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思?瑶说,华阳城每年都会举办庙会……”容潇停了一下,接着说,“到时候,陪我去看看吧。”
第41章 戏里戏外
剧情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成泽继任宗主的那一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广场之上众弟子整齐列队,神色肃穆。
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身着特制的锦绣长袍,缓步登上高台,衣襟上云中鹤的刺绣若隐若现, 仿佛随时都要活过来似的。
成泽手指于虚空中轻轻一点, 继任大典的誓词自动浮现在他眼前。
“苍天在上, 神明鉴之。今我成泽受师尊大恩, 承宗门重任,继任宗主之位。本尊必恪尽职守,秉承先辈之遗训, 开?拓修仙之大道, 护佑门中弟子之周全。”
阿瑶混在一众长老之中,满心骄傲地看?向高台上的人影。
接下来是以新任宗主的佩剑重新激活护宗大阵, 成泽垂眉顺目,将随身佩剑插在了护宗大阵的阵眼上。
阳光正好,戏里戏外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把剑薄如蝉翼,在光下近乎透明,剑身呈现出一种?极浅的鸦青色, 仿佛黎明前的天空。剑尖并不锋利, 与大众公认的宝剑相比反而钝了些,完全不像是一宗之主的佩剑。
但?在戏外的现实之中, 它的大名却?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有眼尖的认出了这把剑, 失声喊道:“怀光,是怀光剑!”
“怀光?那不是剑庐主人……”
怀光剑, 出自天下第一铸剑师渊岳之手,以灵虚境出土的星砂为原料,辅以南明之火,耗费八年?时间?打造而成,在出世的短短两年?间?,怀光剑便名扬天下。
因为它的主人第一个步入了元婴后期,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
——也是今日寿宴的主人,程昀泽。
段菱杉最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不止是怀光剑,还有男女?主角的名字……”
戏中的男主角成泽,原型便是程昀泽本人。
“老夫已年?岁过百,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却?对一件事印象深刻,时至今日,依然能依稀记起几?分。”天璇轻轻叹道,“约莫二十多年?前,程宗主大婚之时宴请了许多道友,老夫也收到?了请帖,但?因天枢疯魔之事未能赴约,这些年?来一直自觉愧对程宗主……”
程昀泽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如常:“天璇掌门身负推演天机之重任,此事乃本尊思虑不周,贸然打扰,请掌门不必忧心。”
“那封请帖老夫让人收了起来,本打算寻到?天枢之后再来凌霄宗向程宗主赔罪,可?惜天枢踪迹全无?,我七星殿弟子遍布天下,却?还是找不到?他的下落……他比老夫年?轻,若是还活着,现在应和程宗主一样?,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天璇一阵唏嘘:“老夫记得天枢尚未堕入魔障时惊才绝艳的模样?,七星殿应该交给他带领,而不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骨头……”
“掌门,”玉衡扶着他,低声劝道,“七星殿内所有弟子都受过您的教导,您何必妄自菲薄。”
他是七星中最为年?轻的一位,黑衣黑发,
生得剑眉星目,衣着打扮像是话本里面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腰间?坠着三枚铜钱,随着他的动作咣当作响。
“哎,终究是人老了。”
天璇沉沉地闭上眼。
当年?七星曾名极一时,最有天赋的天枢推演天机不成遭到?反噬,自此陷入疯魔,音讯全无?;天璇和开?阳都已半截身子入了土,开?阳有意培养洛菁为继承人,却?因年?老而有心无?力,大部分时间?只能拜托摇光帮忙教导,而摇光自十年?前拜别清河剑派后便四处云游,现在也是杳无?踪迹的状态。
如今七星中仍在的,只剩下了天玑、天权、玉衡三人。
北斗七星高踞于苍穹之上,其光芒途径数万光年?落入地上人的眼中,早已不复昔日的璀璨夺目。
“抱歉,老夫只顾着回忆同僚,一时间?扯远了。”天璇叹息,“说回请帖之事,程宗主大婚既然邀请了老夫,是否希望老夫为尊夫人算一卦?只可?惜老夫尚未动身,便听闻……尊夫人身故的噩耗。”
程昀泽没说话。
“尊夫人名叫徐瑶,老夫没记错吧?”
戏外程昀泽早逝的夫人徐瑶——戏中救下成泽的命,又助他坐上宗主之位的阿瑶。
“宗主大人。”许小五自人群中转出,向程昀泽行礼,身后正是许久不见的程思瑶。
程思瑶被两个弟子推至人前,不停挣扎:“姓许的,你放开?我!我爹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保准没你好果子吃!”
许小五淡淡道:“此事正是宗主的意思。”
“胡言乱语!”程思瑶怒道,狠狠踹了钳制她的人一脚,但?她修为不高,对方动都没动,“我爹才不会——”
程昀泽终于开?口:“跪下。”
程思瑶动作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她其实怕程昀泽怕得要命,尤其是现在做坏事被抓包的情况下,先前的狠话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许小五让人放开?了她,后退到?程昀泽身后。
“宗主……”程思瑶想?笑,但?没笑出来,“不是,爹爹,我……”
程昀泽一甩衣袖,声音冷厉:“跪下!”
元婴后期的恐怖威压于这一瞬间?释放而出,尽数朝着程思瑶涌了过去!
程思瑶身子晃了晃,仅仅撑了不到?三秒,膝盖就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闷哼一声。
她脸上血色尽褪,几?次挣扎着想?要支撑起身子,但?四肢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无?力地软了下去。原本整齐的发辫此刻散乱开?来,衣衫在挣扎中已有些许凌乱,衣角沾上了尘土。
程思瑶从小养尊处优,受过的最大委屈就是被父亲训斥,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她咬住下唇,默不作声地与程昀泽僵持着。
一阵令人心慌的死寂之后,程思瑶忽然抬起头,冷笑道:“爹爹,你终于不跟我演父女?情深的戏码了?”
“——你将我扔到?外门,几?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怎么?,是害怕看?见我的脸,就会想?起死在你手下的我娘吗?!”
“卧槽……”段菱杉已经看?傻了,喃喃自语,“惊天大瓜啊。”
全场无?人出声,谁都能看?出程昀泽这回是动了真火,无?人敢做这个出头鸟。先前敬酒的马岩左右瞄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程宗主,这个……”
“一家?之言,空口无?凭,”程昀泽依然八风不动,语气淡淡,“本尊问心无?愧,何须解释。”
“还不停了你的术法,思瑶。”他身上释放出的威压越来越重,程思瑶几?乎要趴在地上。
“参与演出的除了女?主角,其他都是普通人吧?修仙界默认不可?随意对凡人出手,但?若只是将他们赶出华阳城,不过是本尊一句话的事……思瑶,别让为父难做。”
话音未落,程昀泽大步走?了出去。
程思瑶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蓦地呕出一口血。
“今日这场戏,剧本是我写的,演员是我找来的,我骗他们我要借此给你贺寿,实际上我早就在大殿各处埋下了阵眼,只要这场戏一开?演,他们身体就会失去控制,只能按照我的剧本走?——你想?对付他们,却?不惩治我这个始作俑者,说不过去吧?全天下都知道,凌霄宗宗主程昀泽刚正不阿,是所有修仙者向往成为的标杆,不是么??”
程思瑶咳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从小到?大我就乐意给你找麻烦,为了你的生辰宴,我特意准备了这场浮生若梦作为大礼,怎么?样?,惊不惊喜,我亲爱的爹爹?”
——浮生若梦。
“我娘天生比寻常人多开?两窍,所以学得了浮生若梦,我是她的女?儿,她会的,我当然也会。”
戏中的阿瑶擅长浮生若梦,一己之力助成泽重回宗门,复仇陷害他的同门,登上宗主之位。
戏外的程思瑶同样?也会这招,花费数月时间?布局,找来容潇与方言修作为主演,将参加宴席的所有人都拽入了这场戏里。
程昀泽神情冷冽如冰:“本尊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这么?报答我的?还不收手,你丢得起这个人,本尊可?丢不起!”
“浮生若梦一旦启动,就算是施术者也不能停止。”程思瑶不屑地笑出了声,“除非你就像杀害我娘那样?杀了我,没有人供应灵力,浮生若梦就会自动终止。正好今日各位前辈都在场,就让他们看?看?,不管你表面上装得多么?光风霁月,实际却?是个毒杀结发妻子的人渣!”
她胸前被她咳出的血染得鲜红,与黄白色的衣襟对比之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玉衡伸手扶她,面露不忍之色:“思瑶,你少说……”
“我就要说!”程思瑶甩开?他的手,道,“程昀泽,我忍了这么?多年?,你还当我是懵懂无?知的三岁娃娃吗?今天我最多不过一死,但?能把你的名声搞臭,我到?了阴曹地府见到?我那早死的娘,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人逆着光站在门口,面容模糊不清,冷冷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大殿。
那股恐怖的威压终于消失,程思瑶惨白着脸,缓了许久,才借着玉衡的搀扶站起。
玉衡摇摇头:“思瑶,你不该与他置气的。”
“你也不该劝我。”程思瑶道,“我跟他这辈子就是要互相折磨,只要我活着一日,就绝不让他好过。”
他是当世唯一的元婴后期,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如马岩之流,为了宗门日后发展,对他溜须拍马,曲意逢迎;如段菱杉等?地位尊崇之人,行事虽不受他管辖,却?也需要瞧着他的脸色。
是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她的杀母仇人。
是她努力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大山。
第42章 穿肠毒药
而受浮生若梦的影响, 戏中人对戏外事一无所知。
剧情已经进展到了最后一折,说书?人抚须长叹,满脸痛惜之色。
“有?道是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这成泽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阿瑶的浮生若梦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用以达成自己的野心与欲望。如今他夙愿得偿, 阿瑶在?他眼中, 自然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被?他弃如?敝履。”
“这江湖之中总是充满了尔虞我诈, 人心易变,情义?难存。可叹那阿瑶姑娘,一片真心错付, 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更深夜半, 他们五岁的小女儿在?隔壁屋睡得正熟。成泽忙完宗门事务,匆匆回到住处。
开门时外面凛冽的风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激起阿瑶一阵咳嗽。
她自生育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隔三差五就要请人诊治。在?山野林间长大的生命热烈而鲜活,为了爱情,甘愿被?大宗门的条条框框束缚住。然而春日盛放的繁花捱不?过严冬,受到风刀霜剑, 严寒相逼, 便迅速衰败下去。
方言修关上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幻境力量太过强大, 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 只能?等这出戏演完。
“阿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今日拜访了一位医修大能?,得到了一味药,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床幔之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容潇道:“嗯,多?谢夫君了。”
接下来的戏份,是成泽给阿瑶下毒。
方言修心事重重,冷眼旁观自己将那味草药碾碎,加入到容潇要喝的汤药之中——这绝非他口中的治病良药,而是一味罕见的穿肠毒,服下者活不?过半个时辰,且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容潇知道,但阿瑶不?知。
方言修将汤药摇匀,轻轻吹了口气,用灵力将其降到正好入口的温度。
手里的碗沉甸甸的,似有?千钧重,牵拉着他的心神?。