谢清霄敛眸收起桌案上的法典,淡淡说道:“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明面上是让他?们参与法典的修改,但?他?们提了?意见,他?也不给出反馈就收了?起来……算了?,也很正常,天尊都是这样的,万事他?们自有定夺,很少给别人正面反馈。
贺兰昭面色不变,温声说:“相信尊上也早就想?到,盟主命我前来,不会只是为了?看一眼谁。”
话到这里,谢清霄忽然?偏了?一下头,贺兰昭也跟着看了?一眼墙壁的方向。
狭室内,扶玉躺在床榻上,真没想?过偷听他?们的谈话。
可她和谢清霄实在住得太近了?,仅仅一墙之隔,想?听不见他?们对话都难。
她知道谢清霄让贺兰昭写字,心跳就开始变快。
他?们说起了?正事,她的心跳就更快了?。
这不是她能听的部分。
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扶玉是真不想?知道那?么多?。
她很惜命,期待谢清霄能布下一个隔音的结界,奈何他?一直没有动作。
扶玉迫不得已,主动发出声响,好提醒谢清霄防备一下她。
谢清霄只看了?一眼那?面墙就收回了?视线,一点要防备隔壁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贺兰昭半晌无言,再开口?之前想?布下结界,被谢清霄眼尾剑纹变动惊得不得不停手。
这里是清霄剑尊的地方,他?不设结界,谁也别想?动手。
洛水仙子微妙地看着沉默对峙的两个男人,半晌,贺兰昭败下阵来,退让地开口?:“盟主已将洛水仙子认为义女。”
自从独女琴桑犯下叛族祸世?之罪,死?在谢清霄手下之后,琴玄就开始疯狂地收义子义女。
洛水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贺兰昭说这些听起来很没重点,但?这其实就是他?的重点。
琴玄如今收下了?共一位义子,三位义女,今日却只让贺兰昭带了?洛水来,还暴露了?这个消息给谢清霄。
谢清霄之前的道侣是琴玄的女儿?。
现?在琴玄送到谢清霄面前的,在律法意义上也是他?的女儿?。
“盟主说,洛水神姬与尊上当年便?有缘分,只是没能修成正果。如今时机正好,不如全?了?从前的缘分。”贺兰昭慢慢道,“如此也能更好地修复仙盟与昆吾谢氏的关系。”
琴桑死?了?,她和谢清霄的道侣契约被魔尊毁了?,谢清霄已经不算是琴玄的女婿。
琴玄好不容易修复了?和昆吾谢氏的关系,牺牲了?几条灵脉,不甘心失去这个女婿,更担心其他?有所图的人和谢清霄谈及婚姻大事。
于是他?收了?从前险些和谢清霄定亲的洛水为义女,让贺兰昭带来,希望再次和谢清霄当翁婿。
在琴玄心中,明面上的结盟是随时可破,不牢固的。
只有姻亲关系,关乎到彼此的家族,才是最保险的。
洛水显然?早知琴玄的意思?,听完贺兰昭的话就低下头来,温婉安静地等待谢清霄的回应。
她其实有些自信,虽然?谢清霄有过一段姻缘,但?仙界谁人不知他?们是家族联姻,谢清霄根本不喜欢琴桑,琴桑还给他?戴了?绿帽子,与魔尊私奔,心里肯定也没有他?。
相看两厌的一对怨偶如今分开了?,她从前差点就嫁给了?他?,现?在不过一切回归从前,谢清霄只要有心继续与九天仙盟合作,就不会拒绝。
至于隔壁房内听着这里对话的那?个凡女,她直觉对方不会留在这里太久。
就算会一直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妨碍,亲事可以推后,凡人一生短暂,那?女子没有仙根,等她百年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即便?谢清霄自己无心情爱,但?他?以前肯为了?仙界和家族选择与琴桑成亲,就能看出他?也是更顾全?大局的。
不管怎么看,他?们此行都立于不败之地。
隔壁,扶玉侧躺着听到这些言论,有那?两个梦做铺垫,也能明白九天仙盟打什么主意。
她自认不是琴桑,却无法不为琴桑感到心冷。
……也罢,世?事如此,没什么可心冷的,琴桑自己可能都不在乎,毕竟她做出的选择代表她早就与仙盟单方面割裂了?。
只是谢清霄。
谢清霄他?会怎么回答。
扶玉想?来想?去也觉得他?会答应。
可以联姻一次自然?就能联姻第二次,这次联姻对象还比第一次的讨喜许多?,说不定今后会是一对佳偶。
在梦中她自己是琴桑,常常因为洛水仙子和谢清霄争吵。
魔尊被封印的时候,魔修们都不安分,又因为魔尊行事独特,在魔域不设魔宫,高等魔修身份隐秘,有的甚至潜伏在仙界,可能如今还在明面上做着仙界上神,所以很难一网打尽。
洛水仙子常驻洛水,庇护一方百姓,那?几年魔修肆虐洛水抢夺机缘,谢清霄作为凌虚剑尊,几乎日夜待在那?里,和洛水仙子一起的时间比琴桑这个正头妻子要多?得多?。
琴桑让心腹去调查,传回来的也都是谢清霄和洛水仙子出双入对的画面。
她被刺激了?,觉得面上无光,她可以不喜欢谢清霄,谢清霄却不能这样不喜欢她,甚至还和别的女子这般亲近,将她这个道侣扔在家中百般拘束。
她只觉得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在隐晦地嘲笑她。
在心腹又一次带回谢清霄救了?重伤的洛水仙子,带她御剑回凌虚救治的消息时,琴桑终于出手了?。
他?竟然?还敢把人带回凌虚来,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还让她站在无量剑上!
那?可是剑尊的本命仙剑,她都没站过,他?却让洛水使用!
琴桑本就性?情暴躁,这次爆发也不管洛水如何伤重,直接到执法堂抢了?堂主岳盈楚的打神鞭,强行与谢清霄和洛水打了?一架。
洛水仙子重伤在身无力反抗,被打神鞭打到必死?无疑,但?谢清霄法力高强,在琴桑之上,不但?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洛水。
最后的结果就是,琴桑被谢清霄当着众人的面维护落水刺激得更狠,精神彻底崩溃,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围观的人,伤了?不少无辜弟子。
谢清霄忍无可忍对她出手,将她关入越雷池三日。
谢清霄自己犯错,尚且会主动去脱衣受刑,琴桑是他?的妻子,犯了?错当然?也要受罚。
他?来越雷池看过琴桑,告知她那?日如果真的杀了?洛水,但?凭她身份再高贵,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与洛水也仅仅只是并肩作战,为她寻医仙疗伤罢了?,全?无她想?的龌龊不堪。
可被关起来的琴桑已经什么都不愿意听。
他?们早就相看两厌,谢清霄只求问?心无愧,也不在意她听不听。
静室内半晌没有声音,扶玉以为谢清霄终于肯布个隔音结界了?,吐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有些隐秘的不甘。
好像很想?听听他?的回答一样。
可她分明不在乎谢清霄如何选择,仙人的未来和她毫无关系,她只是暂住此处,为何会不甘?
扶玉又想?到自己几次做的梦,至今还没找到做梦的缘由。
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
她实在困扰,没有半点头绪,恼得额头青筋直条。
正使劲按着头疼的位置,就听静室内再次响起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